君子之缚 第33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就像他对商知翦一样。他时常觉得商知翦就像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喝得多了也就不再会尝出甜味,不如咖啡提神,也远赶不上酒的热烈。苏骁甚至会觉得百无聊赖,顺手倒掉。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轻视商知翦,对商知翦略微珍惜一点,是否就不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或者至少下场再好一点,沦落得再晚一点?

苏骁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构想起无数种可能性。如果他高中时没有对商知翦做那些事的话,如果他及时帮商知翦叫了救护车的话,如果他没有害得商知翦退学的话,如果他没有贪心的话……

苏骁开始反反复复地对商知翦忏悔自己的过错罪孽。

然而商知翦依旧恍若未闻,只是重复着更换的动作。

苏骁喝了水,他就会拿回来盛满了的;苏骁用了塑料桶,他就会拿回来干净的;苏骁没有吃饭,他就会拿回来相同的那一碗。

只有进食,消耗,才能换回商知翦一点点的回应。

苏骁猜测他自己又度过了一晚,因为商知翦身上还穿着家居服。

当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从门外响起时,苏骁的内心甚至浮现了一种略微病态的欣喜。

门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即使开着门也散不出去。苏骁已经闻得习惯,只在开门迎进来一丝新鲜空气时,才觉得房间内的气味略有变化。

商知翦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依然端着那个噩梦般的碗。

噩梦有时也可以变为救赎。

苏骁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他的嘴唇微微地起了一层皮,脸色更加苍白,头发也太久没有梳理,他想自己现在的脸色大概灰败得和将死之人差不多。

但他无心去关心这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又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扫过商知翦冷漠的面容。

商知翦又要转身离开了。苏骁浑浊迟钝的大脑里突然间升起一种绝望的领悟:

商知翦是在等他低头就范。

如果他不吃,这场酷刑就永远都不会结束。

只要他吃了,商知翦就会满意,就会看见他,就会对他说话。

他想要被看见,他不想再这样被无视下去。

再这样被无视着,苏骁觉得自己就快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是天亮后逐渐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因为无法发出声音,无法被看见,被人类的世界永恒的隔绝在外,却又因为拿歌喉换取了双腿,从此再也无法归回海中。

苏骁不要消失。

他颤抖着爬向了面前已经散发着怪味的碗。抓起那团滑腻发酸的面条,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往嘴里塞。

剧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出声,但他不敢吐出来,他怕吐出来就前功尽弃了。他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任凭眼泪糊了一脸,强迫喉咙吞咽那团他根本不想细究味道的东西。

苏骁一边哭,一边机械地吞咽,他的脸却被商知翦托了起来。

商知翦的双手捧着苏骁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苏骁用那种极度卑微的眼神望着商知翦,似乎是想要渴求什么。

“商知翦……你看……”苏骁的声音嘶哑低沉,嘴里还塞着那团东西:“我吃了,我听话了……”

“你理理我,求求你跟我说句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商知翦的手挪到苏骁的后脑勺,苏骁被那双手按住了,视线一时间变得模糊,只听见商知翦低声说:“好了,吐出来。”

苏骁迟疑着,不敢动作。直到商知翦又像安慰似的对他重复了一遍:“吐出来吧。”

第50章 工作日

苏骁迟疑了那么一瞬,喉结因强行吞咽而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泛上来的异味让他不敢细想深究,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

可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他好不容易兑换得来的商知翦的回应会因为他的呕吐而再度消失,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听从商知翦的话,还是商知翦这时候也依旧只是试探,试探他肯为了得到回应而牺牲多少?

“吐出来。”商知翦的拇指轻柔地按住苏骁的下颌,制止了苏骁的吞咽。

苏骁终于确定了商知翦的命令,随即他的胃也爆发出一阵痉挛,苏骁不受控地俯下身,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商知翦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而是俯下身,顺势将脆弱的苏骁揽进怀里。

苏骁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体温。

苏骁的头无力地搭在商知翦的颈窝处,商知翦身体的温度总是偏冷,曾经的苏骁不止一次地抱怨商知翦给他暖床都暖得不够格,彼时的他会不无恶意地把脚踩进商知翦的怀里。

但此时此刻,对于已经在黑暗和寒冷里度过了许多天的苏骁来说,商知翦身上的温热简直可以堪称救赎。

苏骁死死地揪住商知翦的衣襟,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贪婪地嗅闻着商知翦皮肤传来的热气与味道,商知翦没有喷任何香水,可这种雄性荷尔蒙配合着洗衣液的味道让苏骁觉得比任何一种昂贵的香水都要更加好闻。

“别走,求求你别走……”苏骁的鼻尖抵在商知翦的肩头,声音带着哭腔:“你跟我说话吧,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听话。”商知翦的声音很低,他的手掌覆在苏骁被冷汗濡湿的后脑勺上,苏骁接连几日没有打理的头发已经有些打结变脏,发丝穿过商知翦的指缝,“我去给你拿吃的,马上就回来。”

“我不饿!我不吃了!”苏骁顿时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他害怕商知翦会以此为借口再度消失在那扇门外,他耐着饥饿,反而将商知翦抓得更紧:“你就在这,你别走,你看着我,你和我说话好不好?我不想吃了!”

商知翦于黑暗中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有些无奈似的,任由苏骁紧紧抱着。过了片刻,他才再度温柔地劝说:“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拿吃的回来。苏骁,你饿了好几天了,你需要吃东西。”

苏骁的胃也似有所感,又微微地痉挛了一下,因长时间未能进食而泛起酸。商知翦的话像是提醒,提醒着苏骁,他该觉得饿了。

苏骁的手松开了些许,商知翦随后拉开了苏骁的手。

苏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后,他颓然地倒回海绵垫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快,商知翦消失后的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开始后悔,惊恐,心底又空落落地泛起无边的担忧与恐惧,他怀疑自己被商知翦欺骗了,他再一次地被抛弃在这里。

苏骁心中的不安全感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迅速发酵,就在他快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度大叫之时,门再次被推开了,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又热气腾腾的米混合着肉的鲜美香味。

苏骁的眼睛顿时锁定了商知翦手里的碗,移都移不开。

商知翦端着碗坐在了苏骁的面前,用汤匙缓缓搅动着碗里粘稠的粥,每搅动一下,那香味就像成了钩子,勾着苏骁朝碗凑过去。

粥碗的热气氤氲了商知翦眼前的镜片,好像也让他变得温和:“张嘴。”

苏骁的脸早就搭在了碗沿上,商知翦拨都拨不开。此时听到了指令,顿时把嘴张得老大,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

粥还是太烫,甫一入口就刺激到了苏骁娇弱的口腔黏膜。他顿时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着就要咽下去,还要抢着去吃第二口。

苏骁都不知道原来他从前懒怠得多看一眼的肉菜粥可以被做得这么好吃。

他只以为这是商知翦方才出去信手创作的产物,却不知道这碗砂锅粥在灶上坐了多久。商知翦只是在等,等苏骁什么时候学会服从,再端出这一碗厚重的奖励。

商知翦却把勺子朝后移开,不让苏骁吃到。苏骁怔在那里,嘴巴长大了,含着的粥还冒着热气,他“咕噜”一声将嘴里的热粥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无措地眨着,声音有点含混,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吃……商知翦,我还想吃。”

他的身体又朝前面探了探,一只手搭在商知翦的膝盖上:“再给我吃一口吧,我没吃饱。我饿。”

苏骁已经无需再作出伪装,他是真的感到十分委屈。可这种委屈又要半揣着,不敢全都露出来,成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他害怕自己又让商知翦觉得他不听话了,连粥都不再给他喝。

“慢点。”商知翦用指腹按住苏骁的下唇,问:“烫吗?”

“不烫。”苏骁立刻点头回答。作答后才发现答得似乎不对,又立刻摇头:“烫。”

眼睛还是都定在那碗粥上,一点没挪开。

商知翦顿时反省自己,不该对苏骁作出太高的要求。他把勺子凑到自己嘴边,苏骁巴巴地望着他,商知翦吹了一吹,故意延长了吹的时间,才再度将勺子喂进苏骁嘴里。

苏骁吃着粥,眼神终于从碗里挪到了商知翦的脸上。他发现只要自己乖乖吞咽,商知翦的眼神就似乎会变得柔和一点。

他好像明白了一个公式,服从就能带来奖励。这个公式在他已经有些混乱的大脑里迅速地生了根。

“好了,一次不能吃太多。”最后一勺也被苏骁咽下,商知翦把勺子放回碗里,苏骁望着他,觉得自己胃里已经沉甸甸的有了热量,又小声地试探开口:“商知翦……我冷。”

商知翦望着他,似乎是在评估这个请求的真伪。随后他站起身,再度走了出去。

这次苏骁便镇静了许多,他坐在那,等着商知翦回来。

商知翦回来时,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与一个松软的枕头。

苏骁立刻把头埋进枕头里,用鼻子用力地嗅,商知翦问他在做什么,苏骁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传出不大清晰的声音:“闻味道。”

他抬起脸,指了指枕头,又指了指商知翦:“和你的一样。”

商知翦在黑暗里头定定地看着他,再度走了出去。

苏骁用那床温暖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被子和枕头足够转移他一阵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商知翦拿着水盆与毛巾折返。

“擦干净再躺。”商知翦蹲下身来,在盛着热水的盆里拧干毛巾。苏骁的一只手还被束缚着,两人都共同地对尼龙扎带视若无睹。

商知翦脱下苏骁的袜子,又卷起苏骁的卫衣。温热的毛巾擦拭过苏骁的身体,商知翦发觉在这几天里苏骁仿佛是被饿得更瘦了,肋骨都更加明显,可是苏骁却浑然不觉。

待到擦拭大腿内侧时,苏骁只是抖了一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更不觉得羞辱。他觉得自己早和商知翦彼此看惯了,甚至还主动把腿抬高,仰起脖子,配合起商知翦擦拭的动作来。

商知翦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大,苏骁过了半晌终于小声喊疼,商知翦回过神来住了手,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发现苏骁那片柔软且细白的皮肤都被他擦得泛了红。

商知翦发觉自己是有些很微妙的愤怒。

他的感情一向淡漠,甚至觉得如果没有用处就不必浪费情感。他所拥有的资源都太过匮乏,不够他挥霍浪费,包括感情。他也过早地发觉,愤怒、悲伤,在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

商知翦追求精准高效,这时候才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发现自己对苏骁的报复既浪费时间精力,又风险巨大。

而且只要简单夺去苏骁在生物本能层面的供给,苏骁就会乖乖就范。

商知翦毫不怀疑,如果当初出使楚国的不是晏子而是苏骁,苏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极其自然地从狗洞里爬出去,随后拍拍屁股上的灰,扬长而去。

是他对苏骁提出了过高的,不符合实际的要求。动物没有高级的情感,只有进食繁衍的本能。

“高级情感”——商知翦始终坚持自欺欺人地这样称呼。

其实是且仅是爱情。

商知翦没有过多停留,他把毛巾放回水盆,站起身,语气冷漠:“之后我会按时过来。”

苏骁感觉自己的腰有些发凉,商知翦没有帮他再把衣服穿好,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商知翦已经先行拿走东西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苏骁只好别别扭扭地用单手穿好裤子,再捅了捅厚重的棉被,被子里絮的棉花十分厚实,甚至能半立起来。

他整理好了那堵由棉花构成的城墙,又放舒服了枕头,饱足地钻进去了。

有了棉被与枕头,苏骁一觉睡到了清晨。醒来后,他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逐渐褪去,体内的营养足够继续支撑大脑运转,神智更加清醒。

他听见了门外的声响,可是这一次,苏骁却觉得那声响有些不对,似乎与平常的并不一样,他一时难以说出区别。

门开了。

商知翦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着那身让苏骁熟悉且安心的灰色居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峻且矜贵的精英气息。

商知翦还是如常地给苏骁端上早饭,可当他走近了,苏骁抬起眼睛就能够看到那锋利的裤线时,苏骁忽然觉得面前的食物难以下咽。

这种光鲜亮丽的商知翦,让苏骁感到了一种极其剧烈的割裂感。

苏骁像是被提醒了,提醒他这个世界不止只是这间狭窄无光的房间,在那扇门外还有更广袤的,原本属于苏骁的璀璨世界。

苏骁原本也不是这个趴在地上朝商知翦乞食,犹如阴湿老鼠一般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私人囚徒。他曾经是那个鲜花着锦般的少爷,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