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视线能看清的范围要更多些, 因为沈钦将屋子四壁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他站在光亮里头,宗妄恍惚觉得自己好似来到了旧朝时代。
光阴在他的身后退去, 原本阴冷荒凉的屋子重新添上喜庆颜色,各处张灯结彩,似是要办什么喜事。
有人在镜前揽妆, 周遭来往不断的人脸上俱是欢颜。
走得太仓促,宗妄的身体被撞了一下。他身形微斜, 连侧身避开了。
烛光将那面镜子照得格外亮,可镜子里的那张脸他却始终看不清。
宗妄不知不觉,来到了镜台前面。
“阿宗, 你在看什么?”
沈钦的嗓音携了烟雨中的朦胧,霎那间叫宗妄从幻影里清醒过来。
他眨了眨眼,西洋镜里映出来的唯有他自己,目光隐含茫然,连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都不知道。往旁边转过视线,富家公子也一并映照其中。
沈钦的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大约是觉得他对这面镜子感兴趣,说了一番来历。
“说起来,这面镜子跟繁香寺尚有一段渊源。寺内的明光和尚从前云游,得了这面镜子,后来家中有喜事,那明光和尚便将这块镜子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转送给了我。”
宗妄听到沈钦的话,才留意到镜子固然是西洋镜,可周围乃是檀木镂空的古典装饰,并镶嵌了各色不同宝石。镜身不高,坐下来也就能照出脖子以上的部分。
这样一方镜子,不管是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也难怪明光和尚会将此当作贺礼赠送。
不过如今镜子却摆在了屋中,难以见天日。
另一方面,因此一遭,又避免了会被人为打碎的风险,倒说不上来究竟算不算可惜。
宗妄思索间,眼皮垂下了几分,看去书卷气更加明显。
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这深夜,有多勾动人心。
西洋镜内,黑影重重,扭曲成不知名的形状。
沈钦面无表情地睨过去了一眼,那黑影更加疯狂,像是趴在镜面上,挤得变形。这场景倒映在他的眼球之上,像是拓印下来一般,那露水般的伤怜愁绪,被无言病态所取代。
“你若是喜欢……”
“不用了,大哥哥。”
宗妄本来也只是随意一想,记起这位大哥哥极大方,往往自己还没有要什么,东西就已经送来了,连忙摇摇头。
青年漆黑的眼瞳被昏黄的烛光映得格外明亮,人立在那里,身影要比沈钦略微高出一截。
落在地上的 影子因为沈钦跟他站得极近,有一部分也就爬在了沈钦的身上。
沈钦双眼微眯,轻笑间竟有一种浑身颤栗之感。
“阿宗不喜欢我吗?”
往前踏近了一步,深蓝色长衫底下是一双做工精良的绸缎面软底鞋。
鞋面暗纹与兰花相衬,是低调内敛的奢华。
这话问得莫名,宗妄这时才意识到沈钦对他的称呼。
不过家中长辈也时常这么叫,他并没有觉得怪异,反而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半句话上。
“没有,这话从何而起?”
认真算起来,他与沈钦也不过是第四次见面,何谈不喜?
“既然如此,为何总是推却我送给你的东西?”
白天见面,沈钦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却不加梳理,自然散开,因偏了偏头,额前有一缕头发也就掉了下来。
“无功不受禄。”
这是一个可以趁机将腕表一并退还回去的机会,宗妄也能说出条理分明的几个理由来解释,可被沈钦注视着,口内唯有这干巴巴的五个字。
说完,还要看一眼对方的神情,恐防让人失望。
所幸这样的情绪并没有出现在沈钦的脸上,对方反倒又笑了笑。
笑容令宗妄晃了一下神,他的视线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方了。
他觉得现在的沈钦跟之前相比,有一些不同。
话还没有说出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被对方抬起。
宗妄一向不喜欢别人的过度亲近,如今却是连沈钦怎么将古镯套进他的手腕都没有察觉。
自然,也没有机会可以再出言拒绝。
“既然腕表不喜欢,就不用戴了。”沈钦低着头,像是在欣赏自己装饰的作品,而后才将目光放到宗妄的脸上,“做哥哥的一点心意,不准再拒绝了。”
尾音带了他一贯的上扬,却又含了几分的笑意。
亲昵的口吻令宗妄想起已故的兄长,兄长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疼他、照顾他。
他目光恍惚了一瞬了,而后顺从地点了头。
“谢谢大哥哥。”
“这样才听话。”
叹息的,满足的腔调淡淡地呈现而出,漂亮的眼帘内,黑影扭曲得更明显了,如同在庆祝这一刻的欢快。
沈钦伸手在宗妄的肩膀上拍了拍,隔着几层布料,也仍然能感觉到面前这具躯体所散发出来的灼人热意。
停搁在肩膀上的那道力量很轻,在沈钦将手收走以后,宗妄低头看了一眼被对方拍过的位置。
浓郁的花香在园中散开,有一瞬间,他以为这香气是沈钦身上的。
镜面映照出来的人影从两个变成一个,再到一个也没有。
屋里的其他陈设要比楼下更多些,主人以往是极喜爱此处的,除了那面西洋镜,还有不少稀奇珍品。
这些东西在整体暗红的色调中,仿佛要变作烛泪流淌到地板上。
无论面朝哪里,都不可避免地会有影子遮挡。有些时候是他们自己的影子,有些时候是屋子里其他东西的影子。
古怪而离奇,给人以惴惴不安之感。
宗妄以拳抵口,稍微打了个哈欠。
方才迟迟不至的睡意于此刻出现,叫人一时昏然。
沈钦见他已是强撑睡意,将佩戴着的打簧表按了按。
只听那表先是铛铛敲了十一下,而后又敲了两声,再是一声。
夜里十一点十六分了。
宗妄疑心是自己倦得太厉害,否则的话,他怎么会觉得这声音跟先前听到的差不多。
花园距离他的住所隔了不下两条廊子,打簧表的声音再大,怎么可能穿过一层层的院墙,传到他的耳朵里?
“夜深了,你衣服穿得少,早些回去吧。”
先开头的两个字宗妄还是听得极清楚的,越到后来,连站在身旁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了。
不觉间身子一软,倒下来的瞬间,并未感觉到任何伤痛。
或者是在做梦?
宗妄这么一想,于床上翻了个身,又睡了下去。
须臾,他猛地睁开了眼皮,拥着薄被坐了起来。
目之所及是眼前大片松绿色的厚布窗帘,床头一盏孤灯,被不远处玻璃书橱反射出光芒来,只有宗妄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着的,整间屋子都充斥在一种长久宁静的黑暗中。
已经天亮了,还是他不小心睡过去做了个梦又醒来了?
宗妄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穿着,仅有一层贴身衣物,昨夜披着的外套正规规矩矩搭在椅背上,一切似乎都显示着应当是后者。
他伸手将头发捋到脑后,于灯光下露出优越五官。
睡意到这里已经消失无己,再次起身踱步到了窗旁。
宗妄将窗帘掀起了一角,想看看此时是什么时辰了。
不想才开了一条隙缝,一道强光就直直打在了他的脸上,竟然已经是早晨了。
阳光晒在脸上,窗外的热意短瞬间就令人也跟着燥热了起来。
仅有腕间佩戴之物,始终透着微微凉意。
古镯是錾刻了吉祥如意纹的银镯,开口形制,取戴都非常方便。
宗妄将窗帘全部拉了开来,手镯立即形成了一圈华丽的光泽。
不是做梦。
他昨夜的确外出了,又在花园遇见了沈钦。
宗妄早起刻苦,这时虽也不晚,可跟以往比起来,还是算作迟了一些。
当下不再多想,定了定神,取出书本来先看了半个小时。
外面光照固然强盛,可待在屋子里,倒并不觉得如何炎热。
那些因掀开窗帘而产生的燥意,也在读书的过程中平复了。
早饭是佣人送到房里来的,说是大少爷吩咐的,而大少爷一早就出了门,沈老先生也于一刻钟前赴局去了。
这一来,沈公馆内就只剩下宗妄这个外亲,和一位卧病在床的沈太太。
佣人又带了沈太太的话,让他安心在这里温习,不必再来请安。
似这等在他人家中做客,只要主人在家,按照规矩,每日都是应该要问候一声的。
想来是沈太太不愿意麻烦行事,二来……恐怕也是沈太太精神不济,无力招待。
“你去回太太,我晓得了,请她老人家也多多保重身体。”
这一天不仅早上,剩下的两餐,沈老先生和沈钦也都没有回来。
宗妄琢磨了一番,恐怕这才是沈公馆的常态。像昨天两人都在家,才是例外。
更或者他的到来,一定程度上耽误了沈钦和沈老先生的正事。
晚间是金管家亲自过来的,除了送餐以外,还问了宗妄佣人们伺候得是否尽心,生活方面有哪里没有照料到。宗妄也旁敲侧击,得知实情果然与自己猜测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