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二助,换人。”裴叙言忽然开口,冷静得丝毫没有情绪。
立刻有另一位医生上前,背对背交换了范文博的位置。范文博退到一边,摘下口罩,脸色有点白,也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捏捏拳头控制住了手抖。
方童看着老同学退到墙边的背影,其实很理解,他和陈启是亲师徒,这种心理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反过来再想想裴叙言,他能做到今天这位置,靠的也不仅仅是天赋和努力,还有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绝对冷静和控制的能力。
不知不觉,这人身上的光芒似乎又更盛了几分。
手术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察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方童抽身来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师母坐在角落里,由两个女学生陪着。红肿着眼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方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蹲下身在师母双手上用力握了握,然后坐到对面无声地陪着等。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观察室内忽然传出低呼:“成了……我天,真牛掰……”“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好顺利啊……”
方童立刻起身窜了进去,大屏幕上,最后一点肿瘤组织被完整剥离,放进了标本盘。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他微松了口气,看向手术室内。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收尾工作,裴叙言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隔着玻璃窗寻到了方童的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的视线交汇,方童的心彻底落定了。裴叙言这气定神闲又不经意的一点头,甚至给了他一种不是很好描述的惊艳感。
大约像是……你曾经以为那不过是遥远的一瞥星光,却原来,是从身边静默升起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太阳。
如此耀眼。
第22章 成功
观察室热闹了好一阵。
方童站在一脸菜色的范文博身边,拍拍他肩膀安抚。搁这么多同行面前被人从手术中赶下来,换成是他怕也是抬不起头的。
几个医生围住准备出门的裴叙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刚才那个创新术式。裴叙言站在中间,偶尔点头应一两句,姿态谦逊。
方童于人群外围看着他,这人刚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额发还湿着,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应付起这些场面来依然游刃有余。他看着裴叙言朝着两位老专家微微躬身,礼貌推开人群走向陈教授夫人。
师母站在观察室门口,眼睛还是红的。裴叙言在她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师母连连点头,握住了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裴叙言耐心听她说着,从兜里取出包纸巾递给她。
等师母情绪平复些,被两个女生扶走了,裴叙言这才转身朝这边走来。
范文博老鼠见猫似的,“我……我去ICU盯着老师。”头也不回地溜掉了。
方童站在原地没动,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裴叙言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清楚说话又不会太显压迫的距离。
他摘下手术帽和口罩,整张脸露出来,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压痕,是被手术帽压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明显带着手术成功的喜悦和轻松,就这样看着方童,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方童张了张嘴,想说恭喜,毕竟创新了一种新术式,这是大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这可是一台关乎恩师生死的手术,说恭喜稍显轻浮。
那说辛苦了?好像又太客套,怪怪的。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把自己代入陈启学生的立场,很认真地看着裴叙言说:“谢谢。”
裴叙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对着别人那种温和有礼的浅笑,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从心底漾出的笑。
“我也是老师的学生啊,”他压低些音量,“……小师弟。”
方童:“……”
他也不知怎的,被最后三个字叫得措手不及,耳朵唰一下就红掉了。
就在他努力想词儿的当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方童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掏了出来。是房产中介打来的。
“喂?”
“方先生,您到哪儿了?我在丽源居大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方童这才想起约好了六点半看房,他看了眼时间,都快七点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院有点事儿耽搁了,我马上过来。”他赶紧道歉,挂了电话。
抬头看向裴叙言,对方也正看着他,笑意淡了些,眼里有些了然。
“我……有点事,先走了。”方童有些尴尬地说。
“嗯,去吧。”裴叙言点点头,没多问。
方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观察室。走廊很长,他步伐飞快,直到拐过弯才觉得脸上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
看房的过程并不顺利。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第二分钟就改口叫了哥,说话又甜又热情,一套接着一套,话术和卖保险的大约是一个师傅教的。
丽源居这里是方童看中的那套“干净的一室一厅”。照片拍得挺好,纯白的墙面,阳光充足的样子。可实际一进门,和照片完全两模两样。
户型倒确实是一室一厅,但一楼,又朝北,这会儿近七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采光,屋里黑黢黢的,开了灯也不怎么管用。所谓的白墙早已泛黄,墙角有渗水发霉的痕迹,墙皮都翘起来了。中介小伙还在吹嘘“通风好,交通便利”,方童已经不想看了。
“这跟照片也差太多了吧?”他说。
中介讪讪地笑:“照片……稍微有点滤镜嘛。其实挺划算的,月租才三千八……”
方童摇摇头。他虽然不是多挑剔的人,但也不想住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
中介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游说:“那要不咱们去看看另外一套?离着不远,肯定比这个好,楼层高些采光就好了很多,七楼……”
方童原想拒绝,但看中介之前等了他那么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答应了。
第二套确实比第一套好。屋子朝南,墙面也挺干净,家具虽然旧但能凑合用,户型也方正,厨房卫生间都独立。
中介的察言观色已是顶级火候,立刻报数:“四千五,这地段,这采光,绝对值!”
价格也确实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方童的月薪到手能有一万八,现在已是无债一身轻,除了给外婆疗养院的费用,其他基本没什么花销,成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有无数消毒后的白大褂可以替换,他连衣服都不用怎么买,住好点也理所当然。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街道挺安静,离三院也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可最大的问题这是旧小区,七楼,它没有电梯。
“嗐,哥你这么年轻,爬这几层楼还不是随随便便,都省了去健身房,就当锻炼了。”中介巧舌如簧。
方童没说话,平时倒是无所谓,可他想想自己下了大夜班,或是连着几台手术后的惨样,累得眼都睁不开,腿也站麻了,还得拖着快散架的身体一步步往上挪……
光是想想,就有点绝望。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再看看吧。”
中介小伙明显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再三说有新房源通知您。为着这份不容易,方童走到楼下小卖部买饮料时,给这小哥也捎了瓶快乐水,祝他马上开单及时可乐。
回到逸景庭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童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再看看屋里时尚简约的装修,宽敞明亮的空间,舒适的沙发和床,甚至床上用品的颜色都是那么的合心意……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这大概就是由奢入俭难吧。在裴叙言这儿住了十来天,再回头看那些老旧房子,就会觉得哪哪的都不顺眼。
可是这房子再好,也不是他的。他早晚得搬出去。
方童叹了口气,去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无聊地刷了阵手机,脑子里一会儿是裴叙言叫他小师弟时含笑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套需要爬七层楼的旧房子。
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困到眼皮彻底耷拉下来,才慢慢睡沉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童一直没和裴叙言碰上面。哪怕两人住着隔壁,还在同一个地点上班,真有心想避开的时候,其实也挺容易的。
但这人也并不是就消失了,存在感依然很强。
睁开眼时问早安的短信已经到了,还附带着早餐挂在他门把上的照片。
装早餐的保温袋取回来,打开,一小窝温热的粥,还有几碟小菜。今天的粥是海鲜粥,大虾和蟹腿能鲜掉眉毛,小菜是酱萝卜和凉拌海带,清爽又开胃。
方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顿早饭,期待打开盲盒,得知裴叙言每天会做些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烦躁,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洗好碗筷出门上班。
连着快一周了,都是这样。裴叙言做的早餐也每天不重样,都是些容易消化、又对方童胃口的东西。
方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这是在给他留空间吧。不再步步紧逼,而是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距离,却又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我还在。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啊……
这天是方童的小夜班,彻底忙完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换下白大褂,肚子一阵叽里咕噜,就想去东门老陈的面摊炫碗热干面。
方童走出东门,远远就看见老陈的面摊还亮着灯,热气腾腾的。
他走过去刚要开口,就看见面摊的小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薄针织衫和长裤,坐姿很放松,正在和老陈说着什么。老陈一边煮面一边笑,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方童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叙言。
对方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是方童,裴叙言笑了笑:“这么巧。”
老陈也看见方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方医生,下夜班了?来来来,快坐,还是老规矩?”
方童点点头,走过去在裴叙言身边坐下。桌子很小,两人离得很近,能嗅到彼此身上一模一样的消毒水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老陈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芝麻酱香浓,辣椒油辣而不燥,面条也十分筋道。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引擎声,还有老陈收拾锅碗的声响。
吃完面,方童抢先付了钱,裴叙言没和他争,两人一起站起了身。
“一起走回去?当消食了。”裴叙言问。
“嗯。”方童应了一声。
从东门回逸景庭,稍微绕了点,估计得走上十七八分钟。这个时间点,小道上除了他俩几乎没别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揉在一起。晚春的风轻轻吹着,带来清新的草木香。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步调意外地特别合拍。其实是裴叙言有意放慢了步伐,旁边这个人明显的心不在焉,大概脑子一直在转个不停,暂时顾不上脚下。
方童确实在走神,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关于裴叙言,关于自己,关于那些似有似无的感情和乱七八糟的关系。他觉得,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两人经过一个路口拐进僻静的步行道,左右都是绿化带,稀疏的路灯漏下几缕昏黄,周遭瞬间沉进暗里。
他忽然停住了。
第23章 租客
方童后知后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路灯的光从侧面洒下来,在裴叙言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表情很平静,眼神和春风一样柔和,似乎要开口说话。
方童心口一颤,该不是要正式表白吧……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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