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 第66章

作者:吸猫成仙 标签: 近代现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护工进门,饼干哥:周裔!

护士进门,饼干哥:周裔!

医生进门,饼干哥:周裔!

别人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叫周裔,他们各有各的名字,于是饼干哥望着果篮里每个叫苹果的苹果陷入混乱。

第101章 老婆

窗外的梧桐树梢,最后一片黄叶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飘下。住在这棵树上的杜鹃夫妻已经带着长大的孩子们南迁,空荡荡的枝头挂着一个硕大的空鸟窝。

外面的四季仍在变化,炎热盛夏匆匆溜走,瑟瑟深秋转眼也到了尾声。病房里冷气换暖气,温度恒定,时间也如同静止。日复一日,被这停滞的时间黏在此时此地的,还有周司康和周裔两个人。

康复师将平板电脑放在周司康眼前,屏幕上依次展示出日常实物的图片。他先以清晰缓慢的语速告诉周司康物品名称,再让他重复几遍,以建立图像与名称的对应记忆。

然后他会指着物品,引导周司康说出名称,或者说出名称,引导对方指出对应图片,以这种方式进行双向认知的训练。

待基础认物稳定后,再升级到物品归类、简单逻辑归纳等,同步锻炼周司康的视觉认知和思维逻辑。

从一开始好几天才能认识一件物品、说出一个词语,到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多,到他可以听懂别人的话语,再到可以简单表达自己。这些三岁幼儿都能做到的事,在周司康身上,已经是奇迹降临。

康复师将屏幕上所有图片缩小,让周司康学习归类:“将这些图片里的水果指出来。”

见他不动,康复师以为他没能理解,把他的手指点在水果上,以更直白的口令:“手指,点点,水果。”

周司康还是不动。

“你昨天还能做到的,今天怎么……”康复师一抬头,就看见他正直愣愣盯着沙发上的周裔,神志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周司康眼前打了个响指,提高声音喊他的名字。这人痴傻呆滞,仿佛回到了刚进这病房的时刻。康复师打算采取点别的措施,周裔过来接过平板:“我来吧。”

他在病床边坐下,周司康立马回了神,并迅速找出了图集里的水果。

康复师无奈,告诉周裔:“你不能这样纵容他的不配合。”

“你在旁边指导,我来问他也是一样的。”周裔指着其中一样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水果啊?”

周司康准确说出:“橘子。”

康复师道:“是没错,但所有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你怎么忙得过来?”

“我习惯了,没关系的。”他继续问道,“你吃过橘子的,它是什么味道啊?”

周司康眉头皱起,似乎回想起了橘子的味道:“酸。”

“你喜欢橘子吗?”

周司康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你喜欢橘子啊?”

周司康又“嗯”了一声。

失忆后连喜好都会改变吗?记得以前他最不喜欢橘子。周裔没去纠正他,只是划动屏幕,翻到下一页:“接下来……”

“想尿。”周司康打断他的话。

他身体控制稍有恢复后,近两月正在训练他的自主排泄。过程也异常艰辛痛苦,但最难最痛的那些关卡已经熬过来了。目前周司康已经不再尿床,只是控制得还不是很好。

周裔眼神示意,康复师离开病房。

他自然地从床下抽出尿壶,伸进被子,另一只手帮忙解开周司康的裤子。

却被他推开:“马桶。”

“不去马桶,你现在不能憋,快点吧。”

“去马桶。”周司康坚持。

拗不过他,周裔只好掀开被子,扶他下床。

这些日子周司康的运动能力也有所恢复,但很有限,正常行走对他来说仍很困难。周裔只好一肩扛着他的身体,一手掰他的腿:“这条腿,往前。”

按照周裔的指示,他缓慢地交替着仿若千斤的双腿,每挪一步两腿都抖得像筛糠,额角都鼓起青筋,没两步就大汗淋漓。

周裔也不轻松。恢复自主进食后,周司康长了些肉,皮包骨头那时就沉,现在更沉。

从病床到卫生间这一小段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马拉松,站在马桶前的那一刻,两人都快力竭了。周裔正打算把人放下,一低头,周司康裤子已经湿了。

随着深色的范围扩大,他窘得满脸通红。

周裔心无波澜地将周司康放在淋浴椅上,麻利地把弄脏的裤子扯下来扔在墙角,摘下花洒。他调好水温回过头去,只见周司康双手捂住自己,一张脸像是要烧起来。

原本这都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司康开始拒绝使用尿壶,每次洗澡擦身他都格外忸怩,好像是觉醒了一些不必要的羞耻心。

周裔照顾了一下他这多余的情绪,道:“不用遮住啊,我又不是第一次见。”说完去拉他的手。

他没有力气抵挡周裔的拉扯,俯下身去用身体遮挡,耳后也红成了一片:“不。”

“你不要我给你洗,我叫护工来?”

“不。”

“那怎么办?”

周司康抬起眼睛,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正不知所措间,周裔推起他的肩膀,一手将他双手握住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打好泡沫麻利搓洗他的下半身。

再把人弄回床上穿好衣服,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周司康靠在床头侧过脸用后脑勺对着他。

周裔只好扶着他的肩哄道:“生气了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你不让我洗,也不让护工来帮你,那怎么办啊?”

“叫你用壶你不愿意。你不愿意但能做到的事,我都不会强迫你。但洗澡你自己还做不到,晾在那里,我担心你会着凉。”

周司康还是不搭理他,周裔更放温柔了声音:“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吃点你喜欢的水果?”

见这一时半会哄不好,周裔便想让他冷静一会儿:“你想自己呆一会儿吗?那我们下午再和好吧。”

周裔打算叫康复师先回去,今天这状况没法接着上课了。

他刚要走,周司康就说:“橘子。”

“要吃橘子吗?”周裔又坐下,拿过床头的橘子。

清新的橘香在房间弥散开,周司康只顾盯着周裔剥橘子的手。

刚才也是这只手在摆弄他,一直以来都是这双手摆弄他的一切。为什么之前不觉得奇怪的事情,此时却叫他心头有了许多异样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那感觉是什么,半晌后闷声道:“能做到,自己洗。”

周裔把剥好的橘子往他嘴里塞了两瓣:“当然,你很快就可以自己去上厕所,自己洗澡。你那么棒,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下一秒,周司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周裔赶紧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几瓣,并不很酸。好像一直以来,周司康对酸味都特别敏感,也不喜欢。

他把床头的垃圾桶伸过去:“不喜欢就吐了吧。”

周司康面孔扭曲地咽了下去:“喜欢。”

看他这样还坚持说喜欢,周裔有心逗他,便把剩下的都喂过去:“真喜欢,那都给你了?”

周司康张开嘴,看见橘子靠近,却下意识往后躲。

周裔撤回手,一口气全部塞进自己的嘴里。

看橘子全没了,周司康貌似松了口气,不太明白这突然的转变是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看着周裔宽容地笑了笑。

笑完他也没有别的表情,又盯着周裔发呆。看了一阵,周司康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不同往日的呆直深沉,反而有点陌生。

他突然问:“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周裔纳闷,“我天天在这陪着你,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周裔。”

“对啊,我是周裔。”

过了一会儿,周司康又问:“周裔是谁?”

“周裔就是我啊。”这问题更叫周裔更摸不着头脑。

他嘴里的橘子酸甜正好,可此时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腔。

失忆不会改变喜好,周司康根本不喜欢橘子,过去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可他偏偏执意认定自己喜欢,都抗拒成那样了,也不改变。而真正喜欢橘子那个人,已经彻底从他记忆里抹除,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了。

因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想到这些,周裔又五味杂陈,心绪翻涌。

周司康也摇头蹙眉,似乎正在苦恼。他安静下来,好一阵,终于理顺才又开口:“周裔是,周司康的谁?”

“你是想问,我是你什么人?”

周司康点头。

这次周裔听懂了,可他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过去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和没有名分的爱人,而现在,他也不知道他们算什么关系。

他想糊弄过去:“我不告诉你,要等你恢复记忆自己想起来。”

周司康又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小心地问道:“周裔是,周司康的老婆吗?”

“……”

周裔不回答,周司康再次跟他确认:“你是,我的老婆吗?”

周裔大脑疯转,他不知道周司康为什么会问出这话。

医生说过,颅脑损伤后的康复进程呈阶梯式递进的。最基础的感知和原始发声的底层功能反而是最难突破的瓶颈。一旦大脑神经通路被逐步激活,形成联动,后续的高级功能反而会加速恢复,说不定就能恢复一些记忆。

他这是记起什么来了吗?

若是记起什么,周司康应该不会问这种话。但要是什么都没记起,他这问题又是从何而来的?

周裔不得其解,但考虑到目前周司康的病情状况,让他陷入太复杂的思考不利于康复。

周司康第三次追问:“你是吗?告诉我。”

“我不是。”周裔如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