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总是一去不返 第45章

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标签: 近代现代

今夜外面一直在下雨,从暴雨到大雨,再从大雨到小雨,现在只有寥寥几笔。戌学霖愤怒的心变成一汪结冰的春湖,他也有耐心听陈宗渊讨论这件事。

陈宗渊说:“我和丁承业从很久之前就是这个状态,我做我的事,他什么都想分一杯羹,作为血亲上的大哥,我有能力,肯定愿意将无关紧要的东西分给他,帮他一把。但中途我受了伤,身体状况不允许再经营我自己的事业,也就是这个时候,家父告诫我不该把我的商业帝国交给外人管理,三番五次推荐丁承业,我被吵的烦了,把yj交给他管,也就从那天起画了道屏障,和这些亲人断了关系。”

戌学霖突然想起来,他在陈宗渊电脑上看到的合照:“那张照片上的夫妇?”

“是家父,和丁承业他母亲。”

故事不难猜,他的母亲早逝,丁承业的妈妈带着他嫁给了陈宗渊的父亲。他说有一半血缘关系,但看年纪二人相差不了几岁,或许丁总是很早之前就有的私生子,所以陈宗渊才从内心排斥他,换谁也接受不了这个象征着父亲背叛婚姻证据的弟弟。

“我从没把他当成我的家人,我孤身太久了,你问我怎么没有亲戚来疗养院探视,是因为我不准许。”

戌学霖声音平稳,分贝依旧很低。

“如果我是赫里内勒多,你就是我生命中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眼睛的金鱼。问你想不想拿回项目,包括后面让这部剧停播,都不是利用你。我从来没想回到那个战场,但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身份打压你,所以我才出现在办公室。”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话怎么说都不妥当,绕弯子又显得油嘴滑舌,赘述过多。

陈宗渊叹了口气:“霖霖,我要真想对付丁承业,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回yj,没必要把我的感情和名声搭你身上去。你要真懂,我解释又何必?”

他顿,“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第79章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79

陈宗渊说的诚恳,该说的话他都说了,也就到此为止。

一个从来不稀罕向他人打开心扉的人,十来年都在疗养院生存,只有偶尔几天才和外界产生联系。这辈子栽到一个小孩手上,令他作父亲的人词穷到像求爱未果的毛头小子,陈宗渊也觉得稀罕。

戌学霖眼眶湿透了,他低着头,手指下意识攥紧陈宗渊为他准备的睡衣。汹涌的潮水从眼眶里蜿蜒不绝,他忍了又忍,牙齿咬了又咬,最后想起什么,抬起头,下定决心似的问陈宗渊:“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很疼,淋雨又剧烈运动之后?”

陈宗渊错愕,短短几秒回神,说:“你还在在意这个。”

“你说别的话我都不想听,我生气是因为不喜欢被别人瞒着,但我不会有太多负面情绪,我也就生一小会的气。”

戌学霖坐在床边,脑海中反复按着播放键,一次又一次循环,陈宗渊在宾利车驾驶时的痛苦闷哼。

他伸出手在眼睛上捂了一会,等眼泪在掌心化开,才放下手指。

“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陈宗渊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在戌学霖不知所措之际,陈宗渊握住他潮湿的掌心,斩钉截铁告诉他,“不管你要问什么,答案都是没有原因。被关起来也好,被人欺负也罢,我的腿伤永远不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发作,就是南北极,你的sos信息过来,我照样会坐飞机去找你。”

没有手掌可以擦眼泪,戌学霖抬起头,试图把泪水弄回眼眶里:“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用说。”他的眼泪还是流下来,陈宗渊抬起大拇指,擦掉戌学霖晶亮的泪珠,“我始终觉得你是个勇敢的小男孩,我心疼你的过往经历,在意你的安全,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怜悯之心,我真的不想管你。”

戌学霖已经讲不出话了,再柔软的床也撑不住他的身躯。戌学霖索性伏下身体,跪在陈宗渊腿边,整个人趴在陈宗渊怀中,攥紧他的真丝睡衣。

今夜的雨下了太久,他的眼泪也流的够凶。

趴在陈宗渊腿上不管不顾的哭了很久,眼眶变得干涩,戌学霖才在没法呼吸的鼻塞中,察觉陈宗渊的腿一直在轻微颤动。

“对不起。”他吸鼻子,仰头问陈宗渊,“我压疼你了吗?”

“没有。”陈宗渊低头,如看他自己诞生的,令他无比怜惜的血脉,他无比珍贵的小孩,“雨天就会这样,和你趴在我腿上没有关系。”

戌学霖不作声,跪坐在地上,卷起陈宗渊的睡衣裤管,查看他受伤的地方。

陈宗渊一年四季都穿长裤长袖,戌学霖从来没看过他的伤,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很痛。

他掀起陈宗渊的裤子,卷得越来越高,直到触及膝盖,他看到一点点肉红色的陈年伤疤,陈宗渊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再往上卷裤子的行为。

“别看了。”陈宗渊说,“不是好看的画面,你会做噩梦。”

戌学霖坚持要看,把陈宗渊的手拿下去,“我想了解你更多,想看到你的伤,你想知道是怎么弄的。你要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就别再什么都瞒着我了,我不会做噩梦的,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

他话音未落,声音就像被大手掐住脖子,猛的截止。

他没想过陈宗渊的腿伤是什么样,这一刻真正看见画面,犹如一记重锤,戌学霖头盖骨被长钉啪的敲下去,整个人止不住颤栗。

“你,你的腿。”

“枪伤。”陈宗渊把裤子放下去,真丝面料太滑,戌学霖卷上来废了几秒钟,他放下去却只用了不到两秒。

“结束一个利润天价但不该做的灰色生意,这就是不幸中万幸的代价。”

他早年的生意真的做得很大,鼎盛时期的yj几乎到了一家独大,其他公司艺人都没有活路的余地。

坊间传闻很多,有些离谱到不像真的。现在看来,未必传言就真是传言,只是因为太离谱太恐怖,传出去只会增加恐慌,所以最后就不了了之,也不允许再传。

“人一辈子可以做一万件坏事,但一定要因为良心发痛,做一件正确的好事。”伤口太狰狞,多少年过去,被子弹穿透撕裂的骨骼和肌肉仍旧保持着过分的痛和变形。

“你可以有好奇心,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最好也别问。”

“我。”差了十几年,陈宗渊年轻时候经历过什么戌学霖无从而知,但他就想确定一件事,“你现在安全吗?”

陈宗渊沉思,说:“安全。”

他是没了半条命,失去的、留下的只是这么一个永久性的伤,但对方已经判处死刑。

“我在外面住,也是因为太了解想赚钱的人都什么样子,所以不想打交道,就躲出去。”陈宗渊把戌学霖从腿边弄起来,“你受了伤,床头柜有药水,涂完之后早点睡觉吧,不要熬夜。”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外面走。

戌学霖跟上去:“你去哪?你不睡觉?”

陈宗渊:“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今晚睡不着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戌学霖摸了一圈手机,想到可能在他自己的房间,“我去打电话,你别害怕,我送你去医院,没事的。”

陈宗渊抓住戌学霖的手,说:“书房有止疼药,我吃两片就可以,不用费事。”

“你的腿伤的那么严重,只吃止痛药怎么可能有效果?”

“没有效果也只能这么解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什么叫不为什么?”戌学霖很着急,反抓住陈宗渊的手指,“要是你的腿很疼,医院会打止疼剂,还有那种止疼泵什么的,应该都有用,比吃止疼片好很多,我们为什么不去医院?医生会有办法,你的腿一直在颤抖,是不是因为太疼了起了连锁反应?”

陈宗渊说:“不是,你不用担心我,涂药早点睡吧。”

“你为什么老这个样子?”戌学霖咬紧了牙齿,他不想生气,却忍不住还是发了脾气,冲陈宗渊叫道,“我在意你,所以我才关心你啊!我不想让你疼,你要担心时间太晚会给徐管家添麻烦,我可以开车带你去——我说了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我在意你,你为什么总是不给我机会,总把我推开?是不是拒绝我很有意思?拒绝别人你会有成就感吗,还是拒绝别人一百次,你就可以铂金升钻石?”

他说的话陈宗渊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提取到关键词,关心在乎。

陈宗渊不想戌学霖再哭,柔声说:“心意我领了,你提的方案完全不可行,也没必要,你还是早点休息。”

“我早点休息个屁。”戌学霖骂脏话,“你的腿一直在抖啊,你疼成这样让我睡觉,我睡得着?”

“你睡不着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提问,小朋友。”陈宗渊无奈,很多话都不想说,戌学霖纠缠不休,又很担心。

没办法,他只好告诉戌学霖真相:“因为那些东西不管用。止疼泵也好,注射的药,片剂也罢,身体已经产生抗性,根本不起效果,没必要往医院去。”

小刘吓傻了,过了好几秒钟才结结巴巴地问:“那怎么办?要是所有止疼的都不管用,那你这十几年是怎么……”

“忍。”陈宗渊云淡风轻,说,“命保住,就是最好的。痛不可避免,忍过去,就能活下去,只能忍。”

第80章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80

戌学霖差点哭出来,忍住了,认真思考下,紧紧抓住陈宗渊的手:“你躺到床上去,我给你读书。《百年孤独》,好不好?”

陈宗渊下意识拒绝他的好意:“没必要,你按时休息,不用因为我丢失睡眠,”

“不是丢失睡眠,是我愿意这么做。”戌学霖对陈宗渊说,“你之前怎么抵抗腿伤我不管,但现在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这么忍。就算是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尝试,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痛苦能减轻一点是一点。”

没有给陈宗渊拒绝的时间,他拉住陈宗渊的手,将他带到床上去,“来吧,听我的。”

将陈宗渊安顿好,让他以轻松的姿势躺下,盖上被子,戌学霖顺势在他身边坐,从书架里找到百年孤独。

他还记得上次是读到第几章,轻车熟路找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多年以后在临终的床上,奥雷连诺第二将会想起六月间一个雨天的下午,他如何到卧室里去看自己的头生子。儿子虽然孱弱,爱哭,一点不像布恩蒂亚家的人,但他毫不犹豫就给儿子取了名字。咱们就叫他霍,阿卡蒂奥吧。他说。”

陈宗渊闭上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照耀下,尽管双目合拢,他还能感知到轻微的光线。

密闭的卧室内温暖舒适,没有哗哗的雨丝,也没有风声和夜晚的虫鸣打搅。他以最舒服的姿态躺在床上,注意力全在戌学霖的朗朗书声中,渐渐入迷。

戌学霖读书时的声音柔和,语气舒缓。

早期战争中的文学,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抑。

短暂的生命降生能为家庭带来些许喜悦,但不能持续太久。没有人确定一条新生命的降临是好事还是噩梦,在那个年代,衣食住行,举步维艰,似乎每一条生命诞生的意义只是为了弥补战场上死去的亡魂空缺。

在殖民战争之中,家国大事也好,情感纠纷也罢,人们总能在密集的战火声和开疆扩土中寻找到偶尔存放心灵的秘境,在漫天炮火声里,最容易滋生的便是见不得光的隐秘禁忌情感。

“之前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还有你的腿伤。”戌学霖将书本拿在手心,依偎着陈宗渊茂密的黑发在他耳侧轻声说,“你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是因为你从来没把丁总当成真正的亲兄弟,你的腿也伤得很严重,你不想让我担心,对吗?”

陈宗渊没有睁开眼睛,只有薄唇上下翻飞,回答戌学霖的问题:“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戌学霖说:“当然是真话。”

“最早你来疗养医院,我对你抱有戒备之心,因为我不觉得有谁会单纯为了演一个角色来这种地方进行考察,就算有,顶多也是短期内的造访敷衍了事,大多数演员都会这么做。看似为了一个角色实际考察,说到头还是为了把消息放出去增加自身热度,这样有助于利用社会舆情,还有民众的好感度,帮他们在奖项评选中加分。”

“那后来?”

“后来你每天都去疗养院,坚持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时间越长,我的内心又开始动摇,我不清楚你的目的,也不知道你这么日复一日坚持做这件事真正意义是什么,你甚至闲的不像一个艺人,至少我没见有哪个明星这么闲,可以每天什么戏都不拍,连工作都很少,就一天天泡在疗养院,去陪一个几乎残废的中年人。”

戌学霖抵住陈宗渊的嘴唇:“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残废的中年人……这词太难听了,你改一改行吗?以后别这么说你自己。”

陈宗渊睁开眼皮,橙色的灯光在戌学霖后脑勺的方向,他的面颊处于阴影中,可是冗长的睫毛投放下的阴影却让他看上去只有真心,眼眸也黑,不存在虚假的利用和欺骗。

“我不喜欢你说自己是什么残废,残疾,我也不喜欢你一直强调是中年人。”戌学霖耸了耸肩,尽可能把语气变得平淡,可他说着说着心里还是难受,“我不觉得我和你差很多,你不是说过吗,你没结婚,也没小孩,年纪不能代表什么,顶多你比我多吃十几年饭,从感情层面讲,我们俩应该是一样的,都没有品尝过婚姻的芳菲。”

陈宗渊略顿一顿,看着戌学霖:“你怎么知道我没结过婚?”

戌学霖微微错愕,陈宗渊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他脸上也没有笑容,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就透着认真。

“我只是现在独身,不代表我没结过婚。”

陈宗渊从戌学霖颤抖的眼眸中看到他自己的影子,他自己的眉框骨和脸。他的面容窄长,几十年来都没有大风大雨般非常夸张的神色,反而时刻保持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平定,和僧人坐禅的冷镇。

戌学霖对陈宗渊的话无从反应,按照年纪来算,陈宗渊这岁数结过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丁承业的事在先,现在他真的害怕陈宗渊再口出狂言,扔下一个更让他震惊的瓜,他只会接受不了,再度把隐瞒归结于诚心欺骗。

好在陈宗渊看他这么震惊的样子后,只是笑了。

陈宗渊说:“我有过感情,不算铭心刻骨,但也是在那个时代随波逐流,再平常不过的一段。两个人没走到婚姻,三观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最后分道扬镳,在那之后我就一直保持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