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 第67章

作者:吸猫成仙 标签: 近代现代

这段时间困扰他的最大的疑惑得到解答,周司康理应平静下来,感觉很轻松。但此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绞痛不已,堪比他第一次咽下食物时喉舌的痉挛抽搐,快要将他逼出眼泪来。

第102章 困住

住院这期间,为了方便,周裔一直对外说他们是兄弟。只有在周司康面前,他不愿只认弟弟这重身份,没有对他刻意强调过。

即便如此,周司康从周边得到的信息反馈,也该先入为主认为他们是兄弟才对。所以“老婆”二字究竟从何而来?他又真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裔否认后,周司康就没有再提,怎么看都是一时兴起。只有周裔陷入纠结,倒不是纠结以后以什么关系和周司康相处,而是他要不要试着去唤醒周司康的记忆。

他认为周司康那个问题是个征兆,既然不是从外界得来的概念,那就该是他内心苏醒的某种意识。从医学角度来说,他应该抓住这种征兆,帮他恢复记忆。可从周裔内心,他并不想。

不只是过去那个懦弱伪善瞻前顾后的周司康总令他受伤,还有那个身世曲折承受过多压力像个竞争机器一样的周司康从不快乐。

现在他忘记一切,肢体活动不便利,困在这狭小的房间,衣食住行都依赖着别人,可看在周裔眼里,他却拥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愉悦。他不必再背负那些无法偿还的债,不必再执着那不可归的归宿,也不再乞求那份永远求不到的母爱。

他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他的枷锁,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至于他们之间,经历过这生死一劫的周裔反而看开了。他不再要求周司康拿出和他同等分量的爱,也无意再去区分周司康给他的关怀和好意里,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内疚。只要他们都好好的,还在一起,不论以什么关系、何种名分,就都足够了。

他原本是这么决定的,可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又想到这并不公平。周司康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权力帮周司康决定忘记哪些,记住哪些。

周裔开始对他讲述他们过去的事,不想提到周旻,所以讲得最多的是英国那一段。也是因为那一段他们许多照片还能在社媒的私人空间里找到,其他生活的痕迹都在金融街的房子里。

周司康盯着眼前的照片,目光停在屏幕里周裔稚嫩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裔告诉他:“这是我们刚到英国不久,你刚过18岁,我还不到10岁。”又指着他们身后的白色别墅,“这就是我们当时住的地方。”

周司康没什么动作,周裔继续翻图片:“这是米糯,我们一起养的狗,你还记得吗?这是院子里的李子树,你总抱我去树上摘李子。

“这是你二十岁,我陪你过生日。

“这天是你大学毕业的庆典,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跳舞比赛。你来看我比赛,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这是……”

周司康轻轻按住他的手指,看着他:“我们,总是在一起?”

“是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周司康略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以前你还总说我是你养大的……”

“Frognal.”

周裔被他打断:“你说什么?”

周司康重复一遍:“Frognal.”

周裔瞪圆了眼睛,提高声音:“你想起什么了吗?”

周司康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说Frognal?”

“我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

周司康用力思考着,片刻后垂下头:“对不起,没想起。”

周裔捧起他的脸:“没关系,我不是强迫你非要想起来。你知不知道Frognal是什么?”

周司康还是摇头。

“是我们在英国住的那个街区。”

周司康疑惑:“街区,是什么?”

这时护工拿午饭回来了。周司康摘了一段时间的围兜重新戴上,不过这次不是别人喂他,由他自己拿着勺子笨拙地搅着饭菜。自然也能吃到一些,但更多的撒在了围兜里。

眼看他吃得满头大汗,饭菜快凉了,离吃饱还远,护工便来接手这项工作。

他刚吃一口,就呛得一阵咳嗽。

护工给他拍背喂水,但怎么也止不住咳,急得护工一个劲儿解释她喂得很慢很小口,让周裔找医生。

周裔没找医生,只是接过碗筷,咳嗽不止的周司康立马好了。

后半程喂饭非常顺利,周司康迅速吃完了。

护工收拾碗筷,背过他,小声和周裔说:“姐说句不好听的,你不该这么惯他。他现在就跟个小孩似的,你要教他规矩,小孩子惯得狠了,反而会惯出毛病。”

“能惯出什么毛病比他现在的毛病更严重吗?”

护工哑口。

周裔当然知道她是好意,也知道她不愿意被周司康“诬陷”,只是周司康经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他不忍心再苛求他任何。

“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太累,我年轻,累点不要紧。我也知道你照顾他尽心尽力,是他老找你麻烦,只是看他这样的份上,别和他计较吧。”

“瞧你说的,我哪能跟病人计较。你看你这么年轻,要是什么都顺着他,你就被他困住了,他又不懂这些。”

护工不懂他们中间的缘由,说这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周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无法告诉她,他从来就什么都没有,唯有这个哥哥。

房门敲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打开门,一个女人拎着蛋糕和水果。看见周裔就熟稔地把东西递过来,关切问道:“你哥哥怎么样了,好些了吧?”

“好多了,你老公呢?”

女人眼神暗了暗,跟着摇了摇头:“我们今天准备出院了。”她把东西递过来,“承蒙你们的关照,前些日子忙,这临走了才有时间过来看看。”

她脸上明显不是家人康复出院的神情,周裔把东西递给护工:“不再试试吗?”

女人摇了摇头:“医生说关键康复期过了,后面希望不很大。再说接回家照顾一样的,有家人帮忙,我还轻松点。”见周司康在看她,女人也过去和他说话。

初秋那阵天气好,周裔时常推周司康下楼散步,就经常碰着这女人推着她老公。她老公是车祸,也是重度脑损伤,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也许是病友家属的某种同病相怜,也许是难得的感同身受可以互相安慰两句打个气,他们就逐渐熟悉起来了。

后来天气冷了,不推周司康下楼,见面的机会少了,只在手机里分享一些治疗方法或康复进度。周裔倒是知道女人老公的情况一直不好,普通家庭长期住在医院也消耗不起,今天这结果也是必然。

那时周司康的状况也不好,刚能发出正确的声音,谁能想到两三个月后,他已经可以有来有往地对话。

周裔又想到,周司康那句“老婆”是否就是从这儿来的?

女人是个好人,把她老公照顾得很仔细。所以周司康看她给自己丈夫擦口水、喂食喂水、温柔细声地说话,就把自己也带入了她这老婆的角色?周裔哑然失笑,真亏周司康那时失忆失智的,还能记得这些。

女人跟他说话,周司康又似完全不认识她。此时他已经没那么畏惧陌生人,但仍然警惕地盯着人家。

女人识趣,说了两句就准备走。

周裔跟上:“我去送送你们。”

待这俩人都走了,周司康又盯着护工看。

护工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只好坐过去:“你要什么啊?喝水吗?”

周司康摇头。

护工去拆女人拿来的蛋糕:“吃蛋糕?”

周司康还是摇头。

“那你要什么啊?你会说话,你跟我说呗。”

周司康默默一会儿,问道:“周裔,是周司康的谁?”

“他是你弟弟啊,你不知道吗?”

“除了弟弟。”

“除了弟弟?”轮到护工纳闷了,“还能是谁?”

“是老婆。”

护工一惊,哈哈大笑:“弟弟是弟弟,老婆是老婆,你咋能把你弟认成老婆?再说,我听你弟说,你还没结婚,哪来的老婆。”

周司康垂下头,讷讷道:“不是老婆。”

“不是老婆啊,弟弟不可能是老婆,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在周裔面前说啊,他会不高兴的……”

周司康突然生气,举起双手奋力一挥,床头桌上的水果被他挥了一地。蛋糕被护工拿在手里才幸免于难,可他此举也把她吓得不轻。

---------------------

520再次失恋的饼干哥

第103章 “好朋友”

随着周司康的认知和身体逐步好转,护工这份儿工作变得越来越难做。

她不知道病人之前是什么样,但隐约可以感觉到不是省油的灯。小半年了,医护、康复师,包括从一开始就陪护他的护工自己,周司康一概不认。所有人里,他只认周裔一个。

别人和他说话,他分明听得见,但就是不理,只有周裔能和他说得有来有回。给他喂饭,他要么吐出,要么呛到,以这种方式逼着周裔来喂他。康复训练也一样,康复师的指令他都懂,要么一动不动,要么胡乱做一气。周裔一来,他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会了。

他只在周裔面前善言和微笑,看起来和常人几无差别。只要周裔一出病房,那张脸立马变得阴郁深沉,脾气也变得阴晴难测,伺候起来格外费劲。

偏偏周裔还纵着他,什么事都依他的想法,弄得护工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也想过干脆不干了,可是又舍不得这份儿优渥的报酬。

只往好处想,周司康也只是背着周裔才会和她发脾气,周裔在时,他就把自己表现得像三好学生。幸好周裔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病房,哪里也不去。

说来也奇怪,这哥俩好似没有父母亲戚。这么久了,除了一个姓卢的朋友偶尔来看望,就没有别人来过了。

这天周裔在病房外接完一个电话,回来就和护工说他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

交代完护工,他在病床边等着午休的周司康睡醒,才告诉他要离开一阵的事情。

他摸着周司康的头发,轻声细语和他解释:“今天下午大姐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要去出去一会儿,天黑前就会回来。”

周司康消化他的意思,慢半拍道:“出去,哪里?”

“去找卢少龚。卢少龚,你认识,他常来看你的。”

周司康点头:“找他,做什么?”

“打你的坏人要庭审了,卢少龚找了律师,我要去和他商量,怎么让那些坏蛋受到惩罚。”

周司康眼神茫然,没全听懂,他开始询问什么是“庭审”,什么是“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