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230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还没睡啊,” 梁空明早又不用四点半起床化妆,又不用看一整天的电影,今晚还得奖了,有充足的熬夜条件。他听起来气定神闲,嗓音低沉优美,“在想明天去拍哪个评委的桌子?”

“……”

你才拍桌子。

你全家都拍桌子。

姜灼楚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万句怼死人不偿命的话,都不用动脑子。他现在需要忙忙碌碌,需要找人吵架,要是梁空没有主动打电话来“找茬”,他甚至有可能自己打过去。

反正梁空不是孙文泽,他晚上不睡觉的。

可话浮到嘴边又忘了,姜灼楚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是谁得奖了?”

“怎么,你不会还想现在就把对方的电影找出来看一遍吧?” 梁空道。

那很难讲。

离四点半还有四个多小时。

姜灼楚唇紧抿成一条线,凶巴巴的。

“没有。” 两厢静了几秒后,梁空还是先开口了,“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你,那就是谁我都不关心。”

到了酒店门口,姜灼楚下车。冬夜的风吹得人瑟瑟清醒,门童拉开门,车开走了,姜灼楚却依旧背身站在外面。他目光定定的,向上看着,望着乌黑的云,望着黑洞般的天,望着并不存在的月,安静地一言不发,倨傲而倔强。

“我说过,我永远相信你是最好的演员,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梁空的声音很硬。

姜灼楚忽然意识到,梁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生气。超过杨宴,超过他自己。

但梁空并不想表现这种生气。在今天,他只想让姜灼楚好受些,奖杯是不重要的,别人的评判更是不重要的。

“晚安。” 他说,“至少今晚,睡个好觉吧。”

第272章 意难平

姜灼楚不清楚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也许一点,也许两点,也许三点。

化妆造型一整个团队上门时,窗外的天还是浓郁的乌黑一片,城市静得和昨夜别无二致,而姜灼楚仿佛只是在连轴转的间隙打了个盹儿。

他不感到困,因为这并不像一个清晨。

镜前灯亮晃晃地照着,周围的人压低声音忙碌着。姜灼楚半垂着眼皮,上过底妆还没涂口红,他苍白得像是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这不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他能活过去的。他要看四部电影,要在落选时对着镜头微笑,要给另一个获胜者鼓掌,还要在一切结束后组织庆功宴。

他能活过去的,还会活得比别人更漂亮,这是当然。

大多数嘉宾昨天就已住进附近的酒店,今早举办大型活动,周围的路封了。妆造完毕,姜灼楚乘车前往典礼现场,快到时他接到了杨宴的电话,说在某路口等他,主办方安排了专车供他入场。

姜灼楚是本届银云最佳主角最热门、呼声最高的入围者,没有之一。

杨宴先前的评价并没掺杂太多的私人感情,网络上粉丝影迷路人大多押的也是他。他有作品、有热度、有故事,无论如何都像是要再次封神的样子:十年前,他的上一部电影,也是成年后的第一部电影,就曾经让他拿下过那座奖杯。十年了,他又回来了,比过去更加实至名归。

“这儿蹲着的记者狗仔很多,镜头都对着你呢,微笑。” 作为业内响当当的大经纪人,杨宴今天也穿了身华丽些的西装,头发抓过显得很精神,“剧组其他人已经到了。按主办方的意思,你还是单独走红毯。”

姜灼楚冷笑一声,脸上保持着春风得意的标准出片表情,“这一手欲抑先扬玩得好呀。”

一夜过去,杨宴比刚接到消息时冷静了不少,“银云历史上的沧海遗珠,也不止你一个。而且有时落选比获奖更容易被观众记住。那叫什么,意难平嘛。”

听上去是已经做好了落选后的全套宣传方案。

“我要跟我的剧组一起走红毯。” 姜灼楚拉开车门,这辆加长的是专供他的,杨宴走别的通道入场。四周人声喧嚣混合着快门,上车前,他还没忘了冲围栏外的长枪短炮们微笑挥手。

姜灼楚拒绝配合,临到入口前手机又响了一次。此时他的车已经开进了官方媒体的视线下,大约知道这辆是他,几乎所有镜头都齐刷刷地对了过来,闪光灯此起彼伏,人头攒动,当真是一场盛会。

电话没接,杨宴发来了消息:「剧组其他人已经进去了,就在你前面那辆车。」

理论上这是姜灼楚的剧组,什么时候进怎么进都该听他的。只是最近他忙得无暇管银云典礼的事,被“架空”了。

杨宴:「不过他们会在签名背景板那里等你,你可以和大家拍个合照。」

杨宴:「还有,红毯走慢点,很多媒体等着出图呢。」

按照先前姜灼楚自己的要求,现在他的造型不宜“观赏性”太强,选的都是有点个性艺术家风格的穿搭,进可拍写真,退可去开会。

今天是一套介于睡袍和西服之间的深灰高定套装,戒指手表耳环戴的都是代言品牌的,只有项链是姜灼楚自己的,那是许多年前姜旻给他的,一条有些故事的卡地亚,具体他不记得了。

快门声噼里啪啦,犹如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却也像另一种不息的掌声。姜灼楚对杨宴给出的解决方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仍旧在众人的目光下款款下车,一手插兜淡笑着走上了红毯。

姜灼楚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挂上另一张皮,还格外自然松弛,仿佛他起床洗了把脸就散着步来了。

一旁观众入场的队伍立刻响起了欢呼声,每年银云典礼都会招募大批影迷观众,报名后需经过严格的筛选,最终能来的大多是资深电影爱好者。他们会和受邀嘉宾一起,在一天的时间内看四部电影,并参与最佳导演的现场投票。

剧组众人在背景板前等他,姜灼楚照顾完一路四面八方的镜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先抱了孙文泽一下,又示意众人记得后期把没来的导演仇牧戈P上去,在板上签好名后站在C位拍了张合影。

“别紧张。” 他边微笑看着前方,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孙文泽的肩,“今天仇导不在,待会儿剧组这么多人就交给你了。”

“……?!”

姜灼楚真正的“战场”,是从入场后开始的。电影还没放,正是大家社交的时候。想认识的合影的打招呼的加微信的……甚至想谈合作的,典礼现场热闹得堪比放饭时间的大学食堂。

不久之前,姜灼楚还需要削尖脑袋创造参与这种活动的机会,但现在他已经是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了。人群围着他,他几乎是今天最炙手可热的那个人,是媒体的流量密码,是艺人们都想认识的年轻影视总监,是导演制作方眼中最当红的演员。

姜灼楚不停地合影、握手,变换微笑的角度;他忽然理解了初见时梁空的冷漠,他又想,梁空的消息来源还真厉害,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肯定不知道其实他落选了。

也许这场落选对姜灼楚的职业发展并没有什么重大影响,也许不久后观众和业内都会忘掉这件事,但当姜灼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伴随着场铃悠悠响起,偌大的典礼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四周灯灭了,第一部展演电影的名称无声地出现在大银幕上——那一刻,姜灼楚终于承认,其实他是在乎的。

他在乎的不是这座奖杯的荣誉,甚至不是银云能带来的种种机会和价值,他在乎的只是得奖、是赢本身。

他会在乎银云,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足够难。

足够难的东西才值得去为之一搏,才能证明他姜灼楚不是别人,是那个无人能比的天才姜灼楚。

这同样是一个战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性价比最低的一场较量。赢了它也不会为姜灼楚带来什么他没有的,然而输了,他却是真的在乎。

电影开始了。

第273章 没有

要说落选有什么好处,那大约就是,今天姜灼楚看电影没睡着。

四部电影,别人是欣赏艺术,他是瞪着一双锐利的眼扫射大银幕,要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比自己“演得好”。

一天下来,人工泪液都滴了五次,最后得出结论:没有。

对,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参赛选手是自己,就降低对其他选手的要求。

每部电影之间的休息时间很短,午餐姜灼楚只匆匆嚼了几口菜叶子,没什么胃口。晚餐安排在电影展演完毕后,杨宴来找姜灼楚,说主办方请他去配合一些拍摄工作,还有些评委可以见见。

姜灼楚终于感受到了更多、更大的身份带来的沉重桎梏。但凡他要只是个艺人,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反正这主办方也没什么眼光,大不了从今往后他姜灼楚再也不参选银云就是了。

然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不止关系他自己。也关系到他的剧组,甚至是整个九音。

于是,他饿着肚子完成了专业拍摄,在和那群倚老卖老的评委见面时没拍桌子,也没拍什么别的。

或许这不是非受不可的委屈,但闹翻是件只有代价没有好处的事。

姜灼楚结束这些,回到嘉宾席时,离晚上的颁奖典礼没一会儿了,现场直播前的各种媒体预热已经开始。

白日里集体静默着的观影厅,入夜后灯一亮,像是上了妆将要奔赴舞会的少男少女,又变成了令人目眩的名利场。

现场再一次从人声鼎沸中安静下来。只是这次,光却亮得更璀璨了,舞台上主持人昂首微笑走来,大屏幕稳稳扫过观众席,人群中姜灼楚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也许是太饿,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台上开始报幕、念词,讲一些提前写好的、年年不变的废话。这是一场“艺术盛事”,满场坐着数不清的所谓的“艺术家”,可说到底似乎与艺术并不相干。

姜灼楚能指责别人吗?他不能。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每天活得像一头自己抽鞭又自己拉磨的驴,他为这个行业奉献了十数年的生命,却绝不是出于什么虚无缥缈的对艺术的追求——艺术是一张人尽皆知的假面,人人都戴着,当所有人都在撒着同一个谎时,它几乎就成了真相——不能深究的真相,越认真反而显得越可笑的真相。

——哦,梁空得奖了。

在一片雷鸣般的夹杂着欢呼尖叫的掌声中,姜灼楚像个完美的仿生人般朝舞台走去。他仪态极好,堪比专业舞蹈演员,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连走路都比大多数人好看些。

他其实不是个花瓶了,但今天却还是只能扮演一个花瓶的角色。大屏切到姜灼楚的脸上,他眼皮习惯性微微耷着,却因为眼睛很大所以并不显得无神,反而有种别样的神韵,随性而慵懒,过分精致,有几分冷感。

“可能有些年纪小的朋友不知道,虽然姜老师是第一次来银云典礼,但他和银云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主持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话题的机会,转向姜灼楚,“当年姜老师拿下银云影帝时,本人没有亲临现场;如今您首次登上领奖台,捧起的却是梁空老师的奖杯,有什么感想吗?”

“梁空老师是您的好朋友,替他领奖,您会感到与有荣焉吗?”

“……”

这一刻对准姜灼楚的,不止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还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和屏幕后千千万的观众……或许也包括梁空本人。

然而姜灼楚却不想再思考听自己说话的人是谁,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他们期待听到什么答案……姜灼楚从来都不关心,也不想再顾及了。

他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直接道,“不会。”

主持人睁着大眼睛笑容一僵,场内热闹融洽的气氛尴尬地变得严肃了起来。

因为其实并没谁真的在意姜灼楚的心理活动,这不过是个博人一笑的话题谈资罢了。

姜灼楚认真得格格不入,他神色冷淡,“荣誉只有靠自己取得的,才有意义。成为他们的朋友、同事、孩子、恋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主持人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他的手卡上还写着徐之骥的相关话题,就这样被姜灼楚直接堵了回去。

“当然,作为《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制片之一,” 姜灼楚不打算扮演一个锋利的疯子。他抬起下巴,迎着光打来的方向,侧脸亮得轻微过曝,那荣耀近乎梦幻,“我为我的团队成员感到骄傲——不论他们是否能得奖;当然,我也为我自己的慧眼识珠感到骄傲。”

“……” 主持人镇定下来,意识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姜灼楚请下台。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灼楚长腿一迈,朝旁走了两步。他站在舞台中央的位置,单手握着奖杯,面朝观众席不疾不徐地深鞠一躬,“梁空老师没有写获奖感言,今天在这里我就不替他讲话了。感谢诸位厚爱,有意见的可以去他评论区留言。”

“……”

说完,姜灼楚径直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奖杯他直接交给了工作人员,跟着他只能摆在椅子下方的地上。

不出所料,手机很快疯狂震动了起来。杨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飞进来,质问姜灼楚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姜灼楚只回了一句,「不用担心,这就是主办方想要的话题。」

反正他又没在舞台上指名道姓地骂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