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心知肚明。

因为这不是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未来政府开发筑建轨道时,挖开山体发现真的曾有疑案,到时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了。”李望月松开手:“我会好好检查的。”

屏幕后的人出声道:“快点哦,后天就要签合同了,得确定到底能不能签。”

“后天?”李望月没想到时间这么急。

上景湾山太大太大了,虽然轨道只需要经过南面一侧,但也是不小的工作量。

“时间很多,你可以慢慢看。”庭真希说。

“可是,后天?”李望月疑惑,也为他担忧。

“我说了,时间很多。”男人语气更沉了些,却也带上一丝凝重,“但我只有一次机会,给我准确的答案。”

这话骤然将压力翻倍,李望月却感到一种心安,轻轻点头:“好。”

虽说时间很多,但李望月希望能把容错率拉到最大,他一边操控着扫描仪的方向,一边时不时放大聚焦某个地点。

左手顺便拿起笔,在纸上写着潦草笔记。

“你是左撇子?”

赵冰坐在电脑椅上转来转去,又双腿一蹬滑着椅子到他身边,趴在他旁边看他工作。

李望月解释道:“是。我左右手都能用。”

他天生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跟其他人太不一样,不合群,而且李萍觉得,纯左撇子生活还是颇多不便,就让他也有意识练习右手。

赵冰一脸崇拜,“那你好厉害啊。”

李望月不明白这有什么厉害的,但他也大概摸到了赵冰的个性就是不着调,只是笑笑也没有接话。

赵冰趴在手臂上看他,“你可以一边写作业一边跟你对象牵手,好甜蜜哦。”

李望月:?

赵冰以为他没听懂,蹭过去抓起他的手演示给他看,“你看,一般人都是右手写字,这样就不能牵手,你左手写字,就可以腾出右手跟我牵手啦。”

赵冰抓着他的手,手腕一扭,灵活地与他十指相扣。

不尴不尬地牵着手,李望月左手里的笔都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他试着挣脱两下,但赵冰玩得太嗨了,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在工作。”庭真希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颌。

赵冰不以为意,“他另一只手又不是不能用,左撇子不用来边工作边手牵手则毫无意义。”

庭真希眼神凝固几分,再次道,“赵冰,别烦他。”

“喵喵,喵喵喵。”赵冰阴阳怪气学他的调子,满脸欠揍。

庭真希放下手机。

李望月都心提起来,正要开口缓和气氛,刚刚的眼镜男不知何时绕到赵冰身后,把他拎走。

“楼下有台冰淇淋机,要不要去吃你喜欢的香菜冰淇淋?”商文渡放低声音引诱着。

赵冰果然转移注意力,撒开李望月的手,“补货了?又有冰淇淋吃了?”

“嗯,还有热奶茶。”

“我要吃!”赵冰坐在电脑椅上,一脚蹬出去,旋转着往门口滑。

商文渡推了下眼镜,拎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和房间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跟着他一起出去。

“没力了,阿渡快点踹我一脚……”赵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商文渡抬腿抵在椅子轮上,单手固定椅背,将他踹出门外。

赵冰离开后,房间才安静下来,李望月握了握拳,旁边飞来一包酒精湿巾,不偏不倚落在他桌子上。

“……谢谢。”李望月微微鞠躬,擦干净手,他有点迟疑地问:“刚刚赵冰说,喜欢的是,香草冰淇淋吧……”

“香菜。”

“啊。”他眨眨眼,觉得赵冰口味的确独特。

“李望月,工作。”庭真希敲了敲桌子。

“嗯,抱歉。”

李望月重新拿起笔,把他这句简短命令在心中回味了好几遍。

一整晚,5个小时,直到天亮,他盯着屏幕看,想帮庭真希找出每一个异常的点,面前的纸已经写满。

很枯燥,但庭真希从未离开过。

李望月想,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庭真希需要监视他,但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李望月就不觉得累。

天亮时,李望月才刚刚看完1/2,眼睛已满是血丝。

“休息一下。”

庭真希拿起打火机,去外面抽烟。

晨光很浅淡,蒙在眼前如同柔光,万物的色彩似乎都降低了几个透明度。

庭真希穿着黑色风衣,倚着围栏,衔着烟,随意又有掌控力。

李望月看看风景,又看看他,又看风景。

“小希。”他开了口,“如果上景湾山里真的有意外发生过,你会受牵连吗?”

男人吐出烟圈,银色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庞,李望月不确定他在看哪里,但他似乎眉梢微抬。

“哥,你真的很关心我啊。”庭真希将烟拿下,夹在指间,“这么想为我准备不在场证明?”

第21章 警告

晨风凌冽,干燥,刮在脸上都好像带着猫舌头的倒刺,一吹过去,脸上就紧绷起来。

李望月在想不在场证明的事。

都怪庭真希,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他胡思乱想这么久。

庭真希肯定不是真的想那样做,可是李望月的思绪一起来就压不住了,他情不自禁在想庭真希的提议。

他说,你会帮我在法庭上撒谎吗,你帮我做不在场证明。

他说,告诉他们,我们整晚都在一起,整晚都在做。

……

想答应。

很想答应,就让这种幻想更加放纵一些,更脏一些,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任由他幻想得淋漓尽致。

能成真就更好了。

李望月手掌撑在冷冰冰的栏杆扶手之上,金属触感让他飘忽的卑劣想法有一个锚点。

然而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正倚着栏杆抽烟,注视着万丈深渊般的建筑阴影,丝毫不知自己是多么卑鄙的罪魁祸首。

“如果真有牵连,也不是坏事。”庭真希忽然开口,他俯身几乎趴在栏杆上,手臂耷拉在上,夹着烟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挺好玩的,不是么。”

他动作随性,李望月盯着他的腰看了一会儿,问:“哪里好玩?”

庭真希抓着栏杆后仰,额前的头发全都向后撩起,露出额头,他的睫毛更明显了,他的眼神直勾勾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看看能不能骗过警察,看看能不能骗过法官,看看能不能骗过陪审团。”他忽地笑了,眼里有期待:“李望月,你就不想试试我们的不在场证明能骗过多少人吗。”

“小心。”李望月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背,又收回手。

庭真希离栏杆太近了,他的动作又太张扬,每一次靠近,李望月都在心里捏把汗,担心他会翻下去。

但庭真希没有摔下去。

李望月的心便一直起起伏伏。

思忖片刻,李望月瞥他侧颜,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淡笑容。

他温声劝道:“若是真的那么不幸,在上景湾山牵出往日旧案,还是要和庭先生商量,事关重大,不是可以拿来找刺激的,虽然好玩,但也要分清轻重缓急,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干涩又苍白的套话,说出来李望月都觉得自己虚伪,明明他根本不懂这些,但他仍然忍不住想关照庭真希,担心他剑走偏锋。

他很想为庭真希伪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他也同样希望,庭真希永远不需要他伪造不在场证明。

庭真希年轻可以不懂事,他不能不懂。

“什么都跟庭华义商量,你倒是挺信任他。”庭真希盯着他。

李望月微怔:“什么意思。”

“你又怎么知道,这次意外不是他一手造就,故意置我于险境呢?”

“这……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李望月微微低头,错开他的视线。

庭真希嘴上是在怀疑庭华义,实际上是在指责他自以为是,李望月不知道父子二人的矛盾这样深,但若是说庭华义因为庭真希不听话就做出这种极端的教训,未免也太狠毒,一个搞不好就要进监狱的……

李望月猛地怔住。他忽然想到庭真希单单找他,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可他竟然频频提及庭华义,肯定会让庭真希失望,甚至怀疑他会泄密。

李望月觉得喉咙很干,他微微攥拳,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的家事我没有多嘴的资格,刚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你,怕你真的会误入歧途,想着有家里人商量帮衬或许会好些。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会处理好一切。”李望月转了个话头,说:“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筛查完整个山南面,目前有几个可疑的点我记下来,之后仔细比对,再把结果告诉你。”

他这番话已经把忠心表完了,希望能至少消减一点庭真希对他的怀疑。

若是庭真希与庭华义暗潮汹涌的决裂已深,他不惜一切代价也是站在庭真希这边的。

他永远是他无条件的选择。

可疑又诡谲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远山的鸟鸣传来,空谷幽响,听得人想打冷颤。

不知过了多久,庭真希的烟蒂才慢慢熄掉,他低头,用手指将烟掐灭,又随手把烟头放进口袋里。

“上次那个银耳,还有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