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 第51章

作者:金迈奇 标签: 先婚后爱 狗血 年下 HE 近代现代

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孙淇正在铺床。鹅绒被抖开来,四角抻平,枕头拍了两下,蓬松地靠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柠檬水,旁边的小木盘里还有两颗草莓味的褪黑素。孙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轻手轻脚,原澈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她在房间里走动。

“原澈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孙淇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没了,你睡吧。”

大概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孙淇没再像以前一样闲聊,点了点头后,随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些,转身去自己角落里的小床待着了。

原澈靠在床头,开始翻开一本纸页很旧的书。是原思邈不知道从哪个书店淘来的日本小说,里面详细讲解了日本90年代的常见料理。他看了几行,又倒回去重新看,可注意力像一只不肯落脚的蝴蝶,在这几行字上面飘来飘去,最后没办法,只好有些烦躁地翻着带插图页面。

啪——

一粒小石子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原澈没有动,翻过一页,目光还落在纸上。

啪。又一颗。

还是同一面窗户,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原澈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孙淇已经踮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纱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少爷,有个男的。”

“什么人?”原澈没抬头。

“看不太清,站在下面那棵树边上,个子挺高的,穿深色衣服——”

啪。第三颗石子飞上来,这次穿过半开的窗户,不偏不倚地落在原澈摊开的书页上,是一颗圆溜溜的灰白色鹅卵石。原澈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秒,终于合上书,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夜风裹着花园里泥土和月季的味道涌进来。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蓝衬衫,深色长裤,正仰着头朝他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林再山。

他的心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庄园的安保不是摆设,万一被巡夜的发现,根本不会跟他讲道理。

他皱着眉,赶紧朝下面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但林再山当然不会走。他退后几步,猛地往前一冲,直接一把抓住了排水管。原澈瞪大了眼,看着他像一个身手矫健的贼,顺着那根细得不像话的管道往上攀。他的手和脚配合得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接口处,原澈想喊他停下,又怕惊动原思邈,想关上窗,又怕他真的摔下去。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沿。

原澈还没来得及后退,林再山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窗户。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揽住了原澈的腰,重心一歪,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屋里。后背撞上地毯的瞬间,原澈的后脑勺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呼吸还没调整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喂!”林再山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抓到你了。”

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还没有平复,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得意。

原澈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他微微挑起的眉毛,弯得坏兮兮的嘴角,还有那双写满“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把我推下去”的,无赖般的眼睛,仅仅对视了几秒,他竟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而林再山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瞧了他一会就把目光从原澈脸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

孙淇早就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林再山的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凝固了。嘴角慢慢放下来,眉毛却皱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带着敌意的审视。

“他谁啊?”林再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原澈,眼神里是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是孙淇。”原澈终于回过神,手撑着地毯想坐起来。

林再山纹丝不动地压在他身上,又问了一遍,语气更沉了:“孙淇是谁?”

“照顾我的人。”

“照顾你?”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怒的东西,“照顾你需要睡你房间?”

“他睡小床。”原澈说。

“睡小床也不行。”

原澈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了推林再山的胸口,力气不大,但意思清楚了。“你先起来。”林再山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你压到我了。”

林再山这才慢慢从他身上翻下来,抱着胳膊站到地上,目光还黏在墙角那个满脸仓皇的人身上。原澈有些狼狈地站起来,用眼神支走了孙淇。

门关上了。

原澈站在门边,转过身看着林再山。对方正抱着胳膊靠在床头柜上四处瞧着,姿态松弛得像是进了自家卧室。原澈张了张嘴,刚要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话刚起了个头——

“我不是来找你和好的。”林再山截断他。

原澈的话卡在半截,有些莫名其妙地盯住他。

林再山放下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见原澈不动,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通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天天给你写信你不回,骗你过来你又跑,什么都做完了你还跑。我想了又想,觉得可能咱俩真不合适。”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原澈一下,很快就移开了。“你是那种想要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的人,我不是,你是那种什么都不图、就图个明白的人,我也不是,所以我不求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我不拦着。”

原澈靠在门板上,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忽然惊觉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又换了一副面孔,强势的、不依不饶的是他,无措的、歇斯底里的也是他,柔软的、楚楚可怜的还是他。

原澈忍不住去想,林再山究竟还有多少副面孔?就这样无休无止地拿出不同的姿态,扮演不同的角色,他都不会累吗?

这个念头让原澈有些泄气。他发现自己正在分辨林再山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可也许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那个“真”的保质期太短了,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说完就过期了。像超市里打折的鲜牛奶,标着今天的日期,买到手就已经是明天。

“好吧。”原澈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我配合你演完这场戏”的认命。他已经不想再猜了,猜来猜去也猜不对,猜对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林再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的扣子。原澈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下一秒就看到衬衫敞开后露出的锁骨下面那一片青紫。类似的淤青不止一处地散在胸口和肩膀上,有的已经快消了,有的刚转黄,新旧交叠,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姐掐的。”林再山说,“揪头发,掐胳膊,往嘴里塞东西,还用指甲掐我脖子。”他微微仰起下巴,让原澈看清喉结旁边那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你看,差点破相。”

原澈站在门边,把每一道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林再山把衬衫又往下拉了拉,露出腰侧一片更深的淤青。“这块是摔的,从你家小门翻进来的时候磕的。”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腰带边缘,抬眼看了看原澈,目光里带着那么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块更疼的,你要不要看?”

原澈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耳根“轰”地烧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不……不用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确定?”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真的很疼,我最近睡觉都是趴着睡的。”

“确定。”原澈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就好。”林再山说完,往后一靠,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原澈看着他,那种被什么给罩住了的感觉又来了。尽管他不是很会猜人心思,但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林再山不会这么容易算完。

“那你想要什么?”他干脆直接问了。

林再山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难得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得寸进尺的笃定,反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想要的很简单,”他说,“伤你也看见了。你姐咬的、掐的、拧的,前胸后背都是。我这伤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没讹你,就一个要求,你照顾我,养好了,咱俩两清。”

原澈犹豫了两秒后,试探着问:“那……你要多少钱?”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钱?你不会真以为我差钱吧?”他的语气又变得冷硬起来,锐利的目光毫不迟疑地落在原澈脸上,“谁起的头谁负责。我不要你赔钱,我要你照顾我。”

“我?”原澈指了一下自己。

“不然呢?那天晚上把我S了的人是你,不是我栽赃你吧?”

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辩的。

“可是……”他多少还是有点犹豫。

“你别可是。”林再山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像在讲理,“我一个男的,被S了就被S了,无所谓,我劝你也别纠结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我几天,完了各走各的。”

原澈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慢慢消化这段话里那些听起来很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我可以花钱请一个专业的人。”他说。

“那不行。”林再山拒绝得很快,甚至没有思考,“你这个脑子啊!你是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你?”

原澈摇头。

林再山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原澈脸上,带着一种“这还要我说”的无奈。

“我其他的伤都好说,后背的、腰上的,别人来弄就弄了。可后面的伤,你让我怎么开口跟一个护工说?你觉得我能好意思吗?”

原澈的耳根又烫了一下,这次他终于懂了。

“行了,”林再山见他不说话,收了收语气,靠回床头,“你就说行不行吧。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不会这个忙都不想帮吧?”

他问得很轻巧,也很无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奇怪的真诚。原澈知道这又是一种话术,可他还是被堵住了。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确实欠了这个人。不管那晚是怎么发生的,不管谁主动谁被动,结果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好吧。”他说。

话音还没落地,林再山就笑了,眼睛也跟着亮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飞快地从床沿站起来,神采飞扬地宣布,“我先去洗澡。”

说完也没看原澈,径直往里间走。原澈的房间很大,卧室套着浴室,可现在林再山走的却是衣帽间的方向。

“你走错了。”原澈出声提醒,朝反方向指了指,“浴室在那边。”

林再山脚步一顿,回过头,顺着原澈的手指看向那个正确的方向,又环顾了一圈整个房间后,没心没肺地笑了:“家够大的啊!”

说完才掉头,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开始脱衣服,每脱下一件都随手丢在地板上,走到浴室门前刚好脱完,门一关,直接洗上了。

原澈则跟在他后面,在断断续续的流水声中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捡起来。捡起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林再山的手机从裤袋里滑了出来,“啪”地落在地毯上。

原澈捡起来,屏幕亮了。

屏保居然是那天在山庄拍的。他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嘴角带着一个有些拘谨的弧度。

林再山拍的时候嫌他站得太僵,喊了好几声“放松”“笑一个”,他都没笑出来。唯一一张捕捉到的,是他在林再山说“你站那儿像个电线杆”之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的瞬间。

原澈盯着那张照片,一种没由来的怒火忽然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不是爱生气的人。从小到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事发过火——并没有忍着,是真的气不起来。愤怒这个情绪好像早就被他屏蔽掉了,他总觉得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生气也不会改变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忽视的烦躁。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林再山把它设成屏保,说明他留着它,说明他珍视那段记忆。按理说他应该感动,可他一丁点感动都没有,只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拱,烧得他心烦意乱,烧得他想把手机摔了,想从这里逃走,想把刚才答应“照顾他”的那句话收回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袋,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再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浴巾围在腰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整个人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笑嘻嘻地凑近:“怎么了?脸这么臭,谁惹你了?”

原澈没看他,把椅子上的衣服端起来放到床上,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林再山还是嗅出了不对,跟在他后面歪着头去够他的脸:“是不是你姐又来敲门了?你跟我说——”

“你洗完澡了?”原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林再山愣了一下,点点头。“……洗完了。”

“那早点休息。”原澈端着水杯往门口走。

林再山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到底怎么了?”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被冷落后的不甘,“我刚才还好好的,洗个澡出来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