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陆文聿语气平淡,心不在焉地耸了耸肩:“我没打算去。”
“为什么?”
陆文聿一顿:“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折腾了。”
“你对事业懈怠了吗?”佩瑾思考片刻,轻声问,“我记得,陆先生原来对工作很上心,卷起来让身边人胆寒。”
陆文聿对她半问半夸的玩笑,毫无波澜,刚经历分手,陆文聿不说崩溃,但心情实在称不上愉悦。他冷冰冰道:“你想错了,我一直这样,喜欢一个工作就会做好,不喜欢就及时止损。京大的工作的确伤害到我,我对此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两杯热咖啡。
佩瑾端起自己的那杯,浅浅抿了口,看着无动于衷的陆文聿,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陆先生,现在迟野都比你坦诚了。”
陆文聿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一蹙。
“他的病,转到了双相。”
陆文聿顿了顿,无声叹息:“……我猜出来。所以从没责备他一会儿大喊一会儿大哭,我知道,他那是生病了。”
佩瑾缓缓说道:“那你知道另一件事吗?”
陆文聿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迟野,自残过。”
此言一出,陆文聿登时坐直身子,一切云淡风轻化为乌有,他表情凝重,言语急促又慌惧:“什么自残?什么时候的事?!”
“在他退学后、住院前,双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疤,不过现在他手臂包了纱布,看不到。”佩瑾尽可能还原迟野的话,“他说,只要看到陆文聿受累,他就恨自己,恨着恨着,就有了恋痛的毛病,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能缓解一点罪恶,感受到真实。”
陆文聿双手紧紧抓在扶手上,骨头都快被他捏碎,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惊愕到,说不出一句话。
怪不得迟野有段时间很抗拒肢体接触,每天在家里穿着长裤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做/爱的那晚,也穿着衬衫,陆文聿蠢到当成了情趣。
如今的恍然大悟,已无济于事,陆文聿石化在原地,久久未能平复。
佩瑾身子向前倾了倾,告诉陆文聿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你爱得太满了。爱人之间需要留出空间,而你和迟野之间的问题,不单单是留空间能解决了的。你越在乎迟野,迟野就越紧绷,他越紧绷,对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就越不好。这是一个死循环,你们二人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不要再消磨彼此了。”
“迟野很敏感的,你嘴上不说累,甚至你还没感觉累的时候,迟野总能先你一步感受到。”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这里的冬季,晴天无云,阳光落下来,晒得人暖烘烘的。
陆文聿坐在这一片暖光之中,却只觉四肢百骸冻得发僵,寒意刺骨。
在佩瑾说出这一切之前,他从未真正动过分开的念头。大不了他退一步,多包容,多忍耐,等迟野伤好出院,情绪稳定些许,他再把人牢牢攥回身边,好好守着。
可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明白,有些事,早已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那日,陆文聿告别佩瑾,回到医院,在住院部楼下默坐了好长时间,他很少能像这样,仅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目光虚虚地投向半空,没有落点。
陆文聿猛地想到,这样的放空,迟野经常会无意识地做。
当他孤零零地坐着时,会想什么呢。
他……有过放弃这个世界的想法吗。
半晌,陆文聿不敢再细想,重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用力搓了搓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将脸埋进手心。
自那日起,陆文聿不再对迟野做亲密的动作,却还是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迟野在和李澄讲话,陆文聿从外面进来,迟野的注意明显被分散掉了,回个话都需要好半天,李澄知道他和陆文聿分手的事,一见迟野总走神,也不好说什么。
二人保持着一种微妙又疏离的关系。
陆文聿不再给迟野擦身子,不再守床,迟野日复一日地养伤,迟野生日前一天,陆文聿找了个没人的时候,走进病房,轻轻合上了门,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迟野垂眸,微微颤抖的眼睫出卖了他的心。
陆文聿说:“迟野,抬头看我。”
迟野的腿不用再吊着,打个石膏慢慢养就行,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犹犹豫豫地抬起眼。
陆文聿静静注视他,心里想说:我们很久没有对视了。
迟野又瘦了。
下巴变尖了,脸上的肉感也褪去好些,整个人的气质更冷漠。
“明天你生日。”陆文聿说。
“……嗯。”
“有想要的礼物吗?”
迟野静默片刻,轻轻说:“有。”
陆文聿意外地挑眉:“想要什么?”
“能、能把年糕接到医院吗?”迟野小心翼翼地说,他怕陆文聿察觉出什么,特意补了一句,“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陆文聿的心沉了沉,他没有回答迟野,单单看着他,神情复杂。
陆文聿做最后的挽留:“换个礼物,行吗?”
迟野又一次垂下了眼,头偏到一边,没勇气继续看陆文聿。他说:“就这个吧。”
“……好。”
转天,李澄几人一大早就到病房给迟野庆生,流程从简,许了个愿,吹灭蛋糕,几人不带迟野,把蛋糕平分了。
迟野身体没恢复好,吃不了蛋糕。他靠坐在床:“给他留一块。”
李澄摆摆手:“知道知道,早留好了。”
迟野一直在等陆文聿,可直到朋友们散了,陆文聿也没来。
猫,是转天睡醒看到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
迟野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猛地回头,着急地问护工:“他人呢?走了吗?”
护工大姐正在洗毛巾,闻言一愣:“陆先生吗?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问他不等你醒来吗,他说中午出差,不等了。”
迟野不顾腿伤,慌忙翻身下床,奈何腿脚不便,狠狠摔在了地上,把俩护工吓完了,“嗷”一嗓子去扶:“咋了咋了!你咋还下床了呢!”
迟野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帮我拦下他行不行!我想再见见他!”
“哎哟我的天,这是干啥啊,又不是不回来了。”大姐推了一把大叔,“你去,看看能不能拦住。”
“打电话啊!”大叔一边喊一边把迟野抱起来搬回床上,“先打电话,把人叫回来嘛!”
迟野早懵了:“我没有手机啊……”
“我有!”大姐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你这孩子,吓死我了。陆先生都说了,他不离开京宁,家搁这儿呢。”
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下护工大姐的手机。
“嗯?!”
“……不……不用打了。”迟野声线颤得不成样子。
陆文聿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选择离开,不必耗费精力,绞尽脑汁避开他;如果决定留下,就乖乖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回家。
陆文聿为人处事的功力太高深了,不会让任何人难堪,嘴上说着有掌控欲,可无时无刻不在给予迟野最大限度的自由。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陆文聿试图挽留过,自己拒绝掉了,现在再把人叫回来,把陆文聿当什么了?
护工们面面相觑,面对莫名其妙的迟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1月26日,迟野收到陆文聿迟到一天的生日礼物,有两样,一只年糕、一份决定书。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是三样,还有一个决定权。
2月1日,陆文聿落地京宁,在机场,他就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您说01号病房呀?病人前天出院了,其实应该再住半个月的,您是他什么人?”
“……没事了。”陆文聿拉着行李停在原地,心窝阵阵疼痛,他不堪忍受,蹲了下去。
贵宾室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陆文聿摆了摆手,出不了声。
谁也不知道迟野去哪儿了,连帮迟野办出院的李澄都不知道。
反正,人是不在京宁了。
在迟野要走年糕的那一刻,陆文聿就知道他要离开,不仅仅是离开自己,还要离开所有人。
风卷走冬日厚雪,日子悄无声息,竟连回头望的间隙都没有。
第83章 思念
“小狗,过来挨揍。”
整层打通、上下五层的一千多平米的纹身店, 顶层五楼,铁哥在给纹身师上课,下面的人个个穿着潮流, 露出的皮肤多多少少带点纹身, 他们坐得随意散漫, 听得却认真。
讲到写实时,有人忽然叫停:“迟哥呢?让他来讲呗。”
李铁四十多岁, 江湖气重, 脖子上纹了一圈哥特字体纹身,整个人看着又糙又狠。铁哥闻言, 凶巴巴笑骂他:“怎么着?老子给你讲不够格?”
“哪能啊, 你是纹身圈老炮, 谁的技术能比得过您呐!”那人笑了笑,“这不是迟哥扎的图更有感觉么!”
“他不是正常人, 你学一辈子都学不来!”铁哥吼了一嗓子,“赶紧的,讲完我好下班!”
“啊?咋不正常了?”
铁哥不咸不淡地瞥了小伙子一眼, 淡淡来了句:“天才都不正常。”
此言一出, 没人再问了。
的确,在他们眼中, 迟哥是近几年风头最盛的纹身师。短短五年,他的个人图库就有上万张神图, 不止引来纹身圈的各路大佬,甚至圈外人都来找他约图,不为了纹自己身上, 就喜欢他的画风。
迟野的精神疾病, 疗愈得缓慢, 起初最严重的时候,迟野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医生会建议像迟野这种病人做点什么。有的诉诸文字,有的倾吐言语,可迟野不善言辞,由没有多好的文采,兜兜转转,画图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情绪的出口。
他的画风自成一派,偏向暗黑写实。大面积冷灰和墨黑打底,阴影厚重压抑,线条锋利尖锐,他的要素多样,缠绕的荆棘、破碎的玻璃、沉在深海的鱼骨、笼中振翅的鸟、折翅坠崖的鹰……扑面而来的窒息和阴郁,甚至隐约带着点暴力和血腥,让多少人看到后神经鼓动,生理性不适。
如果只有这些,纹身圈的人能狂热追崇,但远远做不到出圈,可是他的画中,会把极细的暖藏在边边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