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挽颂
“进不来的。”陆叙忽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却多了几分不带恶意的嘲弄,“外面是酆都天狱。双层的哦。”
游师的手僵在半空。
游师生前死后修行近百年,天狱是什么、怎么布的,它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的兵马被挡在外面了。”
游师的阴气沉沉翻滚了片刻。它在感知验证。那些它养了多年的东西,此刻正在外面撞一道它看不见的网。
外层绳索符旗,四角镇压,酆都火狱真符封的是进出的通道。兵马要进来,得先过这一关。
内层是雷部兵马布下的雷网,焚了祖师镇坛符、三元将军护身符、赵玄坛黑虎符,请的是高阶护法。
这张网实际存在,并且是冲着他这个级别的厉鬼来的,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力。
游师的手慢慢放下来,难得在脑海里回溯了一下刚才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这片空间的质地,法术反馈的方式,他的状态。
天狱是实体结界,不可能存在于梦境中,但沟通的状态明明就是梦中。
陆叙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的阴气慢慢收回去了,从暴涨变成凝滞,从凝滞变成极深的沉寂。
“不是普通的梦。”他主动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童子附身的法事,把你请进了我的身体。而我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个坛场,梦境就是仪式空间本身。”
他指了指四周。
“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身体躺在我工作室的地板上被符咒压着——我本人是沟通两界最好的通道,这个你应该比我都清楚,工作室就是我布好的外界坛场。”
游师终于想通了目前的处境,他这个后代,大费周章,把它请进了狱里。
这不是普通的托梦,是法师对鬼魂,按阴间鬼律进行的一场正式考召仪。
“你算计我。”游师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听不懂的疲倦。
“这明明是博弈,”陆叙语气略带不满,“不叫算计。”
游师身上的阴气忽然震荡了一下,一声嗤笑从那具看不见的形骸里漏了出来。
“好胆。”
这两个字出口,阴气里似乎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有点像意外。一个道行远不如它的年轻人,想出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野路子,把一个百年道行的老鬼关进自己身体里。
请君入瓮,以小博大,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胆量,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疯狂的赌性。
陆叙呵呵笑了两声,打量四周,看起来非常满意。
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游师心里的那点感慨瞬间又化作火气:“你以为我没办法破局?”
“我知道你厉害。”陆叙不屑地摆摆手,“但我也有脑子。”
他自然知道游师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你在梦里杀了我,我魂飞魄散,但躯体毫发无伤。你的兵马不能助你破阵,你的阴神没有别的地方去,还是只能呆在我那句空壳子里。”
他看着那团黑影,补充道:
“而且外面还坐着一个人,盯着一个非常先进的科学仪器。我交代过他,梦境里如果出了状况,他会念固魂咒,贴镇魂封印符,他不会放你出去的。”
陆叙停顿了一下,他教给陆修望的那个“醒魂咒”,其实是固魂咒。如果他一小时没醒来,陆修望念下去的那一刻,游师就会被暂时锁在这具身体里,等到陆修望发现不对,发现陆叙的魂魄再也回不来的时候,一定会找他师父师姐。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
因为代价是他自己。
以游师的修为,破坏雷网不过是折损大半兵马的事,但师门来了就不一样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语气里的坚定变为虚张声势:
“——后果就这些,你自己掂量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游师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惜命,没想到你竟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打。”陆叙说,“你道行比我高,修行比我勤,正面动手是找死。我只能换了个思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风灌进灵魂,冷意直冲脑门,但他没停。
“太爷爷。”
这个称呼一出,游师的黑影微微顿了一下,场面变得不太一样了。
“坐下来,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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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坛兵马就是阴兵、孤魂野鬼、精怪、山魈、枉死的怨灵之类不能自然散去的东西。
第52章
看他那副死装的样子, 游师怒极反笑:“你以为没了兵马我就对付不了你?”
但它也没有动手,压迫感悬在那里,不攻也不退。
“你先别急着发火, ”陆叙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 “这是你曾孙我有史以来接的最大一单活,你忍心看我忙前忙后, 最后还得给陆家退钱吗?那可是一百万, 我已经花了不少。”
这话说得挺没皮没脸,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完全没了刚刚拿命做诱饵时那副无所畏惧的狂傲。游师顿了一下, 它还真拿这样的陆叙没什么办法, 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
哄骗成功, 陆叙偷偷笑了笑, 又说:“当初我能发现陆家那个老坟底下的问题,靠的是你传给我的东西, 也因为我是你的后人——你用心血设下的结界, 又怎会让人轻易破坏,但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游师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你倒是聪明, 当初我就不该留你坏事。”
“龙生龙,凤生凤,”陆叙说,“脑子这一块我不像父母愚昧固执,反而像你。大概因为我出生的时辰是你定的,我之后的人生也是你替他们陪着我。”
陆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游师闻言却是安静了很久,他再次说出了那句:
“我不想伤害你。”
暴怒像潮水一样散尽, 露出一些更底下的东西,陆叙听出来了,喉头一阵发紧,他知道自己一旦接了这句话,谈话就会被拉进一个更难收拾的方向,只能艰难地把话题拉回陆家。
“说个好玩的事,”他把语气放得轻松,还带着点得意,“托你的福,陆文清现在就剩一个曾孙了,你知道吧?”
游师没接话。
“那人被我骗身骗心,对我死心塌地。过后我直接给他喝点毒药,让他这辈子断子绝孙。”陆叙说得理直气壮,“陆文清到他这一代就算绝户了。仇人的血脉彻底断在你后人手里。”
他看向游师,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你想想,这算不算你最成功的一次报仇?不用你出手,你曾孙就帮你把事办成了,还白赚一大笔。”
游师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件事听起来有几分荒诞,但从他这个不着调的后代嘴里说出来,又莫名多了点可信度——他是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但玩笑过后,它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你觉得你骗得了陆家人?”
陆叙挑了一下眉。
“陆家的人最阴最狠,最无情,也最聪明。”游师冷笑,“你在他面前耍小聪明,迟早要栽跟头。”
这话不是什么威胁,因为这些东西陆叙自己心里也有数。陆修望不过是一时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他会做出什么,陆叙难以想象。
不过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陆家人厉害,但你比他们更有本事,陆文清体弱多病,你帮他改命转运,后来他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你帮他择日看风水,算劫化煞。陆家能起来,你才是真正出力的那个人。”
“所以,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游师。
“当年,是陆文清要挟你帮他做那些事,还是你自己本来就沉迷在那些金钱游戏里?”
游师没有回答。
那具枯槁的形骸站在阴气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死了很久的树。
陆叙等了几秒,笑了笑,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看法说了出来:
“我猜大概是你俩狼狈为奸。”
“你儿子我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样。你孙子爱钱,染上赌博,败光了家底。你曾孙子——”他指了指自己,“也爱钱,为了赚陆家的黑心钱,转头和自己的先祖针锋相对。”
他看向游师,忍不住感慨:
“还有喜怒无常、贪吃贪睡、贪图享乐。这些臭毛病,我猜都是遗传你。”
游师笑了,那具枯槁的身躯似是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世上有谁能不爱钱。”它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鬼都不搭理你,你应该比我更有感触吧?”
“是啊,人人都爱钱,特别是你们这种落魄世家的少爷。所以一开始你帮他补财库,这还算正经手段。后来呢?用别人的运势补财库?甚至用仇人的命去补,再后来呢?”
陆叙的声音压低了,像是真有几分好奇。
“养财童?炼人丹?养血库?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阴邪招数吧。”
他看向游师:“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于心不安的?”
游师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如果这些事它做得心安理得,它不会沉默。
陆叙没有等它开口,趁热打铁,把自己的推测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不想干了,和他闹了起来,后果很明显,他准备给你点教训。你清楚他的为人,所以也提前留了后手。”
他抬了一下手,指向一个并不存在的方向,但游师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地底下那个男人,应该也不止那个男人。你把那些手段暗中布置下去,目的不仅仅是让陆家后代不安稳——你要的是影响老坟气场,动陆家的根。生意出问题,人丁不旺,之前用非常规手段聚拢的运势会一点点被抽走。陆文清不是蠢人,他很快就会发现,但他解不了。因为那个东西只有你能解,别人甚至看不出来问题出在哪。”
“你留了底牌,意思很清楚,动你可以,但动完了得来求你。这也是你给自己留的一条活路。”
游师的阴气微微震荡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叙看见了。
“你低估了他,他没来求你,直接下了死手,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后来的事我也能猜到。”陆叙继续说着,“你魂魄不散,指引后人逃了出去,借用一个被你害死全家的商人后代身份,保住了这条血脉。而陆文清那边,靠着一个高僧暂时压住了你在老坟搞的东西,所以陆家么这些年还能撑着。”
他微微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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