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这一晚,迟野再一次被疼醒。
身上插过管子的痕迹还在,他喉咙干到发涩,身体酸软无力,连抬眼看看天花板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动,甚至忍着难受,放轻喘息声,安安静静地瞥向坐卧在床沿的陆文聿。
病房只开了一盏极暗的夜灯,窗外月光却清得很,冷白一片,漫过窗帘罅隙,斜斜洒在那人身上。
陆文聿背着月光,趴在昏暗里。
深色衬衫发皱,杂乱地堆积在腰间,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很长时间不打理,碎发有些挡视线,露出一截清冷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明明是非常冷峻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被熬得憔悴不堪。
眼窝泛青,如果陆文聿睁眼,还能看见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
不知道陆文聿做了什么梦,睡得并不安稳,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苍白,平日里沉稳锐利的气场,都弱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焦虑和担忧。
如果一年前,月老告诉他以后会这么磋磨陆文聿,迟野二话不说就会把红线扯断,不耽误陆文聿。
迟野望着他。
望着本该找个门当户对、事业有成的人当伴侣的陆文聿,无声的泪水从鬓角滑落,浸湿枕头。
密密麻麻的愧疚扎进肺里,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这一身的残破,加上随时会暴躁、压抑、失控的双相,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不会晒干的潮湿。
陆文聿要时刻准备着,接住他的崩溃,安抚他的狂躁,守着他的低落……
糟糕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守候。
一声压抑到发颤的哭腔,轻轻撞在空气里。
陆文聿几乎是瞬间弹醒的。
睫毛猛地一抖,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像被人从深眠里狠狠拽了出来。
陆文聿呼吸都慌了半拍,带着浓重的睡音,沙哑急促问道:“怎么了?咋哭了呢?又疼……”
“别守了。”
迟野垂下眼,嗓音压得很低,字字砸在陆文聿心上。
陆文聿一怔,没反应过来,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当场捶在陆文聿身上,他一瞬间僵在原地,刚才那股子被惊醒的急切,眨眼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陆文聿消化了好久好久,久到迟野眼泪都干了。
陆文聿不想和他吵,沉默半晌,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静地看着床上的迟野,只当他是疼迷糊了。
陆文聿说:“……小迟。”
陆文聿的视线犹如实质,重重压着迟野。迟野不敢看他。
陆文聿语速很慢:“事做错了能改,话说错了收不回来。小迟,别让我伤心,好吗?”
迟野多想抽自己两巴掌,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就是不想让陆文聿,所以他才一拖再拖,把人耗成这副德行,现在才狠下心来分手。
这和利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啊。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薄唇艰难翕动几番,堪堪忍住哭音,他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我真的……累了。”
如果谎言伤人会遭天谴,迟野感觉自己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冤。
他把陆文聿伤透了。
陆文聿强撑着,可他的脊背终究是挺不住了,不堪地弯了下去,指尖先一步攥紧床沿,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指节泛白,骨头在颤,喉结狠狠滚了两番,硬生生把即将冲出来的嘶吼和质问咽进肚子。
“……我知道了。”陆文聿心都在滴血,却还强装镇定,不闹他,不拦他,更不逼他。
心痛如绞到这种地步,他还在替病床上的人着想。他用一层哑得听不清的嗓音,说:“小狗,今晚先不聊这些了,好吗?晚上的情绪会比较消极,没关系的,我帮你擦擦脸,天亮前还能再睡一觉,乖。”
迟野清楚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今晚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下定决心的事,迟野从不回头。
迟野有时候挺无奈的,陆文聿对自己太温柔了,不会真的发脾气,发生任何事,他都无怨无悔地给自己兜底,一句重话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迟野眼睛一睁,狠下心来逼问他,“我骗你吃安眠药,背着你去讨打,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你还得忙前忙后给我擦屁股,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骂我呢!”
陆文聿皱眉:“注意伤口,别嚷。”
“骂我啊!骂我是个惹事精!”迟野越吼越大声,“是个彻头彻尾的——”
陆文聿一把捂住他的嘴,强势闭麦,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眼神一沉,苦口婆心道:“伤口刚愈合,还想再缝一次针是不是。”
迟野要挣扎,被陆文聿严厉制止。像陆文聿这样情绪稳定过头的人,和他吵架是很难吵起来的。
“好好说话。”陆文聿说,“别嚷嚷。”
陆文聿一招将人制服,迟野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掌心之下,迟野咬紧了唇。
陆文聿见他没了再喊的迹象,放心下来,哄他:“好了好了,瞪我也没用啊,等你养好了伤,随你嚷,我不管。”
说着,陆文聿松开了手,捏了捏眉心。
有些话,气氛过去了就不好再提,陆文聿以为“分手”的事被他打岔打过去了,等明天佩瑾来了,给迟野做做心理咨询,这孩子估计就不钻牛角尖了。
谁料,迟野突然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你答应过我的。”
陆文聿按压太阳穴的动作一顿,愣了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你的拥抱也不能安抚到我,让我推开你,你不会怪我的。”
是杀手锏,也是回旋镖,迟野语气平静,杀伤力极大。
把陆文聿全身上下扎满了窟窿,汩汩流血。
陆文聿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瞬,他终于明白:迟野要分手,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无论自己怎么挽回,都没用了。
陆文聿低下了头,单手撑着额角,宽大的手掌挡在眼前,他不想让迟野看见自己被这句话剜心剖肺的模样。
可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闪烁的弧光,从掌心滴落,溅起细碎的伤心。
陆文聿……哭了。
*
佩瑾到达的时候,病房里没人,佩瑾还惊惑了一下,她以为陆文聿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迟野。
迟野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病床被摇了起来,迟野愣愣地靠坐在床,见到佩瑾,反应了好几秒才打招呼。
佩瑾一惊,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边。
本以为今天要啃硬骨头,迟野不会那么容易敞开心扉和她聊,万万没想到,迟野相当配合。
更让佩瑾没想到的是,迟野的病情竟比最初找到她的时候还要严重好几倍。
谈及陆文聿时,迟野先是停顿了整整一分钟,整个人跟死机了般。
他告诉佩瑾,他向陆文聿提了分手,佩瑾问他为什么。
迟野再次停顿,这次足足拉长一倍的时间。他斟酌再斟酌,犹豫再犹豫。
憋在心里没人倾诉是很难受的事,而且,迟野想让佩瑾去劝劝陆文聿。
于是,他坦白:“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现负面情绪,我和他的关系太亲密了,亲密到无可避免地要吸走他的能量,把我的焦虑、抑郁、甚至是狂躁一个不落的全传递给他。他的爱很珍贵,我不想有一天看到它变成厌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浅浅收个尾,虐点基本就结束了,大家可以看到甜甜蜜蜜、顺顺利利的小情侣啦!
我在努力恢复日更~写完检查一遍就会发,大概每天凌晨两三点~
大家别等哈,转天找时间看就好啦
(前两天太忙,没来得及看评论,等我白天一一回复大家哇[撒花])
第82章 离开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佩瑾听完他的话, 愣了好半天。
迟野不抗拒,所以俩人聊了很长时间,聊得越深, 佩瑾就越震惊, 到最后, 完全皱起了眉毛——按理说,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应该向病人传递负面情绪。
对话结束, 二人双双沉默。
当佩瑾开口, 准备开始单方面给出治疗建议时,迟野打断了他:“所有治疗我都接受, 药我会吃, 理疗也会做, 所以你不用再把对我的分析向我重复一遍了。你去和他聊聊吧,他……精神压力也很大。”
说到最后, 迟野垂下了眼皮,声音也变轻了些。
迟野过于配合,让佩瑾无从下手, 不好久留。她走出病房, 被坐在病房外面的陆文聿吓了一跳。
陆文聿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余光瞥到佩瑾, 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起身的同时, 系好了西服纽扣,把领带掖了进去。
佩瑾抚了抚胸口,微笑道:“陆先生这是?”
陆文聿说:“上午去了趟检察院, 刚回来。”
佩瑾点点头, 陆文聿给她的感觉和以前大相径庭, 少了从容和自信,多了几分倦惫,不过,陆文聿大概只有待在迟野身边,才会松懈下来,不那么端着了。
想到这些,佩瑾叹了口气,陆文聿挑了下眉,只听佩瑾说:“陆先生,我们聊聊?”
陆文聿沉默须臾,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回道:“好。”
俩人来到医院外面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子。
佩瑾从迟野口中得知二人分手的事情,理应安慰安慰陆文聿,但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活稀泥、把问题遗留直到无力回天的。
佩瑾问:“陆先生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我有看到新闻,京大今天上午发了最新声明,撤销了对你停职学习的处分。”
陆文聿说:“嗯,但不安排课程,把去英国做一年访问学者的名额给我了。”
佩瑾笑了笑:“那对职称晋级有帮助吧?算是变相补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