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下八度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林深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松懈,整个人都舒了口气,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不知道,看着自己近乎逃离一样的背影,门后的边临淮抬起头,哪里有半分委屈和可怜的样子。小少爷眼底的戏谑几乎要化成实质,从眸子里溢出来。
边临淮如愿笑出声,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浑身都透出轻松的愉悦。
他喟叹一声,伸了个懒腰,转而倒在床上,靠着床头,摸出静了音的手机。未接的电话好几通,扒拉了一会儿,边临淮回拨过去,“找我什么事。”
对面是个女声,刚一接通,对面的问候声就传了过来:“边临淮,你能不能看看现在几点。”
经此提醒,边临淮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
没想到已经到凌晨,边临淮挑起眉。他自己也没料到,和林深相处的时间会这么长。
“没看清时间。”他语调慢悠悠的,一点没有扰人清梦的自觉,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给我打那么多电话。”
“再要紧的事情等你回复也得黄,”段素昕皮笑肉不笑:“怕是我哪天死了,你来收尸都只能看到一具干尸。”
边临淮:“别诅咒自己,记得避谶。”
段素昕扯扯嘴角,骂道:“滚。”
说完就要挂电话,她掐了下山根,清醒过来点,说:“林深那个事,我打过招呼了。给你打电话没接,我帮你做决定,整了那姓张的一波,以后估计不敢了。”
“你转性了吗,突然这么搞慈善。”段素昕翻坐起身,掀开被子,拧了瓶矿泉水喝,喉中的涩痛缓解,才接着阴阳:“先是叫我帮忙开后门,又是让我给你找人使绊子的,你把我当仆人使唤呢。”
“怎么,兄控发力了,爱屋及乌,连带着要帮衬嫂子啊。”段素昕挖苦:“我还以为照你对你哥的爱慕程度,会趁这个机会搅黄他们的婚事,然后自己成功上位搞骨科。”
“没想到,爱得这么深。果然爱的最高境界是成全。”
边临淮气笑了:“你能不能别恶心我。”
他躺在床上,“就不能是我对嫂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交付终生么。”
段素昕不想跟这种神经病打交道,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从听筒传来,边临淮没恼。
他和段素昕同岁,算得上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的交情,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同一个学校。对自己和边彦之间的纠纷,是再清楚不过。
段家子女多,段素昕有两个亲哥,一个私生弟和两私生妹,注定要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配置。见面就是剑拔弩张暗流汹涌,跟古代抢皇位几乎没差,明争暗斗的,亲情淡薄得要命,没有互相下毒都算法治社会限制。
段素昕自然不会掩饰自己的锋芒,对于边临淮和边彦的兄恭弟敬更是嗤之以鼻。
“要我说,你何必让着他。”她轻蔑道:“你比他更优秀,踩着他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应该愧疚的人是他才对,毕竟,谁让他比你早接受几年的教育,还是蠢得那么让人安心。”
这种刻薄的话边临淮听习惯了,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感兴趣。管公司很无聊,我想做一些有意思的事。”
段素昕就恨铁不成钢,她觉得边临淮太过傲慢。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明明享用着最好的资源,却一点都不知道上进和争取。
散漫得叫人生厌。
她不懂边临淮的脑回路,明明年幼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与世无争。
印象里,小时候的边临淮是个张扬到有些嚣张的性子,毫不夸张的说,完全是个被家族捧在掌心的小皇帝。他足够聪明,是众人称赞的天才,与之匹配的,就是走到哪都被注视的光环。
挑剔又毒舌,谁的脸色都不在乎,众星捧月,无论是什么都要最好最顶尖的。难伺候的要死,要不是边家的地位,段素昕才懒得同这个刁钻的小少爷交朋友。
交友也是投资的一种,段素昕早熟,选择了一项自己认为合算的投资。
可她怎么都料不到,自从十岁那年和边彦一起被绑匪掳走,边临淮回来之后就跟被夺舍了一样,人不再张扬,说话也不带刺,就连成绩都开始稳定退步,跟他哥每天笑脸相迎,乖的像被边彦下了咒。
莫名其妙得紧,诡异到段素昕几度想去找跳大神的来给他驱邪。边临淮很配合,很好脾气地随她折腾。
段素昕的猜测不算完全空穴来风,他的确对边彦心怀愧疚。
从小到大,边临淮就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来自所有人的偏爱,边彦比他大三岁,却被忽视得彻底。这种偏心导致的不平衡心理是必然的,边临淮知道,但他不在意。
和段素昕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是受益者,享受这一切,何乐而不为。
边彦不喜欢自己,他也不喜欢这个对着其他人温和,唯独对自己表现厌恶的哥哥。直到那次绑架,被捆住四肢待在阴暗地下室的十天,他只能和边彦相依为命。
这个从来对自己抵触的哥哥,第一次对他露出笑。
他说,“别怕,哥在。”
他会把为数不多的食物留给自己;会站在他身前主动挨绑匪的打;还会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睡觉,好似他们真的是一对感情甚好的兄弟。
那几天的回忆,是边彦唯一一次对他透出温情。而这份温情,在警察找到他们时,戛然而止。被急忙赶来的父母搂在怀里时,边临淮透过手臂的缝隙,看见站在一旁,满脸漠然的边彦。
听着爸妈焦急的关心,边临淮第一次生出共情的茫然。他想叫过来边彦,又挣脱这个炙热的怀抱,只是尚未靠近,就被对方远远地甩在身后。
绑架结束,他的哥哥也消失了。
边临淮不缺朋友,也不缺那一点爱。可边彦好像很缺,那边临淮让给他。
他故意考砸,不学无术。学着身边纨绔子弟的模样,翘课泡吧,买最新的赛车,玩物丧志。很快,父母的期望重新回到边彦身上,和他预料的相同,但边彦似乎并不高兴。
边临淮不懂,他明明已经给出了从前自己有的东西。于是他找到边彦,想要问明白:“为什么呢?”
边彦很大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需要你施舍。边临淮,你不觉得自己很傲慢吗?”
那时的边彦已经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他学会用体面的模样示人,即便嘴里说着这样的话,也依旧笑意不减:“是你欠我,我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难道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他伸出手,那是为他挡刀时留下的疤。刀口很深,送去医院时太晚,筋断了两根,到了现在,也依旧没办法完全恢复。
“如果你还有心,”边彦居高临下,平和地笑了笑:“那就麻烦你识趣一点,不要来阻碍我。守好这个秘密,别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边临淮忘不掉那道疤,他确实偿还不起。
所以他守住这个秘密,听边彦的话,当一条乖巧的,任人差遣的狗。
狗是忠诚的,边临淮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可他有了私心,而私心会带来欲望。
欲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份代价,边临淮意识到得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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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也觉得边临淮是个傲慢的人~
第21章 “接吻吗?”
扮作仰慕林深的追求者,对于边临淮来说不是一件难事。他乐在其中,并由衷地生出挑战的兴奋。
段素昕不懂他的乐趣,但边临淮自认为这种情绪不难理解。
人都是追求刺激和新鲜的,而林深是最好的目标。他身上有着清冷的特质,似乎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低头。叫这种人为自己流出柔软的情绪,那种成就感简直太过迷人。
边临淮道德感不强,有着自成一套的逻辑体系。
禁忌的关系不会成为他的束缚,相反,正因为林深的身上已经被刻下别人的烙印,才让这场追逐显得更有意思。
可他自以为是的过了头。
和林深表白是脱口而出,追求是顺理成章,决定在一起是随口应下。
从一开始,边临淮就没有真的走心。他享受着对林深的剥丝抽茧,玩味地观察一个人沦陷会生出怎样的变化,高高在上的恶劣,却没觉得自己有错。
想走进一个人的心里,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只需要无微不至地照顾,适当的装惨卖乖,和对方陷入痛苦时的及时出现。就算是冷淡如林深,也会沉溺于这样俗套的攻势里,心甘情愿地对自己敞开心扉。
追求林深的第二百八十一天,林深没有拒绝他的示好。
边临淮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阴沉的雨天。加州很久没有下过这么突兀的暴雨,伴随着劈开夜幕的电闪雷鸣。
窗外一片漆黑,被扔向地面花瓶的破碎声被惊雷掩盖,林深双目无神地站在一边,掌心向下渗出血,长发披肩,光着脚,急促地喘着气。
这是他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第二天,一众佣人围在门口无可奈何。王叔听见瓷器破碎的响动,终于慌了神,在边临淮的授意下,掏出了主卧的钥匙。
房门被推开,听见门口闹出的慌乱响动,林深看了过去。
边临淮堵在那里,替他隔绝了身后佣人的窥探,跨入屋内以后,反手锁上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闪电的光线一瞬间照亮,边临淮看见林深惨白的脸。
没有血色,像失了神的提线木偶。
这是边临淮第一次见到林深的失控。
进屋之前,他在管家口中大概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是又同林老爷子吵了一通,原因不清楚,但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哥哥,”边临淮站在门口,看清林深此时的模样后,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如既往地露出笑,用撒娇一样的语调,轻声说:“我可以开灯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沉默许久,不知过了多久,才嘶哑着开了口:“……别开。”
边临淮很有耐心,大半年的相处,他也算摸清对方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看着冷,但其实只需要一些时间等待。
“可我想看看你。”边临淮就说,他声音放得轻,听起来很温和:“这里太黑了,我有一些怕。”
他知道,只要这样说,林深就会答应。事实与他所料得一致,林深默许了。
边临淮等了一会儿,按下开关。冷白的光线亮起,刺的人眼睛生疼。他眨眨眼,才终于得以看清眼前的一片狼藉。
林深还是那样站着,脚边散落着几片碎开的瓷片和凋零的花枝。花瓣耷拉在一边,沾上艳红的血色。
这画面叫边临淮一时出神,他顿了顿,走到林深旁边,尽量放缓声调:“哥哥,你先坐一会,好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见林深没有流露出抗拒的神色,就牵过对方的手腕,将人半推着坐上床沿。
林深还是不说话,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边临淮简单收拾了下凌乱的地面,翻出医药箱,才重新走回来,蹲下身,挨在林深的膝头,“你手还在流血,我先给你包扎一下,行吗,哥哥。”
林深没吭声,听见询问,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边临淮的身上。
边临淮的眼神清澈,眼眸黝黑。里头倒映着自己的脸,专注的,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这种被珍视的错觉,让他无措又不解。
见他愣神,边临淮就直接拉过他的手,自顾自地处理起来。
其实伤口不深,几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也小,一滴滴缓慢地凝聚,又渗出。也不怎么疼,如果不是边临淮一脸的如临大敌,林深自己或许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他的动作很轻,消毒冰凉的触感让林深的手指不自觉蜷缩,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握住。
边临淮低着头,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他的目光。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他抬起头,和林深投过来的视线相对:“怎么了?是疼吗。”
鬼使神差的,林深已经滚到嘴边的否认咽回,被一声几不可察的“嗯”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