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这已经是他今天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气压低了一整天,看着就不太对劲,身旁同剧组的人不敢吭声,但多多少少能猜出些许。
姜灼楚不是能受气的性格,被惹到了总归要挂在脸上让人看到。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姜灼楚一次又一次面无表情地鼓掌。他坐在台下也傲然得很,双腿交叠,背挺得直,头永远是抬着的。
终于,典礼迎来了最佳主角揭晓的时刻。银云每届只评选一位最佳主角,不分男女,不分番位,每部电影上报人数不受限制,只要符合银云对“主角”的标准,都可报名。
从规则来看,该奖项设立之初是旨在最大限度地抛开其他因素,只单单从影片和角色出发,去评选一位值得被大家看见的“最佳演员”。
今年的四部展演电影,姜灼楚都看了。影片质量确实总体不错,且每部都有自己的特色和创意点,入围银云并不算名不副实。只是,从角色的难度和演员的呈现效果来看,没有任何一位能超过姜灼楚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一人分饰“两角”的表演。
当“最佳演员”四个字从主持人口中说出,经由音响被清晰放大,姜灼楚对这个奖项几乎产生了厌恶。
而这厌恶本身又更令他厌恶,因为他也曾真的拿过这个奖,也曾为此自傲,也曾将它写在自己的成就第一行。
“……在正式公布之前,我想请大家暂时保持耐心,我们先一起看个小片段。” 主持人说话语调丰富,笑盈盈的,“这是评委们多番斟酌下坚持保留的,请看。”
伴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星星点点的灯光又一次熄灭了。漆黑的大银幕放下,亮起,在三四行关于故事背景和主要人物的简单介绍后,一张姜灼楚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了。
那是一张所有人都不太认得的脸。粗粝、黝黑,布满风霜和皱纹,花白的齐耳短发压在厚毡帽里,基本要到开口说话时才能被确认:这是个女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一个与大众审美里的“漂亮”完全不沾边的女人。
这是部关于大森林的电影,它并不是入围最佳导演的四部展演电影之一,制片、导演、编剧、主演全都是没听说过的,影片甚至都还没能在院线上映。
姜灼楚根本不会在意入围名单里有这样一部电影,经验丰富的杨宴也是如此。如此冷门而籍籍无名,怎么可能打败如今风头无两的最热门候选人姜灼楚呢?
现场放映的,是其中一场戏的节选。是主角“护林员”的独角戏,苍茫的森林,老旧的工作站,在孤独中老去的生命。
电影拍摄没有太多高超技巧,画面呈现灰绿交织的阴暗感,压抑便扑面而来;同样,这位姜灼楚都不知道叫什么的演员表演得也很平实——观众根本感觉不到她在演,观众渐渐忘了这是一部电影。
放映结束,短暂的安静后全场掀起潮水般的掌声,在这一浪又一浪里,姜灼楚今晚第一次没有鼓掌。
这是银云最佳主角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入选者。
主持人最终宣布获奖名单后,这位饰演“护林员”的老师走上台,衣着朴素,嗓音洪亮,看上去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演员,倒更像个退休的乡村教师;
她说自己演过四十年的戏,自年轻时入行,年过不惑才有了第一个有名字的配角。五年前,她拿到这部电影的剧本,之后她搬去大森林体验生活,直到电影拍完。
为了这个角色,她先是等了三十五年,又准备了整整五年。
今年她六十岁了。
姜灼楚怔怔地坐在那儿,盯着已经空白的大银幕。他忘记了鼓掌这件事,就像他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哭了。
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冲进夏儒森办公室拍桌子的那个年纪。
他接受了别人有不选自己的权利,接受了自己也会面对失败。可是在心底,他从不认为他们是对的。他尊重他们的存在,就像他尊重世界上有人不识字、有人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他没有一刻想过,夏儒森当年放弃他,选了一个新人,也许是对的,那个新人真的有可能通过努力在某个角色上超过他……就像今天,一个为角色努力了五年甚至更久的演员,实至名归地击败了他——银云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毋庸置疑的天才姜灼楚。
第274章 随风而逝
本届银云办得“惊心动魄”,爆冷杀出的黑马不止一匹。
除了最佳演员,最佳导演的得主也是先前没怎么被关注到的。典礼前各方舆论大多在仇牧戈和周达非之间押宝,但最终获奖的是那部女性公路片。姜灼楚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周达非和自己差不多大,竟也不是第一次入围银云了,而他甚至还不是科班出身。
世界之大,能人辈出。孙文泽和仇牧戈分别拿下了最佳编剧和最佳摄影,相较于取得的荣誉,他们都算得上相当年轻了,评委实际上并没以年龄资历名气等任何因素论英雄。
仇牧戈远在几乎没有信号的大雪纷飞的新疆,直播连线半分钟就断了,姜灼楚替他领奖,被主持人问起脸上怎么像哭过,只能面无表情说是之前被强光刺的;孙文泽更不适应在舞台上讲话,上台时稿子磕磕巴巴念到一半,突然不念了,在众目睽睽下愣了几秒,最后说了句“感谢姜灼楚老师,没有他就不会有这部电影”。
典礼深夜结束,五提三中,对整个剧组来说,这都是十分值得兴奋的一晚。至此,《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以票房口碑奖项全面丰收落幕。姜灼楚事先已让人在附近的豪华度假酒店订好大包厢准备庆功,住宿也全都安排了,这里远离市区,今晚所有人可以尽情狂欢不醉不归。
而作为这部电影和整个九音影视的核心人物,姜灼楚本人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随意溜号。他的一举一动在外界看来都是信号释放,都会影响很多事。没人会喜欢一个情绪不稳定的领导,他只能永远云淡风轻,逼着自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很有耐心地和每个人碰杯、握手,对每个人说“感谢你对电影的付出”;他和很多人合影,用那张标志性的春风般的笑颜;他一次次豁达地表示落选并不重要,仿佛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在非常尽兴地在享受这场颁奖典礼后的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基本闹开了,没剩几个完全清醒的。姜灼楚没动筷子,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先前别人还有些顾忌他,现在也顾不上了。他终于从众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得了这片刻的自由。
包厢里鬼哭狼嚎着,姜灼楚一个人出来点了根烟。此刻他的脸淡漠如白纸,神情比月色还薄上几分。
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杨宴接电话回来,右手码着三个手机,一见姜灼楚,“这么冷怎么站在外面?”
姜灼楚还是自己站着抽烟,没说话也没转身。他身上连件大衣都没有,清瘦无比,领口还是敞开的深V,风一吹半透明的薄纱丝巾随意飘两下,看着更冷了。
杨宴收起手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看了眼旁边纸做的临时烟灰缸里的一群烟头,“这次其实不能怪你,运气问题。好在你也不是——”
“不,不是运气。” 姜灼楚胸膛起伏,随着呼吸飞速吐出一口烟,“这次就是我输了。”
“因为我不可能花三五年去完成一部作品,聪明是一种天赋,恒心和坚韧也一样。”
杨宴皱皱眉,欲言又止。
“我没事儿,” 见杨宴这样,姜灼楚反倒笑了,眼尾泛着动人的浅红——被冻出来的,一笑就飞起,他才没有哭,“真没事儿。”
这回杨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戳穿,只拍了拍姜灼楚的肩,“说到底这也就是一份工作,不用太认真。”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姜灼楚还能信个两三分,杨宴说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上次见过林浅予后,姜灼楚好奇地又去查了下杨宴早年的经历。杨宴并没有什么背景,在各行各业都可以算是根基全无,能有今天完全靠自己。他学生时代就很突出,只是因为后来的履历太过丰富惹眼,所以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没人再关心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尽管看起来不像,但杨宴高考是全省前十。
在杨宴的人生里,这些事儿根本排不上号,写进百度百科那一长串里都没人注意得到,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而与此同时,姜灼楚迄今为止的最大成就还是18岁时拿的奖。
一夜之间,姜灼楚懵懵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也只是个普通人。
做普通人不是罪过,可他的信念崩塌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姜灼楚有些说不出的颓唐。现在他不想面对别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晚不用派人来找我了。”
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往外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车从身后呼啸而过。直到走出这家度假酒店,周遭才开始出现人影。
再走远些,街道渐渐热闹。这里一整条路都是各种大小不一的餐厅酒店,典礼后人很多,烧烤店连户外搭的桌子都坐满了,空气里挤满了呼吸和声音,温度都比别处高些。
在路旁,姜灼楚看见了一辆扎眼的阿斯顿马丁,有点似曾相识。车停着却没熄火,还直接堵在不是停车位的位置,大约是仗着今晚交警不管。
果不其然,不远处很快出现了应鸾的身影。他正从一家平平无奇的小饭馆里出来,瞧着心情不错。
“姜灼楚!”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溜走,就被应鸾先看见了。他加快两步过来,笑吟吟的,“怎么大晚上一个人独自漫步,缅怀随风而逝的奖杯吗?”
“……”
今晚姜灼楚没心情听应鸾抽风。可又不能掉头就走,他转换话题,“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也在。”
“典礼我没参加,这届评委没请我。” 应鸾故作不满地撇撇嘴,“可能是考虑到我是九音的文学顾问吧。”
“……”
评委里竟有这么年轻的。
姜灼楚以前不怎么关心,还以为都是老头子。
姜灼楚:“那你今天来是……”
“夏导来了,我过来打个招呼。” 应鸾压低声音凑近,神神秘秘的。闻得出来他喝酒了,那想必是带了司机。
“夏……” 姜灼楚怔了一秒,“夏儒森?”
应鸾抬手屈指,在姜灼楚额头敲了下,“没大没小的,对长辈也直呼其名啊。”
“……”
这算什么,姜旻徐之骥我从来都是直接叫。
姜灼楚摸了摸自己被弹的额头,倒也不是很疼,就是猝不及防。他也没料到应鸾对夏儒森如此尊敬,大晚上开一两小时的车从市区过来,就为了打个招呼,还喝了酒。
姜灼楚想,这其中估计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
“心情不好?” 应鸾问。
姜灼楚唇角动了动,没有否认。在能看穿的人面前伪装,只会显得更愚蠢。
出乎意料的是,应鸾没怎么说好听的安慰他,点了点头后道,“都有这种时候,过来就好了。”
这时路边的阿斯顿马丁不耐烦地鸣了两声笛,这司机脾气还怪大的。
应鸾冲那边翻了个白眼,一转又和颜悦色地问姜灼楚,“你从哪儿走过来的?要不要我送你?”
“……” 姜灼楚摇了下头,摆摆手告辞。
走出去几步,他又脚步一顿,随后小跑着折返回来。
车还没开走,姜灼楚敲敲副驾的窗。不一会儿,应鸾开车门下来,“后悔了?”
“夏导在哪间包厢?” 姜灼楚神情认真,看上去比先前有精神了点。
“干嘛,” 应鸾半开玩笑道,“还嫌桌子没拍够啊?”
姜灼楚顿了顿,半晌后平静道,“我想……当年的事,我应该向他道个歉。”
第275章 不速之客
姜灼楚没怎么进过这种“接地气”的餐馆。门口没人替他开门,前台忙得头都不抬,空气被带着锅气的饭菜味和大嗓门的叫唤挤满,服务员跟耍杂技似的端着八百个盘子在其中来回穿梭……整个大堂压根儿没人看得见他。
原地站了三十来秒,姜灼楚最终放弃向他人寻求帮助。这小餐馆里包厢想必也不会太多,应鸾给了包厢号还大概描述了一下方位,他能找得到的。
姜灼楚目光往四周一扫,没有指示牌。他戴上口罩,正抬脚往过道方向去时,身后的水产养殖区忽然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你是……姜灼楚吗?”
“……”
此处人多眼杂,姜灼楚本不想承认,可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就已停了。那道声音的主人交代完要哪条现杀的鱼,绕到他身旁,这时姜灼楚才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是路人,而是一个哪怕你不认得也能猜得出是个明星的演员。
很不巧,姜灼楚恰好还见过这张脸。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纯粹的眼睛,干干净净,像用最自然的雨水冲刷过一般。尽管和姜灼楚年纪相仿,他却仍犹如少年人般,丝毫看不出在圈子里浸淫多年的气息。
这就是沈醉,当年那个被夏儒森挑中的新人。姜灼楚原以为自己肯定不记得这个名字,可世事难料,他居然记得,还记得清楚。
“我是沈醉。” 沈醉说话声音不大,和他这个人一样,柔和秀丽,又毫无矫饰之色。他冲一言不发的姜灼楚抿抿嘴,似乎是考虑到对方有可能不认得自己,主动道,“刘珩的朋友。”
“……”
姜灼楚花了三十秒才想清楚刘珩是谁。
虽然一起训过练又一起拍过戏,但刘珩给他的印象远没有素未谋面的沈醉深刻。当然,这不是刘珩的问题。
姜灼楚点点头,沈醉的出现让他又恢复了斗志。出门在外,他可是九音影视的代言人,他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伸出手,“知道。沈老师,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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