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和平日里那个扣子系到领口、白大褂永远挺括的裴主任截然不同。
上身一件版型硬朗的橄榄绿工装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简单的米色棉质T恤,勾勒出明显的胸肌轮廓。夹克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肤色健康的小臂。鼻梁上架着款时髦的飞行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头发大概也精心打理过,有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微乱。
少了温润的眉眼,再换过一身着装,裴叙言整个人变得有些冷峻,甚至带着些疏离感的气场,墨镜后的视线难以捉摸,缓缓巡视在场众人。
方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裴叙言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身上,又深又重,隔着人群熨帖着他的脸,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指尖微微蜷缩。
周围有细小的议论声,显然这人这车都挺有冲击力,让大家都有些意外和惊艳。市三院同来的几位甚至没把人认出来。
裴叙言径直朝着方童的方向走来,半路上刘朗吹了声口哨迎上去:“嚯!这是从哪部大片出来的男主角啊?您这造型……够酷的啊。”
裴大主任似乎微微偏头看了刘朗一眼,很快又将脸转回了方童,“不是约了晚饭么,顺路过来接你们,山路不好走,这车稳当些。”
方童的脸又开始无端发热。顺路?单程就接近三小时的盘山道,顺的哪门子的路?
刘朗微楞后迅速点头:“啊对对对,差点忘了,是约好晚饭。兄弟够意思,专程跑一趟。”他转头招呼大家:“那什么,我和方医生就蹭裴主任的车先走了,大家路上注意安全,回头市里见啊!”
说完,他背起自己的背包,又极其顺手地从行李堆中拎出方童的拉杆箱。
方童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叙言已经从刘朗手里接过了箱子,动作流畅地走到车尾,按下遥控。放好箱子,锁死。
方童:“……”
他看着那辆巨兽般静静蛰伏的越野车,想想自己被瞬间吞没的拉杆箱,有种被人押送回城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根本就是吧。第二次了,挟家当以令方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死了的猎物,无论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找到,然后……装进各式各样的车子里,打包带走。
这一次,甚至还多了个帮凶。方童转眼看向刘朗。
刘朗压根没看他,麻利钻进了路虎后座,关好门,大咧咧地横躺下来,靠着背包当枕头,卫衣帽子往头脸一盖,双手一抄,秒睡。
“……走吧。”裴叙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向方童。这趟来得有多嚣张,语气就有多怂。
周围还有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方童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拉扯,硬着头皮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皮革座椅带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似乎还有一丝属于裴叙言的独特的气息。
车子平稳驶离卫生院,将连绵的青山和一周的义诊生活抛在身后。进入市区时正好赶上晚高峰,车流如织,行进缓慢。等车子开到五院附近一个路口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一直睡着的刘朗忽然醒了过来,一拍脑门:“哎呀,坏了!我忘了跟小张换过班了,今晚我的大夜班。”他语气急促,演技略显浮夸,“叙言,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这顿饭咱改天再约啊。”
裴叙言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依言在路口停下。
刘朗火急火燎地下车,关门前还不忘弯腰冲方童挥挥手:“小方回头见,这次合作愉快!”
“刘医生回……”方童刚答了半句,“砰”的关门声把后半句卡了回来,刘朗一溜烟拐了个弯,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他转头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裴叙言,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约饭,什么大夜班的……都和所谓的顺路一样,全忒么套路罢了。
裴叙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随手点开看了一眼,唇角微弯着操作了一通,然后迅速锁屏。
可方童眼尖,那画面又太醒目,分明就是V信的转账界面,金额后面好几个零,备注大约是……辛苦费?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逸景庭的方向驶去,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就变得更加微妙。
方童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车窗上,从他眼前流光而过,一周的山居生活像一场短暂的梦,醒来后,他依然身处这个为之奋斗多年的都市,身边依然坐着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男人。
他慢慢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这接二连三的围追堵截彻底激将出来。
凭什么他要一直处于被动?凭什么要被裴叙言牵着鼻子走?
就算……就算他对裴叙言确实有点点好感,那也该由他来掌控节奏,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被对方逼到角落里。
心里打定了主意,方童反而平静下来。等车子进到了停车场,他第一次主动且认真地看向驾驶座上的裴叙言。
觉察到这个目光,裴叙言摘下墨镜微微偏过头,视线与他撞上。
方童想要委婉表达自己暂时没有开始新恋情的心思,可一眼就看见了裴叙言眉间的疲倦和眼底血丝。这人早忙晚忙,居然还开了六小时的山路来接人……没出口的话忽然就卡了壳。
默了一会儿,方童听见自己轻声说:“累了么?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21章 手术
这话说出口,方童自己都楞了一下。语气怎么这么软?
裴叙言也有些意外,眼里倦意淡了点,看着方童:“你还没吃晚饭,我……”
“我随便弄点就行,”方童赶紧说,“你别管了。”
裴叙言还想说什么,方童脑子一抽,话已经出了口:“我那儿还有饺子,你不是爱吃鸡蛋馅么,我煮了给你送过去,你就别折腾了。”
说完他自己先尴尬了,刚想好要说拒绝的,现在算怎么回事儿?
裴叙言安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好。麻烦你了。”
木已成舟。两人下车,上楼。
方童回到自己那边,放下拉杆箱换了鞋,去开冰箱,找出那袋韭菜鸡蛋馅的。水烧开,饺子下锅,他看着翻腾的白胖饺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平复下来。
左思右想还是算了,就当还人情。人开这么远车来接,累成这样。拒绝的话,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饺子煮好,方童捞出来分成两盘,又调了点醋,端着给裴叙言的那盘走到对门,输入密码。
门开了,客厅只亮了盏落地灯,光线有点昏暗,橄榄绿夹克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裴叙言?”方童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端着盘子往里走,这才看见裴叙言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人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挺沉。
方童转身走向餐厅,桌面摊着几份厚厚的医学文献,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草图,像是脑结构的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复杂的线条和箭头,有的地方还写着细小的注解。
这些草图都是随手画的,有些线条画了又改,方童虽然不是神外的,但也看得出来应该是在反复推敲什么手术路径。
他心里动了一下。裴叙言这几天大概在琢磨什么重要的手术,所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闲着……倒是挤出好几个钟头来接他。
方童放轻了手脚,小心挪开那些资料和草图,将盘子放下,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另外一个盘子回来仔细扣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看了会儿,又将扶手上那张薄毯扯开给人搭上,裴叙言依然睡得很沉,没醒。方童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这边,方童坐下来吃他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饺子。味道还是很好,只是他稍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房产中介的对话框,中午看的几套房源信息还在屏幕上。他翻了翻,选了一套看着挺干净的一室一厅,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这套明天下午下班后能看么?”
对方回复很快,“可以的方先生,我明天下午六点半在那等您。”
方童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饺子吃完了,看房也约了,他心里好像踏实了点。
第二天早上如常上班。产科门诊还是老样子,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快中午的时候,方童去职工食堂的路上,刚出产科大楼,就看见范文博拽着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
被拽的他也认识,居然是张宾。方童拳头立刻硬了,快步追上去,“文博,怎么回事?”
范文博一看是他,火气更旺了,指着张宾:“这孙子!跑来堵裴主任,劝了半天劝不走,那我只能用拽的了。”
张宾看见方童,大约觉得有些丢脸,扯着自己衣领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神色难看:“你给我松手!还是个医生呢,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样子?我就是找裴主任再确认一下技术参数,上次他明明说我们新产品方向是对的……”
“对个屁!”范文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凶了,“张宾,你自己把接口改了型号,跟国内医院现有设备不匹配,那是你自己决策失误,跟裴主任有半毛钱关系?哦,亏了几百万就想赖人头上,随便扯个人来找补?”
方童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和裴叙言聊天后满面发光走回座位的张宾……
“你胡说……”张宾涨红着脸,正待发飙,范文博却忽然松了手,沉声道:“算我求你行不?干什么也别在今天。裴主任等会儿有个大手术,绝对不能对他有半点情绪影响,患者是……是陈教授。”
“谁?”方童一脸惊异。张宾也愣了愣。
范文博肩膀都垮塌下来,抓了把头发,重重喘了口气,“我导师陈启……脑癌晚期。”
张宾眼神闪烁,顿时没了气势。毕竟他也是陈启的学生,万一手术要因为他出了问题,那公司才真是干不下去了。他默了几秒,再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还透着些狼狈。
方童这会儿没工夫欣赏,看向范文博:“怎么之前都不知道的,师母呢?”
范文博:“我也昨天才知道啊。他……哎……师母比我还晚,早上确定手术时间了才知道。等会你有空也来吧,是示例手术,我是二助得进手术室,你帮我看着点师母。”
“行。”
方童应了声,想起裴叙言餐桌上的草图和文献。原来是为了陈老师的手术,而且还是开放式的,这得多大压力啊。他没再多问,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范文博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准备了。”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老同学的背影,掏出手机点开裴叙言的对话框,早上七点那人发了张空盘子的照片过来,还道了早安,他没回,这会儿指尖蠢蠢欲动,很想回点加油打气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了。
下午两点来钟,方童处理完手头的事,看了眼时间,跟南主任打了个招呼,去了1号手术室的观察室。
1号是整个三院面积最大、设备最新最全的手术室,联带的观察室位于走廊尽头,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室内。
方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本院的,也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外院来观摩的同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很安静,甚至有点压抑。
他在人群后找了个位置站定,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见手术室内的情况。无影灯很亮,照在手术台上,患者已经被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出面容和形状,但方童一想到铺巾下面就是才见过面的恩师……就忍不住的心肝颤,也替裴叙言捏了把汗。
几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身影围在手术台边,正在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
方童一眼就认出了主刀位的裴叙言。即使他穿着宽松的手术服,带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观察室有人低声说了句:“开始了。”
大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手术区域的实时画面。肿瘤的位置被清晰标记出来,紧贴着脑干,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方童的心脏随着画面紧了紧,这么要害的位置,稍有不慎就是大问题。
所幸裴叙言的手真的很稳,器械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分离,止血,一点点剥离……每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
方童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见过这双手熟稔烹饪时的样子,见过它们自如驾驭方向的样子,甚至亲身感受过被这双大手托举时的安稳。但现在这种站在手术台前,拼尽全力挽救生命时的舞动,又是另一种样子。
应该说,这才是它们最引人瞩目的高光时刻。
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自主改良的颞下经小脑幕入路结合远外侧?”
方童回过神,看向大屏幕,画面显示,裴叙言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手术路径,绝不是教科书上能教出来的入路,明显更迂回、更复杂。
“太冒险了吧,”一位年纪颇大的医生接话,“这个角度术野就太小了,操作难度太大。”
“但如果成功,对脑干和周围神经的骚扰能降到最低……预后应该不错。”又有人说。
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方童不确定谁的话更对,但他能看懂屏幕上那条新路径的意义,是裴叙言在草图上反复修改过的,它正在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重要结构,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裴叙言没有停顿,手依然很稳,屏幕上的画面缓慢推进,沿着那条险峻的路径,一点点接近肿瘤的核心。
时间过得很慢,方童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相信裴叙言,选择新入路肯定是对患者有收益,但陈启年纪太大了,绕路以及新术式花费的更多的时间,意味着失控风险也将大大增加。
他看向手术室里的裴叙言,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双手和手臂在精细地操作。那种绝对的专注和镇定,透过玻璃窗传过来,有种让人瞬间心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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