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即便宗妄记性好,四年前来过一回, 然而因兰芝斋那场火灾,沈公馆后来又整修了数次, 他也是有很多地方都不熟的了。
行了一会儿,见迷了路,不知走到一个什么去处, 大抵是后花园一类,周遭开了无数争奇斗艳的花, 映着晚霞的光彩,格外温妍。
只公馆过分安静,细细看去, 于富丽当中透出死气沉沉之感。
宗妄不打算再盲目地走下去,就于路中叫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
那人应当是在沈公馆干些粗活的,手脚粗大,被叫到以后,憨憨一笑,旋即走了过来,寻着旧派的礼就要打千。
宗妄没来得及拦下来,人蹲下就又起了身。
“少爷,有什么事吩咐?”声音是跟这座公馆截然不同的鲜活,映衬着连宗妄的心情都轻松了几分。
“你认得我?”
“不认得。”男子的皮肤黑黑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牙齿显得格外白,那股憨气也更明显了,被宗妄问着,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过金管家一早就把我们喊了过去,说是公馆里新来了一位少爷,叫我们好生伺候着,勿要冒犯了。”
说到后来,流出了些许南城腔调。
索性这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宗妄听到,也就没奇怪何以对方看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态度。
“少爷,您是要去前厅吗?我带您过去。”
出乎意外,这名看起来有些呆傻的青年竟然看出了宗妄的难处。
三两下将手上的东西处置妥当了,宗妄这才看到,他是在这里栽种花草。
“如此,便多谢你了。”
“少爷客气了。”
在沈公馆做事的人,哪里见过主子道谢的?
男子看向宗妄的眼神里,偷偷多了些打量。他的打量并不高明,带着跟他这个人一样的笨,宗妄察觉到了,却并没有阻止,面含着微微的笑意,坦然地接受着他的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立,去岁刚被买进来的。”
去岁南城附近战乱频发,无数人流离失所。
宗妄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群人当中的一个,可沈立已经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全都倒出来了。
他的确也是逃难来的,父母都是已经死了的,至于其余几个兄弟姐妹,也是下落不明。
“要不是金管家看我可怜,把我买下来在这里当一个杂役,恐怕我早就饿死了。”
他说着这话时,脸上还是一贯的乐天,似乎半点烦恼也无,更没有卖身为奴的凄惶哀切。
到了此刻,宗妄也不禁感到捉摸不透起来。
因着他是主子,即使带路,以沈立的身份,也不敢走在前面。
宗妄想要去看他的话,就需要不断地扭过头去。是以走了一段,宗妄就喊他同自己并肩而行。
原以为沈立会拒绝,谁想对方当真就跨了一步上前。
如此,两个人的距离比先更近,宗妄也得以将他看得更清楚。
沈立的长相是很普通的,但一双眉眼却生得极好。
每逢说话时,便光华璀璨,叫人静下心想要听清楚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大约并不是从小就生在沈家,是以身上多少还带了些往日的洒脱习性。
宗妄在观察过后,如此总结道。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家里以前是做些小生意的。”
听到沈立家中是做生意的,宗妄骤然间竟有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想到自己家中的光景,又想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心头一时沉重了不少。
太阳已经完全下了山,整座沈公馆被一层黯黯的纱雾笼罩住了一般。
白日里还热得要命,到了晚上,竟透出彻骨的凉意来。
不知不觉,前厅已经到了。
沈家人口简单,又因为沈夫人常年带病在身,这样的场合,若非有贵客,是不会出来的。只不过远远看去,视线被为首一架十二扇的大屏风给挡住了,并不能知晓里头的光景。
屋里的光影极亮,当视线回转过来,产生了瞬时的黑色。
宗妄眨了下眼,那黑也就由此褪了下去。从自己的身上,渐渐腾挪回了身旁沈立脚下,似乎那阴影是对方产生,并将他笼罩住了。
“有劳你跑一趟,天黑了做事不方便,一会儿我会跟金管家打声招呼。”
“不用了,左右也就是些填土的活儿,金管家对这方面要求并不严,我回去把工具收好,明早再做也是可以的。”
沈公馆这座处处充满了封建、礼教的地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处,似乎也有这样极有人情味的存在。
宗妄听罢沈立的话,点了头,让他趁着天还没全黑下去,赶快回去。
“好嘞,我日常当差就是在今天那个地方,要是少爷闲暇无事,可以多来逛逛,看看花草,心情也能开阔许多。”
知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宗妄笑了一笑,答应下来了。
下人有自己专门居住的屋子,跟主子这边隔了很远。沈立转身离开的时候,宗妄忽然于空气中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
侍弄花草久了,身上难免也会沾上一点味道。
宗妄从前也是喜爱花草的人,那时家中有父亲,有长兄,自然不需要他去烦恼什么。有时候可以衣不解带,只为照料一盆花。
日久天长,身上也似浸透了这些花香。
想到那时长兄的打趣,宗妄眼中的神情柔和了下来。
今天误打误撞去到的地方,倒也是难得的安静,日后读书倦了,是可以常去走走。
宗妄的身影在前院出现的那刻,早有人进去禀报沈钦了。
于是等沈立走了以后,立刻又有其他仆人过来,将人恭恭敬敬地带了进去。
走近了,那扇屏风的样子也愈发清晰。
紫檀木的黑漆描金边,整体线条并不繁琐,内中藏了不多见的藏蓝色彩,屏面上的花鸟纹饰颇有宋画遗风。
转过屏风,客厅的大致布局也映入眼帘。
一间三明三暗的屋子,当中一间稍小的摆了张八仙桌,桌旁配着架太师椅,整体保留着亲王府封建贵族的神韵。主厅则洋派得多,黑色的唱片正在留声机上缓慢转动,当红歌星的声音婉转悠扬。
“赶了好些时间的路,怎么不好好休息?我刚才吩咐金管家,让他直接把饭菜端到你的院子就行了。”
宗妄一进来,沈钦就站了起来,帮他拉开了一把椅子。
“初次登门,这样岂不是太失礼了。”
这是实话,不过宗妄说出来,有一种同人开玩笑的感觉,并不会叫人尴尬。
沈钦跟着笑了笑,表情比起白天,不自然的感觉淡了许多。
留声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沈老先生看到宗妄,不免又同他说了几句话。
聊到时政方面,看宗妄颇有见地,要不是沈钦说要用晚饭了,一时半会怕还是停不下来。
沈公馆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整顿饭的功夫,只能听见碗碟轻微碰撞的声音。
吃完后,转到隔壁会话的屋子,几人又叙了番话。讲了不一会儿,沈老先生乏了,先去休息,只剩沈钦跟宗妄两个人。
西式沙发的靠背上铺了一层雪白的蕾丝布。
沈钦脱去了西服外套,靠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鞋尖似有若无地好像要碰上身边的人,但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说话时目光总是长时间地直视着宗妄,高位者那种一丝不苟的气质,并没有分毫削弱他自身形貌上的美丽。
“安排的屋子有哪里不喜欢的吗?”
“都很好。”
宗妄的房间一看就是被人悉心打理过的,金管家给他送表过来的时候,连同其他衣物行头,也都一并放进了衣橱。
松绿色的窗帘极厚,只要一拉上,哪怕是白天,屋内也透不进亮光来。
因他是过来读书的,屋内倒不存什么玩乐之物,不过沈钦还是给他特别安装上了一台电话。
沈家既然要照应他,自然不会只叫宗妄一味埋头读书,一些交际场合,都是会带他一并出席的。一来二去,朋友也就多了起来,有这台单独的电话,联系起来更方便。
“送过去的衣物呢,尺寸还合适吗?”
“合适的,是我一贯的尺寸。”
“那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
这话在熟悉沈钦的人那里来说,是对方极难得的玩笑之语了。
偏偏他说的时候,视线还是一直看着宗妄。一时叫人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衣物,还是宗妄这个人。
但这种凝视稍纵即逝,很快,沈钦的目光就落到了宗妄的腕间。
从对方出现的时候,沈钦就注意到了,他并没有戴上自己送的腕表。
“送给你的腕表怎么没有戴?”
沈钦的手指很好看,纤细而修长,此时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握住宗妄的手腕,详情查看他是否真的没有佩戴那块腕表。
只是指尖才碰到,一点凉意尚且没有透露过去,宗妄就已经躲开了。
是条件反射之下自然的行为,他看起来并不习惯于他人的碰触。
这点认知叫沈钦的眉眼中荡出一圈古怪晦涩的情绪,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更为内敛克制。
沈钦将二郎腿换了一个顺序,原本是右腿在上,此刻变成了左腿在上,人也一同朝后退去,极为尊重宗妄般的,和对方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
腰背挺直,那种刻直迂古的气息也更加明显。
“是不喜欢吗?”
“没有,只不过以前没有戴过,有些不习惯。”
“原来是这样。”
沈钦点头,充满了极其的涵养与优雅,并不见他再难为人地要求宗妄去克服这些不习惯,反倒是主动向对方道了歉。
“是我考虑不周了。”
无论是前次接亲,还是后来兄长的丧礼,宗妄同沈钦之间都没有太多的接触。
仅有的印象里,对方应当是一个不苟言笑,不会刻意亲近他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