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孙运:“以前住一个筒子楼嘛,后来拆迁就都搬走了,前一阵,迟永国把我揍进医院……”
说到这儿,一股火蹿上来,陆文聿冷冷打断:“原来你知道是谁把你揍进医院的。”
孙运不痛不痒,倒是让江杰脸红,浑身不自在。他那叫个后悔啊,当时为了面子,孙运哭着来找他,他二话不说派人去给他出气了,早知会给自己惹这么大个麻烦,傻逼才帮这孙子!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无论怎么追究,对迟野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彻底消除,陆文聿准备在接下江家案子之前,让他们一个个去给迟野道歉赔罪。
现在,陆文聿只能沉声道:“继续。”
孙运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
迟永国年轻的时候是个混子,身手好,楼里没人打得过他,自然也没人敢惹他,后来一个拳击教练看中他这天赋了,把人领去参加比赛了,迟永国在外面认识的彭芳,也就是迟野亲妈。
迟永国从区级比赛,打到市级,最后打到省级,混出了名堂,当时筒子楼里的人都说迟永国命真好,不仅娶了个漂亮媳妇,还因为身手和长相赚了不少钱。
但好景不长,迟永国人火就飘,训练懈怠,白天和教练吵一肚子气,回到家,就把气撒彭芳身上。
俩人吵来吵去,整栋楼都能听见,就连吵架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都闹到这份上,俩人也没离。
再后来,迟永国因为不训练,半年比赛,一场没赢过,又急又气,动了歪心思,省赛前喝兴奋剂,不仅把对手打伤,还被判终身禁赛。下了拳场,进了局子。
而彭芳正是在他入狱前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时间节点不由让陆文聿挑起眉毛,他没打断孙运,继续让他说下去。
“……她这和寡妇也没啥区别了,好不容易把迟野生下来,迟永国就出狱了,他骂迟野不像他,骂他是野种,那阵子,属他家最闹挺,大家伙起初还当热闹看,后来都烦得不行。”
“没多久,彭芳就出轨了,我猜啊,就是受不了迟永国那个畜生了!彭芳扔下迟野走了后……”
“那时候,迟野多大?”陆文聿早已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钢笔,胸口热血翻涌,又堵又燥。
孙运仔细想了想:“嗯……也就五六个月?反正不大,还吃奶呢。”
陆文聿已然坐不住了,他撑着桌子,滑开椅子,他站起来不停踱步。
光是听这些事,陆文聿就已经感到深深的窒息。
他有点不敢往下听了。
“不是,我有个问题,”江杰挠头发问,“为啥不去做个亲子鉴定啊?这不就能知道是不是亲儿子了。”
孙运像听了个笑话,心说你个少爷懂个屁啊,嘴上还奉承着:“没钱啊,就算有钱,迟永国也不会花钱做的,男人嘛,孩子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爽一发的事。”
江杰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哦也是。”
“行了!”陆文聿听了他们这些人的言论,心里直犯恶心,要不是想弄明白迟野的情况,又怕迟野他自己说会应激,陆文聿是不会接这通电话的。
陆文聿懊恼自己忽略了江杰的存在,更低估了迟野的遭遇,他蹙眉,微压怒意,冷硬命令:“江杰,你不要听了,出去。”
江杰懵道:“啊?为啥?”
陆文聿和这个傻子讲不清楚,也懒得讲:“出去!”
江杰缩了下脖子,冲屋内第三人抬了抬下巴:“那大虎你和他在这儿?”
闻言,陆文聿彻底火了,震惊道:“怎么还有其他人?!都出去!”
江杰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嘴里嘀咕这什么,带着人滚到外面的卡座里了。
开门的刹那,音浪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换做往日,陆文聿肯定会发觉,但他眼下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一时间没察觉到。
孙运瞧见大哥这么听陆文聿的话,顿时对陆文聿肃然起敬,不等对方提醒,一五一十地道出后面他知道的事。
“迟永国养不了那么小的孩子,就给送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把迟野卖了,再后来,就拆迁,一楼的人全散了,后来听说迟永国去打黑拳了,玩命的那种,一场几千上万,有一次他被打进ICU,人差点就没了,谁知道他不仅挺过来了,还把迟野领回来了。”
“还不如不领,那时候迟野也就六七岁?”孙运自问自答,“反正不大,整天放学了还得去菜市场买菜,给迟永国做饭……哦这些我是听我姑说的,她原先是迟野的小学老师。您别不信,我们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哪哪都能带点关系。”
陆文聿清楚那地方的混乱,当时他大四在律所实习,有段时间就是负责西昌区的房地产案子,过去生活过一个月。
紧接着,孙运说出一段极其炸裂的话,让毫无心理准备的陆文聿始料未及,几乎是再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中般,动弹不得。
“……迟永国前前后后找过不少女人,每次有了新欢,他也没钱开房,就只能在那个破房子里,迟野一小孩太碍事,迟永国就会把他扔出家,我姑好几次去上班的时候,在马路上遇到被冻透了的迟野。
害,说出来也挺难受的,有时候转天还能去学校待着,暖和暖和,要赶上放假,迟野得整晚整晚在外面游荡,他身上也没钱,转天一早才能回家,至于在哪儿睡的,谁也不知道……”
伴随着孙运的讲述,蒙尘的回忆猛地击中陆文聿。
除夕夜,楼道里,九岁迟野穿着单薄,孤零零地蹲在楼道里,全楼上下,门内是阖家欢乐,门外是挨冻受饿。
如果孙运知道,那么知道迟野遭遇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可没有一人伸手帮帮这孩子,全部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虐待。
平时不想不说也还好,就算和人说了,也不会从头捋,眼下孙运把迟野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当真有些动容:这孩子,确实太苦了。
孙运叹了口气,给陆文聿扔下最后一颗雷。
“又过几年,迟野被逼着去打黑拳……”
陆文聿他四肢冰凉,脸色这辈子没如此难看过,他声音颤抖着问出:“几、岁?”
“十一二岁吧,瘦成干了都快,一上台,感觉对方吹口气他就能倒。谁知道迟野随了他爸,特别能打,但力气还是有差距的,迟野第一次打拳,被揍得那叫一个惨啊,血淋淋地瘫倒在台上,根本站不起,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陆文聿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肉里,这些轻飘飘的话犹如一大块烙铁,烫得陆文聿耳膜作痛。
蓦然间,陆文聿好似穿越时空,视线越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了那一幕——
半大的孩子,胸脯朝下,趴倒在肮脏的拳击台,四肢皆是暗红到发黑的血,嘴角青紫渗出血丝,眼皮被打肿,努力睁开眼睛不想让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那双眸子里,已无半点波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包甜!
这章我让迟野来回复评论!
糖来之前,用这个调剂一下,看完不至于太难过[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唇瓣
因为他不讲道理的吻,晕得不知天地方向。
陆文聿终于明白迟野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沉郁是从何而来了。
“……不过后面就好了!迟野成长速度太吓人, 每一场的实力都要比上一场强很多,虽然一直带伤,但好歹赢过不少, 没多长时间, 警察一锅把这片的地下拳场全端了。
嗯……后面迟野长大, 不常露面,我就不太清楚他的事了, 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在牌桌上碰见迟永国, 知道他每天喝大酒,赌牌, 他玩得大, 一场下来千八百输赢呢。”
孙运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闭了嘴,静静等候下一步指示。
明明是夏天, 陆文聿却全身冰冷,很长时间没发作的胃突然抽痛,连带着胸口都变得沉重, 像是压了块巨石。
办公室内, 如死水一般的寂静,陆文聿沉默良久, 说不出一句话。
孙运挠了挠头,包厢就他一人, 坐立不安,他刚想提醒陆文聿一句:“那个……迟野就在外……”
包厢门猛然被推开,江杰带着大虎冲了进来, 惊讶道:“哎呦我操, 大虎说迟野就在外面打工呢!”
孙运:“……”敢情你们不知道啊!
陆文聿恍了下神, 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背景音到底是什么,又想起下午迟野说要去酒吧打工。
以前,陆文聿不觉得他打工有什么,男孩嘛,自食其力,挺好。现在,陆文聿不想他再吃苦了,一丁点都不能吃了。
像他这岁数的孩子,都有一个不错的、可以称得上是“童年”的时光,迟野非但没有,还吃尽旁人一辈子不可能吃到的苦楚。
迟野明明这么好,此时此刻,在陆文聿心里,他好到没有任何人比得上。
年少不曾拥有的无忧无虑,陆文聿决定为他一一补齐。
他多次调整自己的气息,他摘下眼镜,手肘拄在桌面,用掌根撑着眉骨,他心乱如麻,但有一个想法是愈发清晰——
见到他,一刻都等不得。
凌晨两点,大厦高层灯火通明,陆文聿关了电脑,胡乱扯下门口衣架上的风衣,步履匆忙,办公室的门被甩到墙上,发出巨响又迅速反弹合上。
加班的同事听见声音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陆文聿凝重的表情,登时站起身:“怎……”
“别干了,都回家。”陆文聿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往日的云淡风轻,在今晚荡然无存。
江杰拿回手机的时候,陆文聿早挂了,只给他留下一条微信:想帮你爸,就别找迟野麻烦,否则我会找你们麻烦。
江杰高挑眉毛,顿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迟野在陆文聿心里的地位。没想到啊,迟野竟这么重要。
“行了今天谢谢你啊,”江杰拍拍孙运的肩,“改明儿请你喝酒。”
孙运得了江杰的谢,别提多高兴了,走的时候差点没撞柱子上。
等人走了,江杰扬手往大虎的花臂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人打清醒:“去给迟野道歉。”
“嘶!啊?”大虎搓着胳膊,一脸茫然,“道哪门子歉啊?”
江杰嚷道:“你他妈上回不带着那几个傻缺找过迟野麻烦吗!还闹去了警局!之前都没好好跟人迟野道过歉,今天碰上了就麻溜去!态度诚恳点,能跪就跪,能扇就扇,别舍不得。”
“…………”好嘛,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啊。
江杰见他不情不愿的,脸一沉:“去道歉!他要没原谅你,就一直道,原谅你了再回来!”
大虎他使劲抹了把脸,他表面上管着几家餐馆,实际上都是江杰的产业,自己所有经济来源,靠的是江杰,在外面混,靠的也是江杰。而巴结江杰的人不在少数,自己除了壮点没啥不可代替的本事。
那天晚上,大虎是带头找茬的人,话属他说得最难听,下手也是最狠的。那晚多么嚣张,今夜就有多么狼狈,他深吸一口气,向迟野迈出了视死如归的步伐。
这个时间,客流量少了些,迟野好不容易能歇歇胳膊,他后腰靠在台沿,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手机,迟野总觉得陆文聿把这几万块钱的手机送给自己白瞎了。
迟野收起手机,他耷拉着眼皮,心里想着阁楼那只猫,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气,他张开长长的双臂,借着伸懒腰的动作瞄了一圈,没瞅见经理。
他直了直身子,刚准备溜出去看看猫,忽然感觉斜前方来了个人,他眯起眼,看清来人,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冷漠和危险。
大虎直奔他来,开门见山:“迟野,对不起!”
“……”脏话呼之欲出,冷不丁听见他的道歉,迟野唇角一抽。
大虎见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有些打怵,但怎么着也不能白来一趟,于是他继续诚恳说道:“对不起,上次是我傻逼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吧!以后你有啥事!尽管吩咐我!我今天回去就收拾那几个人,明天让他们给你道歉……”
迟野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用眼尾扫了扫他,冷冰冰打断:“丫喝多了吧。”
大虎:“……”
迟野对他突然的出现和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意外和奇怪:“谁叫你来的?”
“……杰哥。”大虎表情变得古怪,看着像牙疼似的。
江杰?
迟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