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咽危石
“那我真的试了!”乐明池状似开玩笑,真的踮起脚要去够展翊嘴唇,没关系啊,失败了就是和你开玩笑呢,成功了我也算一亲芳泽,占到你便宜,怎样都不亏。
他刚想再凑近、凑近一点……
“乐乐老师!你们没事吧?!”
就在他准备突击之时,大门突然打开,一道手电强光射了进来。
“唔!唔唔!”展翊当即伸手,捂住乐明池嘴巴,大掌把一张小脸包得严严实实。
展翊一脸冷静,侧头回复道:“没事,只是房梁塌了。”
“……什么?!!房梁塌了!?”罗阿姐吓得冲进来,“你们有事没事?砸到谁没有?我一开始以为地震了,怎的嘭那么响一声!”
“唔唔唔!”
“啊……呼!”展翊把手松了,乐明池大呼一口气,“阿姐,有事呢!”
他在展翊怀里艰难扭过头,“展翊被房梁砸到了,可严重了!要去医院!”
半夜哪儿来的医院,山下的大巴车都要等到明天下午,他们被送到寨里唯一一个医疗站,展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后背上是一大片青紫的淤痕,万幸的是,因为和寨子里的医疗站有帮扶项目,大夫是省城来的支援医生。
张大夫看看片子,又看看展翊,“年初的时候医院淘汰了一批X光设备,上个月刚刚搬进寨里,你算是幸运了,要不然连夜坐牛车,都要把你送下去。”
乐明池焦急又忧心地看片子,又看看展翊,又看看片子,像只小鸟一样左右转头,张大夫哗啦一声把片子给他看:“给你看,你看得懂?”
乐明池被说得不好意思,笑脸盈盈地把片子推回去,声音甜甜:“您看您看,我看不懂,但您肯定懂呀,他挡了很粗一道房梁吓死人了,骨头有没有事?我朋友他人很矜贵的。”
张大夫审视地看看乐明池,又看看展翊,笑了出声,一脸了然于胸的样子,“白天的时候,听进来拿药的阿姐说,两个城里人进寨了,都模样可俊,个子可高,寨老亲自去接的,是你俩吧。”
“是……是啊。”
“晚上闹动静挺大啊,这么大雨,确实氛围不错,幸好你老公在你身上呢,要不然你这小身板,别把肋骨压进肺里去了。”
乐明池听懂了,小脸涨的通红,连连解释:“不是!大夫,不是这样的!他就是给我挡了一下,我们没有……我们不是……”
“噢,那你俩恰好住一块儿,恰好睡一张床,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你身上,没事我都懂啊,现在同性也能结婚了,世俗的眼光也打开了,不用遮着掩着啊!”
张大夫摆摆手,让乐明池别解释了,“言归正传,你老公够壮的,X光看骨头没事,主要还是软组织挫伤,背肌拉伤,现在疼很正常,一会儿你疼得都睡不着,给你开点止痛药,还有消炎药,外用消肿的……”
他边开药方,边抬眼,叮嘱坐在面前一言不发的展翊,“这两天就多趴着睡,别剧烈运动了,更不能弯腰、扭腰,”他又看一眼乐明池,“你俩互相监督。”
乐明池还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是想呢,但连人嘴都没亲到啊!我冤枉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展翊用一个“嗯”打破了僵局。
张大夫满意地点点头,把药方给乐明池:“去拿药,回来告诉你用法,一会儿回家,先给他拿干净毛巾包冰块敷,过两天再换热毛巾敷,你多照顾点,毕竟你老公救你一命呢。”
乐明池撅着嘴,瞪张大夫一眼,又哀怨地看展翊一眼,显然有苦说不出,耳朵通红地拿着药方跑远了。
诊室里就剩两人时,展翊说:“多谢。”
“不谢,也就是你身体好,要不然早骨折了,”张大夫说着,思索片刻突然问道,“哎对了,你的小男朋友,之前是不是来过寨子?我见他有点眼熟,感觉总在哪儿见过。”
“他去年来过。”
“那不可能,”张大夫笃定道,“我是今年才来这个寨里支援的,我绝对是今年见过他。”
第39章 分桃
寨老将两人临时安排到一间空置的房子里,这是一间两层的木质结构民居,年代久远,至少也有四五十年历史,他拿钥匙对锁扣,对了好几回才对准。
推门入户,木门发出吱呀声,预料中久无人居的灰霉味并未迎面而来。
乐明池和展翊跟着寨老进屋,白炽灯打不开,于是点了油灯,雨中更添一丝恐怖氛围,乐明池总想挨着展翊走,一直把展翊往左边逼,让人都走不了直线,展翊侧头询问:“你砸到腿了?”
乐明池:“啊?”
展翊拿着油灯照乐明池,看到一张怂怂的漂亮脸蛋:“你也会怕。”
乐明池对他龇牙:“我当然会怕。”
展翊突然想到此人上次酒醉后,先是踩在他脚上对他又搂又抱,然后压着他舌吻,末了还抓人命根子说是卷发棒,哪有一点不是胆大妄为?
他想反驳,却意识到这些都是不能和乐明池讲的。
于是他把油灯塞乐明池手上,自己往前走,乐明池拉住他:“哎!你别跑,你拿灯,我跟着你,比我年长,就是要保护我的。”
“我没保护你?”
“保……保护了啊,所以你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
半个月前刚和人表白,现在又给人发好人卡。
寨老推开主卧,“你们今天住这儿吧,这家房主人曾是我多年好友,只是已经过世许久了,灰有些大,明日我叫人再来打扫,今天你们先将就将就。”
油灯照不亮整个屋子,借着微弱烛光,只知道这应该是个更加宽阔的房间。
展翊说:“多谢,但我住客卧就好。”
乐明池也说:“对,我也住客卧。”
寨老道:“那……你们住隔壁吧,其实主卧没关系的,尤其展先生,你受了伤,客卧的床怕你伸展不开。”
展翊说:“没事。”
寨老又带着两人去客卧,已是后半夜,天都半亮,雨也将歇,罗阿姐也赶过来,都被乐明池推走:“快回去吧,我们没事,今晚麻烦你们了。”
罗阿姐懊悔道:“那屋子自从我阿哥走了后,就没再修缮过,他从前每年都加固房顶,爬上爬下,很灵活的,是我疏忽了,差点酿成大祸。”
乐明池逗她笑:“好了姐姐,原本就是我们非要来的,要怨只能怨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和姐姐没有任何关系,倒是你和孩子们也要注意安全。”
这里房间多,两人不必挤在一间屋子,乐明池给展翊的屋子稍作清洁后,就拿着药让展翊坐过来,他拍拍床塌,“展翊哥哥,这可不是我要占你便宜。”
白炽灯终于能打开,灯柱上积了一层灰。展翊坐到床上,他刚吃了止痛药,后背只是隐痛,但袒露出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乐明池慢慢给他上药,“痛你就说啊,我手还没好呢,抖抖抖,只能拿左手给你上药。”
“没事。”
乐明池不做声了。
“展翊,”快上完药时,乐明池突然开口,“刚刚是劫后余生,肾上腺素还在我们身体里作怪,但现在我冷静下来一点了,我还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乐明池手一顿,悠悠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呢?稍有不慎,会死的。”
展翊背对着,并不知道什么表情,只有声音传过来,乐明池的手贴在展翊后背上,甚至感到那些言语变成某种震动的声波,避过耳目,直接从自己身体里倒入了。
“只是下意识,请你不要误会。”
误会?
乐明池眼眉一抖,展翊的后半句又让他想到那个羞耻的夜晚,他几乎是应激了:“我误会什么?误会你喜欢我吗?我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你给了我明确的答复,我也说我们只做朋友,那我就不会越雷池一步,展翊,你这句话,像侮辱我了。”
“……”
乐明池又问:“你说是‘下意识’?为一个对你居心不良的朋友,你也有如此崇高的本能吗?”
“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我只是觉得疑惑,认识你以来,我从你这里得到很多。那天晚上,你告诉我,那是因为从前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太少,今天呢?你救我,舍生忘死地救我,也是因为我得到的太少吗?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那我确实……没有得到过一个朋友这样慷慨的救助。”
展翊扭头,那张凌厉深邃的面庞是如此迷人,鼻尖像一把刀,把等待回复的乐明池戳得连连颤抖。
他说:“乐明池,你是一个值得我这么做的人,我只能回答到这里。”
值得你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乐明池更加不解,还想追问下去时,展翊站起身。
“回去吧,谢谢你给我上药,我感到好很多。”
“展翊,”乐明池不依不饶,“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今天并不是好时机,但我还是想说。”
展翊转过身,低头看向乐明池。
乐明池看起来脸颊红红的,更像某种盛夏的水果,他的眼睛很大,因此眼泪涌出来的时候不会轻易掉下来,眼眶像蓄水池,把泪水牢牢盛住,于是更显楚楚可怜。
见到展翊看自己,嘴角还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大概对很多人都用这种表情。
是不是你已经琢磨出一套流程,才这么得心应手?
就在这个时刻,展翊突然想到自己曾经为了提高中文水平,在博士期间加入过一个中国文学社团,那时有社员吟诵古诗并翻译的环节,有人选了一首关于狐妖的,社员古怪拖长调的吟诵此时回潮般萦绕耳中。
“忽然一笑……见者十人八九迷……”,伴着面前乐明池的脸,他竟又有了食欲。
半夜是该饿了。
“你既然不想笑,又为什么要对我笑?很难看。”
乐明池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咬牙切齿:“展翊,你还是这样说话比较让我舒服,和你相处到现在,我最讨厌你总是莫名其妙对我好的时候。”
为什么?
乐明池滔滔不绝,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今日才鼓足勇气倾倒出来:“从一开始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事业、给我金钱、给我帮助,我当然以为你也会给我爱情,现在你差点要给我生命,你又是一句‘误会了’,我才没误会!是你总做意味不明的事,如果你讨厌我,又或是不喜欢我,就拜托对我差劲一点。”
他转身对着屋里一面镜子做笑脸:“难看,你说我笑起来难看,那我以后不对你笑了,我这么好看,你不懂欣赏我的好,我才不要找你当我丈夫。”
透过那面镜子,展翊又看到乐明池笑,和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个笑又不一样了,乐明池似乎掌握很多种蛊人心魄的微笑方式,他莫名烦躁。
“哦,对了,”乐明池又是一哂,“刚才看大夫的时候,人家说你是我老公,你也没否认啊,你为什么不否认?又是我误会了吗?”
这人总是沉默,被批评也一言不发,只一双冷蓝眼睛注视乐明池,乐明池被看得吞吞口水,最后忿忿发表感言:“展翊,你很讨厌,你真讨厌,你非常讨厌!”
展翊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只白天翠翠塞给他的桃子,“你饿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乐明池刚想发火,结果他的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咕咕咕,连环抗议。
展翊没说话,双手密不透风包住桃子,拇指对着桃子缝,左右轻拧,只听到清脆的咔嚓声,脆桃被顺势掰开,边缘处被突发的力道捏碎,汁水乱流在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掌上,乐明池看得心脏乱跳。
展翊把没有桃核的那半递到乐明池面前,“吃吧。”
“……喔。”
“咔嚓”,乐明池接过桃子那一刻,听到一声脆响,抬头,看见展翊已先大快朵颐了。
……
乐明池离开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雨停了,似乎一切都变得那样静。
背痛开始在无边的寂静中复苏,方才有人说话打岔,并不觉得多痛,但只剩展翊自己时,神经末梢的所有感知都被放大。
怪不得人会害怕孤独。
孤独确实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