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今天的接触,倒推翻了他之前的判断。
沈钦的性子是包裹在古板外表下的和善,对待他这样一个实无什么亲属关系的人,连丝毫架子都不曾摆过。
又零星地谈了一阵子,沈钦问了宗妄从前在江城的一些生活。
壁钟敲响了夜里九点的钟声,宗妄看了一眼,沈钦随即放下翘着的脚,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的确,沈钦的屋子跟他相距不远。
宗妄也就没有推辞,一同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因久坐的关系,而起了些许褶皱,起身时便拍了拍。
沈钦抬眼看着他的举动,于静谧当中,捻了捻方才碰到对方一刹的指腹。
两人一同出的门,此时沈公馆各处都安静了下来,绝无白天那种嘈杂。
皓月当空,即使庭院里没有点灯,周遭的景色也被映照得恍如白昼。
宗妄走着走着,又有了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仿佛四周的空气被谁攥住,产生了扭曲。
一阵夜风吹过,天上的月亮被乌云挡住,脚下的路登时也变得漆黑起来。
好在沈钦手里还提了一盏油灯,见黑了下来,将光亮朝宗妄那边移过去了大半,人也跟着离他近了不少。
吱呀。
油灯简直是个老物件,摇晃间发出年久的声音。
两人的肩臂无意碰在了一起,宗妄立即跟人拉开了距离。
他的表现在黑暗里是那样不明显,却仍然被沈钦第一时间捕捉到。黑夜的掩护里,不必再有多余的顾忌,他看向宗妄的眼中明明白白表露了当下真实的情绪。
有一股熟悉的香味自风里飘了过来,宗妄抬头看了看。
沈钦仿佛能明白他心中所想,当下道:“花房里种了些花,听诗诗说,你是爱花之人,过两天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说话的时候,沈钦还指了个方向出来,并不是宗妄今天走错的那个地方。
夜里黑,陌生的环境里,位置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宗妄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寻着鹅卵石小径,一直走上另一条长廊,路才算是又重新变得平坦起来。
到了屋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一应洗漱也极方便,宗妄换了另一套自己带来的衣服。夜间安歇,自然不需要再穿得那么正式。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睡了一觉的关系,照例看了会儿书,躺下以后,竟迟迟没有睡意。
床头昏暗的台灯灭了又亮,宗妄的视线将屋子里的各处布局都仔细描摹了一遍,将将有了些睡意,窗外忽而传来一阵敲钟声。
傍晚时宗妄也曾听过,沈立告诉他,沈公馆不远处有一家香火尤其旺盛的寺庙。
据说沈老先生每逢年节,也都会专门去拜请。
在床上无知无绪地躺了一阵,宗妄终究还是又坐了起来。
他本想拿出书本看一看,不知为何,到底看不进去,于是披了件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自从家里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像这种夜间睡不着的事情,也是常有发生的。那时宗妄便会如现在一般,披衣到庭外走一走,看看月色,心也就静了下来。
没想到沈公馆的第一晚,他这种旧日毛病又出现了。
夜比回来的时候还要深得多,院子一派的寂然幽远。
叫人疑心有什么巨兽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你自投罗网。
宗妄并不打算走得太远,这样的夜里,若是迷了路,恐怕要在这园子里盘桓到天明了。
他按照傍晚的印象,不过是在四周稍微散散步。
行李箱里除了要看的书外,就是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宗妄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只手电筒,很小,不到成人手掌那么大。
然而在这样的夜晚,倒是极为方便的了。他照着前路,慢慢踱步而行。
白天极快就能结束的长廊,这时候仿佛总也看不到头。
行了不知道多久,才看到另一条路。
大概是夜间的花都开了,花香更浓郁了些。
宗妄沿着墙角,忽而眼前一阵开阔,各色花朵争妍斗艳,月光又悠悠地照射了下来,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之前迷路的所在。
望了望来时的路,宗妄心里留有一个差不多的印象,知道回去是没问题的,干脆就走了进去。
将手电筒熄灭,放进了口袋中,他找到个地方坐下,迎着月色,看了一会儿这些花。
恍惚间,面前像是站了一个人。
深夜里,一股寒意被背脊攀了上来,头皮一阵麻意。然而定睛再看去,分明是树影摇晃,哪里来的人?
只不过这一望,倒叫宗妄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傍晚行走仓促,并未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扇门,门后掩映了一幢看得不甚清楚的屋子。门上安有一个牌匾,匾上依稀刻着三个字,但同样看不清楚了。
整栋屋子都似乎是年久失修,以致荒废。
然而门口又被修剪得井井有条,不像是个杳无人烟的所在。
宗妄想起沈立,大约只有对方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站起身,想去看看门内是个什么所在。忽而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片漆黑的屋子里竟然亮起了盏灯。
那灯也很有年头了,就这么闪了两下,又重归黑暗。
接着便听到脚步声响起,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在这里呢?
莫非是沈立?
宗妄想着,两只脚不自觉地又往前,正待推门进去,早已有另一双手从里头将门打开了。
月光照出了里头那人姣好的面容,肤色白净,唇色愈红,一双眼眸像是含了露水,带出轻微的愁绪。
“大哥哥?”
彼此视线相触,宗妄先开口。
沈钦听到宗妄的声音,将门打开得更多。
白日间的迂板刻直,被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所替代。危险,却又不自觉地吸引着宗妄的视线。
他身上的西服换了另一副装束,转而为一套富贵矜雅的长衫马褂。长衫是香云纱织就,锦纹美丽,似有若无的兰花刺绣不注意看的时候,是很难发觉的。
三寸长的金表链子由马褂的扣子固定悬挂着,变为特有装饰。
宗妄留意到他手上的腕表已经取下来了,右手戴了一枚水色极好的玉扳指。
转动之间,手指的修长纤细如同精心制作而成的釉面光滑的昂贵瓷器。
直到那只手抬起来了,他的视线还不由自主地追随了一段。
沈钦微微笑了起来,像是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倒让回过神来的宗妄有些不好意思。
晚间同大哥哥交谈时,也不见他如此,怎么偏生这时候昏头般直愣愣盯着人?
于是正了心神,目光全然放在对方的脸上。
“我夜来睡不着,又听到远处寺庙里钟声响,便干脆起来走走,没想到无意中又走到了这里。”宗妄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明明是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沈钦,不知怎的,倒又有种无法应对的感觉,遂寻了个机会,将视线自然过渡到了沈钦身后的那栋屋子,“大哥哥怎么也在这儿,此处又是何地方?”
“我也没甚睡意,又看今夜月色明朗,便起了到此处赏花的心思,不想在这里碰见了你。”
沈钦一面说话,一面就将人让了进来,看样子是要带他到里面看一看。
左右闲暇无事,夜来叙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宗妄就跨步走了进去。
他走进去不久,门上的匾额往下掉了一块焦黑的碎块,露出最后一个“斋”字。然而园内光影不存,哪怕左右两边花草的摆动,也都无从看见。
有露水从花叶上流下,渗进土中。
过程中折射出了一抹晶莹,不久,这点晶莹就跟褐黄色的土地融为一体。渐渐的,那土也变成了一种焦黑之色,于空气中弥漫出难闻来。
吱呀。
木栅栏关上了,将外界种种隔绝开来。
“这里是我幼时的住所。”沈钦走在宗妄的右手边,胸前的表链晃动着,就像水面上被风吹得泛起的涟漪,“许久没有人过来,一时兴起,赏过花以后,便想来这里走走。”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正室。
由室内的布局来看,的确是已经许久无人居住,各处都渗出荒凉来。但并没有什么灰尘,想来应该是有人日日打扫。
“我的房间在二楼。”
绕了一间屋子,便看到木制楼梯。
人踩上去,立即发出叫人不安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宗妄登了一级,脚步微顿间,手腕上就搭上了一抹凉意。
“屋子年头久了是这样的,无须惊怕,随我上来就是。”
第247章 第十二碗饭 有无兴趣
卧房的灯早就坏了的, 此时也不过是一楼间壁的蜡烛在照出光亮。
宗妄抬头,便见沈钦的笑容在影影绰绰里面展开。黑暗在他身后,仿佛要将他们一起吞噬进去。
他并不喜欢他人的触碰, 可在沈钦温和柔润的注视下,宗妄难得地没有去拂开对方的手, 而是任由沈钦带着自己继续往上。
忽而的, 腕间的皮肤又感觉到了一抹新的凉意。
沈钦的手上戴了一枚古镯, 因是从上而下地伸出手,那古镯自然也就掉落下来了几分。
宗妄低头去看, 还未分明, 沈钦的手就已经将他松开。这时才又发现,原来两人已经到了二楼。
“屋子里灯坏了,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着, 沈钦就转身去了一个方向。
宗妄下意识抬脚跟去,想到对方说的话, 又生生按捺住了。
不大会儿,房间里就多出了一抹同方才差不多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