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挽颂
“还有一个法子,把从老人身上取走的所有‘粮食’——就是那些气运对应的世俗所得,全部散出去。散干净了,棺材里的人就能得到解脱。但这种说法太理想化,我觉得气运一旦渗进人的命格里,不是把钱捐了就算还的。”
陆叙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不用查了。”他说,“无解。”
老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会无解?”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师祖处理那桩事,解完之后是不是死了人?”
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这片沉寂里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老头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陆叙垂下眼,声音很轻,“你说他处理了,但你没说怎么处理的。这种事,如果真有干净利落的解法,你不会一个字都不提。”
老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沉吟良久,他才开口:“那家人的情况比陆家的要简单。被借走阳寿的老人虽然才六十多,但他命里有个大坎,本就只剩两年寿命,而且他也只有一个后代。”
他简单讲述了一下:“那老人年轻时曾帮扶过一位落魄贵人,贵人发家后也经常接济他。老人死后,是贵人身边的方外之人发现了不对,然后请了我师父。”
“我师父想了很多办法,耗费很多精力,最后斩断了厌胜牵扯的联系,把那个老人超度了。那个儿子……确实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
老头陷入了沉思。
“不是意外。”陆叙说,“这就是解法。解熬阳寿,相关的人得死。”
老头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阳寿已经借出去了,气运也分走了。”陆叙的语气很平淡,“这些东西进了那人的命里,就成了他命格的一部分。想拿回来,只有一个办法。”
老头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那陆家……”
“事主的父亲,他那几个叔伯。”陆叙说,“还有所有血脉后代,都算得上沾了这份气运的人。”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老头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那堆翻了一整夜的古籍上,手指无意识地翻来翻去。
“不过我现在还不确定具体是哪种情况。”陆叙继续说,“是血脉沾了好处的都算在内,还是……”
他想了想,措辞变得谨慎起来。
“还是施术之人和受益者之间订了契,签了契的才算数。”
“有区别吗?”老头皱着眉。
“区别大了。”陆叙说,“如果是前者,事主是陆家的血脉,哪怕没参与谋划,只要他从这份气运里沾了光,就被绑在这条因果链上。但如果是后者,只要他没亲手在契书上落过名,就和这件事没有直接的牵扯。”
老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过不管是哪种……”老头慢慢开口,“这件事都基本无解了。他不可能让那些人去死。”
陆叙没有反驳。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整个人颓然地往椅背里一靠,折腾了这么久,得到这么一个扫兴的结果。
老头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叙的手一顿。
“什么?”
“解法。”老头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我翻了这么久的资料,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找到这么明确的说法。你怎么知道必须‘借运之人尽数身死’?你从哪得来的结论?”
陆叙没有说话。烦死了,这下编什么都圆不回来了。
他拖了很久才开口,久到老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个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每次我魂魄不稳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老头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昨晚我发烧,魂魄脱了窍,它又来了。”陆叙说,“是它告诉我的。”
“阴传?”
“嗯。”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变。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了。
“挂的是哪家的坛?”
陆叙摇了摇头。
“没有坛口,没有师承,就这么散着传?”老头声音带着火气,还透着压不住的焦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叙没吭声。他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没有坛口就没有法脉庇护。正统的阴传都有坛口镇着,历代祖师的法决干净,传给弟子的东西来路正、去路明,出不了大问题。但没有坛口的阴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游师。”老头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游师,大多是那些生前行法不检点的人。贪财、害命、滥用兵马,死后被法脉除名,酆都也不收,成了无主的孤魂,在阴阳间四处游荡。他们的法决路子野、偏门多、威力猛,但反噬极重,带着洗不掉的业障。
“师父,不是。”陆叙抬起头,“它没让我害过人,它是在帮我救人。”
“每次它出现,要么是提醒我会有危险,要么是指点我怎么解决问题。”陆叙的语气认真起来,“就连上云脊岭找到你,都是它告诉我的。这么多年了,它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歪门邪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干之后,我平时应付那些脏东西,用的也都是它那一脉的法决,而且没什么损耗。”
“那它图什么?”老头的语气没有缓和,“它没让你给它立坛、不要供奉,就这么白白传给你?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陆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答案。
“你就没想过,它可能在等?”老头的声音沉下去,“等你欠得够多了,等你离不开它了,再跟你算总账?”
陆叙没接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么多年下来,那东西始终没有越过任何一条线。它出现的时机永远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它给的东西永远刚好够用,不多也不少。
但“始终没有越线”和“永远不会越线”是两码事。他知道。
老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这个臭小子,从小就这幅死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是吧?不到火烧眉毛不开口是吧?”
陆叙低着头,难得没有顶嘴,他伸手拽了拽老人的衣摆,低声说了句“我错了”。
“你跟了它多久了?”看他这副温顺的模样,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
“记不太清了。”陆叙说,“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的事虽然久远,但仍然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陆叙垂着眼说:“五岁半那会儿。我刚被我父母送人,有一天夜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看不清,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
“后来每次我生病、受惊、或者撞上不干净的东西,它都会出现。”陆叙说,“上山之后出现得少了,大概是……知道有人管我了。”
最后那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带出来的。但老头听见了,叩击桌面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追问:“没人管你的那几年,它出现得多吗?”
陆叙想了想:“多。而且我觉得,它是在保护我。”
“行了。”老头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件事先放一放。等陆家的事了了,你跟我去见几个人,让他们帮你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它对你有恩,所以能送走就送走。”
陆叙抬起头:“见谁?”
“你不用管。”老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山里的风卷着松针的气味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陆叙读懂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责备,是后怕。
“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着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陆叙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了两下才停住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半天。
早知道就不说了。
现在好了,师父肯定得折腾一番。那几个师伯师姑估计也要被拉来开会,到时候一群人围着他研究来研究去,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烦都得烦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放到一边,又把老头摊了一桌子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归了归类,叠好放回书架上。
收拾到那沓手写笔记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法门,有的被红笔画了叉,有的打了问号,有的旁边写着“不确定”三个字。
明明早就不管这些事了,为了他又翻出这么多搁置多年的东西。陆叙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把笔记收好,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无解。
真的无解吗?
他不信,但又没有一点头绪。
他从入行到现在,碰过很多所谓“无解”的东西,最后都被他一点一点抠出了缝隙。但这一次不一样。不仅因为他技术不够、法力不够,而且规则本身就堵死了——阳寿一旦被借走,就成了别人身体里流动的东西,你不把人杀了,怎么拿得回来?
除非……有别的路。但以他的能力想不出来。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转,但身体到底是扛不住了。烧虽然退了,精力却被抽走了大半。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轮廓,那个从他小时候就开始出现的东西。
师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游师的法好用,但游师本身不可信。它可以几十年不越线,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
可如果它真的有恶意,这么多年,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他动手。每一次它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舍他的身体、吞噬他的魂魄,但它没有。
它只是出现,说几句话,然后消失。
陆叙说不清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不像师徒,不像主仆,也不像朋友。更像是一种他看不透的、悠长的注视。
或者说,家人?
从他记事起,它就看着他长大。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帮自己,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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