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他偏头躲痒,“就半小时,好不好?”他的眼睛还是笑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和我立刻亲近: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来,我推开他,站起身,“你看吧。”
“阿江……”他连忙抱住我的腿,掀起眼皮,可怜地看我。
【没脑袋-的鱼】
我对他没有办法,顺势坐下,准备等他看完剧本。他却丢开剧本,环上我的脖子。
……
一番火热后,我便没那么贪婪。
憋在房里没事做时,我就出去和人喝喝酒,交交朋友。
我不明白伏天明为什么不叫我赌,但还是守约,四处看看别人玩。
毕竟在床上,他温柔体贴,对我有求必应。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房间,伏天明光着脚跑来,张开手臂,讨要拥抱,“我想补过圣诞。”
“好啊!”我赶紧答应,又回应他的拥抱。他身上温暖洁净的香味冲淡了我身上的浑浊气息。
那时,时髦青年们都喜欢过圣诞节,伏天明也一样。
虽然距圣诞节已经过去几天,赌城里装置倒都还未拆掉。
我下楼去买来伏天明最爱喝的香槟,收银处还有几个缺胳膊短腿的小人包着圣诞彩条,我也一并结账。
店家表示这是摔坏了的姜饼人,直接送我了。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又建议我买一瓶红酒,告诉我可以拿橙皮和肉桂来煮。
我回去,伏天明已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茶几上摆满了食物,服务员还拿来了他要的《真情角落》的碟片。
“这是最适合圣诞看的片子!”他窝在沙发里,给我讲着圣诞节的“国际惯例”。好似都市里所有孤寂的男男女女都会不约而同地在圣诞打开这部片子。
“为什么要过节?”我围着一条我刚买来的绿色条纹围巾问。
伏天明的脸埋在另一条红色的里:“我最喜欢过圣诞节,今年太忙,没有过。”
其实我是想问这节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大家都要过。
我知道这是个热闹的节日,但我从来没过过。他很兴奋,我便没再追问,默默地调试好影片,又打电话让服务员拿走红酒,请厨房帮忙煮好,才和他一起窝在沙发里。
“谢谢阿江。”他很喜欢我买的围巾和姜饼人,“很像真正的圣诞节了。”他说,“热红酒也很好……”
影片开始,电视屏幕上的伦敦圣诞灯火温暖。年轻男女们穿梭、拥抱、亲吻、欢笑、哭泣。
但我总是走神。
萤幕里的眼泪也太廉价,就像我在镜头前落的那些泪。而且,我出身就低人一等,很多洋气的欢歌笑语或者多愁善感,我都自觉无权体会,更无法感同身受。
便一概而论地想,这帮洋人过节可真够麻烦的。
我解下圣诞围巾,将脑袋拱在伏天明怀里,又躺在他的腿上,鼻尖蹭到他身上柔软的毛衣。
周身暖烘烘的知觉,很快就把我拖进了梦乡。
…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伏天明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拢着我肩膀的姿势,侧脸被屏幕滚动的字幕镀上了一层光。
一滴泪正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落,没入红色围巾里。
“怎么哭了?”我挺身起来,睡意霎时消散。
他弯弯眼,好像笑我的傻气,“电影好热闹,我就觉得……这种热闹,也有一点点,是我的。”
这话没头没尾,我却听懂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我挠挠头。
“没事。”伏天明扯扯嘴角,垂下头,轻轻拢了拢我睡乱的头发。
”我懂的!“我有点自卑,但我那一刻真的懂他。
我也不喜欢看他脸上那种没着没落的神情,显得我特别无能。
我把他从沙发里捞起来,直接起身。
“你干嘛——”伏天明抱着我的脑袋小声惊呼。
我抱着他走到落地窗前,赌场大楼如同权杖般直插进夜空,灯带染着金钱和欲望,人工堆砌起来的璀璨,令人炫目。
“这是洋人的节,我来拍真正的过节电影!”我对着窗外流光许诺,“我要让所有人打开电视就看到你,陪你一起过节!”
“那你拍啊,”
伏天明说,语气带着哄劝,似不以为然,“我来演。”
那一刻我暗暗咬牙,一定要证明给他看。我知道只做演员还全然不够,我需要更有能力。
后来,我确实投资了几部大卖的贺岁片,俗气热闹,精准挠中时代对“团圆”的渴求,伏天明也因此红遍大江南北。
可当时的我太年轻,总是对成熟的爱人束手无策。
我放下伏天明,心里有点堵。
“也快要到新年了,不要怕,我陪你。”
伏天明看我失落,又逗我,“马上就要新世纪了,千年虫要来啦!”
我看着他调皮的神情,才发现,此时已经是一九九九年的尾巴。
这一年,我浑浑噩噩地向上爬,几乎忘了四季更迭。
他说的是我的噩梦,那个关于新世纪伊始天崩地裂的呓语。
我曾在一个深夜,语无伦次地描绘过。
我以为他早忘了。
“距离下一次的灾难,或许还很远……”伏天明望向窗外,嘴角抿起来。
“怎么了?”我连忙问。
他没回答,但刚刚被我逗轻松的脸上又染上了阴霾。
他自顾自指着自己的腕表,“阿江,你知道么,如果宇宙只有一年……我们的一切,爱啊,恨啊,怕啊,对于宇宙来说,就只是眨眼间的事。”
“什么意思?”房间昏暗,我听不懂他的话,连他的表情也分辨不出来。
“这是宇宙日历,一月一日,宇宙大爆炸。”
“生命……最早的生命痕迹,出现在九月下旬。”
“恐龙,”他顿了下,“统治地球不过短短几天。”
“而我们人类……出现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
“所有有记录的人类文明,莎士比亚,两次世界大战,登月……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最后一天的最后的几秒钟里。”
“现在,”伏天明指了指窗外,“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我们正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秒,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挤在这最后的一瞬里,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霓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别怕,阿江,别怕…”
耳边是他一遍遍的安慰。
但那时的我却根本不懂他的反常,珍贵与浪漫的浩瀚时空下,我像个傻逼。
“鸡同鸭讲,一旧云。”
伏天明有句极其有名的台词,那一刻就特应景。
这些话,之于没什么文化的我,实在是鸡同鸭讲。
但当时,年轻的我们却远在因果之前,谁也跳不出当时的时空。
事后看,伏天明说这些有他的不得已原因,而我却真是只呆鸭。
千禧年最后一天,广场上开始传来隐隐的欢呼和倒数。
“我只是害怕一无所有!”我急躁地冲他解释,“都说二十一世纪第一天,天崩地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
窗外的声浪骤然变大。
“九!——八!——”
倒数声透过厚重的玻璃,变得磅礴,让人心烦意乱。
“这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看着我,微笑着,但眼底尽是麻木。
“七!——”
可我还是很怕,望着他,不知所措。
“六!——”
他转身去拿着热好的红酒。
深红色温热的酒液在瓶内不安地涌动。
“这一秒里,我们活着,下一秒,还他妈活着……”他克制着,声音仍有点抖。
“五!——四!——”
“你怎么了?”我受不了这拉着长音的倒数氛围,赶紧抱住他,着急地问。
“三!”
他却只失神般的摇摇头,使劲盯着窗外。
我不满他的欲言又止,焦躁地一把抓起冰桶里的香槟,使劲地摇晃。
这是我特意为他买的香槟,明明他以前超爱香槟的!
木塞“砰”地一声爆开,带着欢快的嘶鸣撞上天花板,又弹落在地毯上。
“二!”
我夺过他手中温热的红酒,塞给他那瓶泡沫欢腾、冰凉的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