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客兮
而梁戈会替他找台阶、转移话题,“我这边刚开完会,烦死了。周末去找你。”
就这样不在乎吃亏地,相安无事了好几个月。
消息是凌晨进来的。
钉子把手机递给王小河。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阿凤姐的儿子阿强,嘴里塞着布条,被人按在地上。
背景像是个废弃的仓库。
照片下面附着行字:二十四小时。签字,交地。
王小河只说了一句话。
“谁也不许告诉梁戈。”
梁戈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从陈阿婆嘴里听说,阿凤姐哭了一整夜。巷口那个云吞面摊果然没开,阿凤姐风雨无阻,除非天塌了。
那个女人只有一个天,就是儿子阿强。
阿强不见了。
王小河也不见了。
他打电话给钉子,没有人接。又给猴子,对方手忙脚乱,大概是按错了,屏幕上是三个字——“已拒绝”。
废船厂在旧堡最西边,靠着海。
梁戈赶到的时候,钉子在流血,猴子已经昏迷不醒,地上躺了四五个人,但更多的还在往这边涌。
梁戈抓着钉子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这个援兵凶神恶煞地开口:“他呢?”
钉子往上看了一眼。
梁戈抬头。那半截桅杆顶上,王小河正趴在铁皮箱子外面,用手在掰门。阿强在里面呜咽着。
子弹从下面打上去,击穿王小河胸口侧边的铁皮上,火星四溅。
梁戈差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好像子弹对准的人是他。
“王小河——”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以怎样的心情喊。
烟囱上面的人没低头。
其实王小河听到了。他认出那是梁戈的声音,可他绝不能分心。
梁戈弯下腰,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枪,对着远处那排黑衣人连开三枪。
两个人倒下,其余的人散开找掩护。
他蹲在船壳后面,换弹夹,咬牙对钉子说:“让他下来。”
钉子勉强喊道:“梁先生来了!你下来吧!”
王小河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枪声削去一半:“……门撬开了……马上……”
梁戈说:“算了。”
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灭了。
再怎么喊,那个人也不会下来,更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动摇。
他站在枪声里,对着那个方向又开了一枪。
一个精于权衡的人,在枪林弹雨里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开路。
一个最惜命的人,爱上一个最不怕死的人。
绕来绕去,都是死局。
几枪过后,梁戈抬头,看见王小河已经从铁皮箱子里把阿强拽出来了。
孩子挂在他背上,手箍着他的脖子。
王小河蹲在桅杆顶上的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站住!”梁戈喊,“还有七八个,你下来就是靶子!”
王小河似乎打算从东边下去。阿强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在急促喘息。
梁戈从船壳后面探出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墙根下蹲着三个人,枪口都对着桅杆的方向。
有脚步声拖过来。
是钉子,他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枪换到右手,抬起来对准东边方向:“那边交给我。你从右翼绕,桅杆侧后方有个排水管,爬到一半能接上铁架。”
他换了个弹夹,“我们原本以为那边是空的……他们提前补了人。这边让我去堵。堵不住,我也给他拖出条路来。”
也只能这样了。
枪声越来越密。
对面的人却越来越多,另一队人从船厂的后门涌进来,手里都端着枪。
梁戈蹲回去,子弹打在船壳上,碎屑飞溅。
钉子拖着猴子往后撤。
梁戈把弹夹推进去,站起来,对着后门那队人连开了五六枪。
三个人倒下,他的左肩被子弹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继续换弹夹。
抬头。
桅杆顶上,王小河正背着阿强往下爬。
从平台翻到楼梯,再翻到船体的铁架子上,动作利索,但带着孩子,每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敢松手。
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梁戈想冲过去。他真的快呼吸不过来了。就算不去救王小河,他也会被这一幕生生拖垮。
就在王小河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的时候,那队黑衣人从侧面压上来了。
一梭子弹打在王小河头顶的铁架上。
王小河躲了一下,脚因此踩空——
他的手死死抓着铁架的横杆,阿强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人已经昏迷。
梁戈对着那队黑衣人连开了三四枪,打光了弹夹。
两个人倒下,还有两个蹲回去了。
他蹲回去换弹夹,手抖得非常厉害。再后来,竟然有些看不清画面了。
等到再抬头,才看见王小河已经落了地,背着阿强往这边跑。
他猫着腰,从一艘废船的船壳下面钻过去。
子弹追着他打,梁戈已经痛到麻木。
好在王小河如梦般出现在他面前,把阿强从背上放下来,梁戈一把把他夹在腋下。
三个人往船厂后门跑。
钉子从左边背着猴子绕过来,王小河身上都是血,跑了两步,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梁戈架住他,继续跑。
后门外停着一辆车,几个人钻进去。后视镜里,船厂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远。
医院。
王小河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的,视线先落到虚无的地方,再慢慢对焦。
看见了梁戈。
他一时有些想笑笑,直到看清楚他身上的绷带,才猛地清醒。
“你……”
“你是打算死在旧堡吗?”
梁戈打断他。
王小河也问:“你伤到哪里了?”
“我知道的时候太晚了。”梁戈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然我肯定比你们计划得好。至少不会让你去送死。”
“你要是知道,”王小河的声音还哑着,“你不会让我去的。”
算了。算了。
脑子又在回响这两个字。
梁戈笑笑,“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吗。”
王小河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伤哪儿了,我没看见你中弹。”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梁戈说。
“但我忘了,电话那头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舍生取义……真是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蠢得无可救药!”
王小河忽然撑着床要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梁戈。
他要去掀梁戈的衣服,要看那截绷带底下到底是什么。
“没中弹。”梁戈这才开口,“缝了几针。”
王小河慢慢坐回去。
“我明白。”他回答梁戈刚刚的话。
“我明白。”王小河又说了一遍,“但我不能不去。”
“你明白个屁。”梁戈说。
“下次。”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样,我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