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孟迟后面出来,也被风吹得颤栗。

是冷了。

他想起那件庭真希的外套,是暖和的。

他又想起首都的天气,是不是要比这里更冷。

第18章 阴暗狩猎者

去首都前一天是个雨天,暴雨,一直下到深夜。

李望月又失眠了,他没吃药,也不想吃,反正第二天在飞机上还可以补觉,不急这一时。

他又反复整理一遍需要带上的资料,有没有拷进U盘里,还有一些纸质文件,都收进档案袋没有,在一遍遍重复熟悉的工作中,他才会安静下来。

论坛邀请函要当场送回执,李望月的还没有填,满桌都是纸,他翻找一通,只听见“啪”的一声,笔摔到地上,轱辘轱辘滚了两圈。

李望月心下一惊,连忙低头去找,发现掉地上的是自己的那一支旧笔,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捡,先是小心又找了一圈,把抽屉拉开,庭真希送他的钢笔安安稳稳躺在里面,他拿出来摸了摸,又珍重地收好。

他的笔也旧了,这么一摔,笔帽上面的顶扣摔掉,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李望月在地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或许是掉进床下缝隙里,再找也麻烦。

他擦去笔身的灰尘,又在残缺的笔帽上轻轻抚摸,这支笔陪了他很久,也留下不少时间的痕迹。

李望月拧开笔盖,填了回执,想着等出差回来再找。

他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收到行李箱,坐在桌前很久,又拉开抽屉,把那支钢笔拿出来。

这是庭真希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会拿出来摸一摸,像是护身符一般。

他从来没有用这支笔写过字,只是随身携带着。

李望月捏着笔的前端和后端,指腹在笔身摩挲,轻轻一拧就拆开,能看见墨囊。

里面灌了暗红色的墨水,仔细看还有金箔,跟随笔附赠的一小瓶红墨水是同样的颜色。

李望月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将钢笔装进盒子里,放到行李箱的防撞层。

他起来又复检一遍,然后将钢笔拿出来,装进外套的口袋。

夜很深了,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四声杜鹃的鸣叫,夜熬穿了,再睡也是无意义。

李望月关了灯,闭上眼,怀里抱着庭真希的外套,侧躺在床上休息。

手机好像响了,李望月睁眼,摸出手机看,光亮打在脸上,消息栏却空空如也,他犹疑地点开那个空白电话号,并没有新消息弹出。

他真是太累了,精神高度紧绷,才出现幻听。

熄灭手机屏幕,房间又恢复黑暗,李望月刚闭眼,又听见门外模模糊糊的人声,是庭真希的声音。

他叹着气,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外套里,想让这些幻听消失。

但是并没有。

“李望月。”

熟悉的唤声在耳边响起,李望月没有搭理。

“没我在你身边,还是睡不着吗。”一声轻轻的笑问。

李望月猛然惊醒,天已经大亮,一夜暴雨过去,晴空万里。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都忘了。

满身冷汗,却还是保持着入睡的姿势,外套仍然靠在他怀中,如同亲密爱侣一般。

李望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时间还早,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他收拾了一下床铺,带着行李出门。

学校派来接驳的车刚好拐进路口,李望月不是很想让同事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所以地址都填在了比较远的地方,他可以提前去等。

车窗降下,孟迟正四处找他,看见他之后也只是招了招手。

李望月正觉得奇怪呢,这人不是天天期待着首都之行,这会儿看见他了却这么冷静,李望月都有点不适应了。

拉开车门,李望月看见后座的人,才明白了孟迟为什么变得寡言。

后座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带着头戴式耳机在用电脑,看见李望月上车,颔首打了个招呼,也没言语。

李望月还在想这是谁,孟迟就悄摸着指了指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也难怪孟迟不说话,这人估计就是被塞进来的关系户,李望月了然地礼貌性微笑。

去机场路上一路无言,车厢里安静如死,两个人交流也很少,毕竟外人在场,很多话不方便说。

但好在机票不是同时买的,座位也没有挨着,孟迟刚坐下,就四处翻包:“李老师,你带笔了吗?我赶紧把回执填了睡觉去。”

“有。”李望月下意识回答,伸手到口袋里一摸,顿了一下,改口道:“不好意思,我没带,记错了。”

他口袋里是他的护身符。

“那我等会儿找找空乘吧。”孟迟没多想,把U型枕往脖子上一卡,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李望月座位靠窗,飞机平稳飞行后,目之所及都是云层,看上去也格外催眠。

飞机降落时,他才在机身的跌震中醒来。

“到了?”

“李老师你睡得好沉,我都没好意思叫醒你,来,喝点水。”孟迟拧开瓶装水递给他。

“谢谢。”李望月微笑,喝了口水润喉。

孟迟指着播报:“等会儿外面温度很低哦,你有带厚外套吗?”

“嗯。”李望月望着外面的景象,似乎都打了一层霜花,色调也变得冷冷的,“果然很冷,这个季节啊……”

“这个季节还成啦,没到凛冬,但也不至于太热。”孟迟笑着说:“你不知道,上次有一回夏天出差,学校给我们订了个莫名其妙的山庄酒店,美其名曰是优秀景观案例,结果晚上酒店喷泉表演喷出一条蛇来,现在还好,蛇都准备准备冬眠了。”

他们这次也是订的山庄酒店,孟迟还打算工作之余的时间去景观台看看,这个季节的确合适。

但他还是很谨慎地带了驱蛇水。

李望月理解,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做土质检测也是常事,偶尔确实要深入林中,防虫防蚊很有必要。

“我之前遇到过眼王,读研的时候跟课题组时。”李望月回忆起来,“本科的时候跟朋友出去露营,听当地村民说有五步蛇,但我没有碰到过,是其他帐篷的旅友看到的。”

“这么牛?”孟迟眼睛都睁大了,“我可怕蛇了,眼王很恐怖吧?”

“有点,但它不主动攻击人,一般是警告驱赶为主,远远看见了慢慢走开就行。五步蛇比较恐怖,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又不爱挪窝,你进了它的领域它也不会吭声,等你踩到它,它就直接咬了。”

孟迟脸色很漂亮,支吾半晌:“那我还是不去了,我还想着进林子里看看呢。”

“没关系的,注意点就行,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这个季节山庄旁边的野林确实很好看,我也想去看看。”

“李老师,你太好了。”孟迟一脸崇拜,开始用手机看攻略。

李望月其实很羡慕孟迟,热爱自己的事业,也能在学校里有一席之地。

他也很喜欢景观设计,但说到底更多是审美层面的喜爱,他沉浸其中,可总为一些琐事烦扰。

舱门打开,冷空气进来,他将手收进口袋里取暖,摸到那支笔,又在冷风里想起庭真希送他钢笔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进了空中花园,迷失在其中,不自觉进入了庭真希的领域。

他就像尖吻蝮一般幽然盘踞在角落中,静静看着李望月靠近,没有声响也没有警告,等李望月先发现他,才从黑暗中走出,给他致命一击。

李望月握紧那支钢笔,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看他,阴森的、幽暗的、深黑色的眼眸。

猛然回头,机场仍然嘈杂,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并没有人在看他。

李望月觉得,他确实是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

论坛一如既往的枯燥,但也受益良多,孟迟兴奋地进来,困顿地出去,回酒店的车上,一直在睡,睡得昏天黑地。

车子一转弯,他迷迷瞪瞪歪倒在李望月肩上,李望月哭笑不得,也只能挪动身体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叫了餐点送到房间,下车时,孟迟打着呵欠伸懒腰,走路都走不稳,李望月扶着他进电梯。

刚要关门,李望月瞥见门口走近的身影,抬手按门等人。

门外的人陆续进来。

“谢谢。”

李望月扶好孟迟,抬头:“不用谢。”

动作停顿。

他和庭真希对上视线。

真好看,这是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男人西装革履,干练利落,似乎刚从一场谈判上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倦意,连他的疲惫都那么好看。

李望月喉咙干燥,喉结动了动,又看了一眼庭真希身旁的人,都是陌生脸孔,想必也不是赵冰一流的酒肉朋友。

他想移开视线,装作不认识,但庭真希没有先扭头,庭真希一直在看他。

男人眼神极其缓慢地扫过,落到他身上靠着的孟迟。

然后又看回他。

一旁的人发现这边气氛,问道:“庭先生,这人你认识?”

庭真希“嗯”了一声,却没有看问话的人,眼神仍然盯着李望月。

“不止认识。”他说。

李望月没言语,只是对投来视线的几个男人报以客套的寒暄笑容,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电梯在李望月的楼层停下,他低声同庭真希告别,在出电梯时又听见这人的声音。

“李望月,你住哪间。”

李望月刚想回头答复,但他也忘了,需要看一眼房卡,他只得匆匆说,“我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