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3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道路不再拥挤,两侧的高楼大厦也越来越少。鸣笛声很久没再听见,树影被风吹着,一次次洒在车窗和前挡风玻璃上,像舞裙轻盈的下摆。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这里道路不宽,却很平坦。沿着缓坡一路向上,拐过几个弯道,车在一扇华丽又阴森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边鲜花杂草丛生,满目苍翠,点缀着些许鲜红、浅黄和米白的花瓣,也并不迎风招展。

四下无声,看不见明显的活物。美得诡异,诡异的美,像一幅时间静止的风景画,色泽浓郁,被丢在了岁月长河的某个角落。

“要我陪你进去吗?” 韩琛严肃正经了些。

“不用。” 姜灼楚径自下车,推开铁门,走进了里面的花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花园小径的尽头,躺椅上歪着一个撑着小碎花阳伞的女人。她穿一袭明黄色的法式长裙,大波浪卷发自然地垂到后背。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像林间的小鹿一样,坐起身回过头来,双目瞪得发亮。

即使已有明显皱纹,那仍是一张十分动人的脸。神色灵动,有着和姜灼楚肖似的面庞和五官,只是眼睛更圆一些。

妆容有的地方过浓,有的地方过淡,好似一出浓墨重彩的戏剧。

“你是谁。” 她扔开阳伞,踩着皮鞋站起来,声音激越而清亮。她走到丛边,牵着裙摆,步伐轻盈。远远看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仿若二十岁的少女。

姜灼楚今天穿了一套黑白搭配的西装,不那么轻浮。

他笑了下,在一米开外停下脚步,确保不会刺激到她,“我是来陪您搭戏的演员。”

第11章 棋子

“你?” 黄裙女子一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绕着他打量了一圈,语气怀疑,“你会演戏?”

“嗯。” 姜灼楚双手垂在身前,做出谦和有礼的样子。

黄裙女子盯着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突然转身,掀起裙摆跳跃着朝小径奔了去,奔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她伸着双臂,花蕊在她指尖掠过,“‘这个舞台真不算坏!’”

契诃夫,《海鸥》第一幕,男主角特里波列夫的台词。

“‘前幕,’” 她手指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指着,动作熟稔,俨然一位精明干练的导演,“‘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

“‘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 她转过身,望向和她搭戏的演员,“‘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姜灼楚无实物表演着拄拐,朝前走了几步。这一幕他扮演的是男主的舅舅。

“’好极了。‘” 他说。

“’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 她露出严肃的担心神情,走上前,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衬衫领口,蹙眉道,“’舅舅,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该剪剪了。‘”

姜灼楚握着她的手,轻轻拿开,冰凉、带着上了年纪的粗糙感。

“’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 姜灼楚在花坛边坐下,“’我的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嫉妒。‘” 黄裙女子也立刻坐下,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

“’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 她抬起手腕,忽的一愣,变了神色,“咦?我的表呢?”

“这里要看表,这里应该有块表的呀!造型组!造型组!” 她腾的站起来,出了戏,气势汹汹地朝着小径的另一头奔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姜灼楚坐在原地的花坛边。

“’我这个母亲,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

“’毫无疑问,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

……

……

……

几只鸽子从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

“姜公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你来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林姨。她……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林姨:“还和之前差不多,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演戏和现实。生活自理一直没问题,也没有暴力倾向,就是不喜欢我们跟着她。医生说……可能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她不能接受现状,也不能原谅自己。”

姜灼楚没说话。

“她也有神志清醒的时候。” 林姨叹了口气,“有时,她会放你小时候的电影看。”

“据照顾她的小姑娘讲,有几次她指着屏幕上的你,说这是她的孩子。”

事实上即使在姜灼楚事业最辉煌的年纪,他也没感受到多少母爱。那时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精明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小姜灼楚自幼就知道,只有表现好了,才能从母亲那里获得一丁点儿的关爱。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讨好别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没真正得到过有安全感的关怀。姜旻对他,更像是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很久以后,姜灼楚长大了些,又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应该是恨自己的。

姜旻和姜灼楚一样,是个心气颇高又有天赋的人,她是姜灼楚的第一个表演老师,年轻时为了生他而错失过一个重要角色,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

自那以后她的艺术事业就一直没什么进展。或许她选择生下姜灼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只是她后悔了。

她让姜灼楚演戏。一面拼命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面又会因他的成功而痛苦和扭曲、因他的长大而被迫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她嫉妒。”

所以,当徐氏终于愿意接受姜灼楚——哪怕根本不是出于好意,她也立刻像扔包袱一样把他扔了出去。她替还没成年的姜灼楚签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拿着一笔签约费走人了。

她说自己是为了那笔钱。但姜灼楚知道,其实不是的。

那之后不久她就真正地疯了。她想要的,她从没得到过。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静谧的花园中十分刺耳。

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王秘书。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林姨,”

“没事。反正她一会儿就忘了。” 林姨摆摆手,“你有事就先走。”

姜灼楚快步走到围墙边无人处,接通,“喂。”

“姜公子你好。今晚八点,东澜。” 王秘书相当言简意赅,“梁总要求你也参加。”

“东澜?” 姜灼楚愣了下,“还有谁?”

“徐氏那边的。” 王秘书说完,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韩琛和姜灼楚都没怎么说话。

“你饿吗。” 一来一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韩琛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姜灼楚讲究,很少在不熟悉的地方吃饭,中午他们只吃了点韩琛带的面包。

姜灼楚摇了下头,“我晚上还有事。”

韩琛没直接问,只开慢了些,“那我送你过去?”

“你把我在酒店放下就行。” 姜灼楚说,“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韩琛点了点头,没再问。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从小就是这样的。

“唐医生说,你一年多没去过她那里了。” 到了酒店门口,韩琛停下车。他拉起手刹,看向姜灼楚。

“她说如果你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可以把你转交给别的更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去不去就那样,反正也不会死。” 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 韩琛伸手扒住了姜灼楚的肩,这个动作敢做的人不太多。他把剩下的面包扔给姜灼楚,“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晚上出门前先填下肚子。”

姜灼楚看着韩琛,片刻后接过了面包。

“对了,仇牧戈好像回国了。” 韩琛小心看着姜灼楚的神情,“我从他朋友圈看见的。”

“……”

“就是以防你想知道。” 韩琛补充道。

“我无所谓。” 姜灼楚拿着面包下车,关门前又回过身,“回去路上小心。”

“还有,少发一篇论文并不会死,我看你发际线又往后挪了。”

“……”

没等韩琛那句“你大爷”说出口,姜灼楚抢先一步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进酒店,方才开玩笑的神情已不见了。

今晚还要去东澜。

以这段时间以来徐氏和梁空的关系,这场饭局能组起来,说明《班门弄斧》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王秘书话里的意思,是梁空“要求”他参加,而不是梁空准备带他一起去。这中间的差别很微妙,需要姜灼楚自己领悟。

没有别的选择,姜灼楚只能给徐若水发了消息。明面上他还是徐氏这边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姜灼楚:「今晚吃饭?」

徐若水很快回了过来,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知道的。看来这场饭局并不私密。

徐若水:「你确定要去?」

姜灼楚:「还是东澜?」

徐若水:「嗯。」

徐若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姜灼楚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今天挑衣服有些困难,他并不太清楚梁空为何要自己去参加,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只够当盘菜。

他不适合过分正经,可不正经的衣服他现在又不能穿。

最后只能在配饰上下功夫。姜灼楚戴上了耳环、耳骨钉和戒指,还叠戴了两条毛衣链,喷上略显夸张的橘调香水,出门了。

徐若水今天坐的是之前那辆黑色奥迪。看见姜灼楚,他从里面打开车门,“来了。”

“嗯。” 姜灼楚顿了下,点了点头。

徐若水依旧是笑了下,“今天吃完饭让司机送你回来,这辆车还是放你这儿吧。”

“不用。” 姜灼楚拒绝了,没多解释。

徐若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没再勉强。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状态也并不好。

“《班门弄斧》谈好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嗯了一声,有些沉重。

姜灼楚:“无法改变的事就别想了,向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