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陆听安毫不客气地答,“方方面面。”不过很快他又给出了一个范围,“我想知道他在学校的风评怎么样,在你们学生眼中,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秉初说:“我毕业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在那么多老师中,他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
“高老师对学生的要求非常高,医学生的那么多课程中,他的课是最容易挂科的。他不允许学生在解剖课上有一丝一毫的错误,手术刀的使用、器官的摘取、伤口的缝合,考试的每一步都必须完美无缺,正是因为他严厉,所以我们那一批学生的成绩是最好的。”
陆听安逐一分析着他的每一句话,适时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会有不少学生对他有怨言吧?”
苏秉初顿了一下,说:“有。”
别说是一个如此严厉的老师了,就算是任何事情都不管的老师,也会有人觉得他不好的。
不过,“尊敬高老师的学生数量远远高于埋怨他的,学医是一件严谨的事情,我们在手术台上犯的每一个错误,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对病人来说却有可能是致命的。真正的手术台上容不得一点马虎,医学生们多数都有这个认知。”
这么听起来,高老师似乎就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好老师。控制欲没太感受到,倒是挺有医德的。
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心里想的不太一样,陆听安总觉得有一点不对。
不等再问,他又听到苏秉初补充道:“我念大三的时候,高老师和一位我的学长之间发生过比较激烈的矛盾,差点闹出人命。”
陆听安表情微变,心中那点奇怪的感觉终于像得到认同一般落了地。
……
苏秉初读大三的时候,他的成绩在同届非常优异,所以跟学长学姐的关系都比较好。他有个印象非常深刻的学长,那位学长个子不高、长得也是放进人群中就找不到的类型,可是他身上的那股子拧劲,是在那么多医学生中都少有的。
医学生到了大四大五就开始面临人生重要的抉择,一是继续往上念,条件还行的在国内读研;条件更好的则是出国深造。还有一种条件不够好的,就是毕业以后选择一家医院实习、上班,在经验丰富的老医生身上继续学习。
那位学长家境就非常普通,听说他会选择学医,就是因为家里有位常年生病的母亲。
“学长成绩优异,到港城中心医院当志愿者的时候就被特别关照,他顺利毕业的话在中心医院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很容易的,说不定还能升职、成为一名非常厉害的外科医生。”
苏秉初似乎陷入回忆,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上了惋惜。
陆听安没有打断他,由着他继续讲。
苏秉初说,那位学长在毕业之前,分到的导师就是高老师。两人之间的关系本来是很好的,课后经常留在实验室探讨问题,但是因为毕业论文的选题问题,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进入了冰点。
“学长的毕业论题是高老师选的,是老师认为的最适合他的研究方向。一开始学长确实是根据老师给的选题展开论文,但是半途他在没有通知导师的情况下临时改变了课题,一直到最后提交论文给导师初审的时候,高老师才发现他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研究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课题。”
“高老师看到那份论文后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就把学长的研究成果给打回去了。后来我们知道这件事以后其实还有讨论过,要是当时两人都退让一步,事情或许还不会到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惜,老师觉得学生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一直不愿意查阅他的论文,多次将论文驳回。学生也是个犟的,明明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准备换个论题,再不济呢就跟老师好好解释、说点好话可能也就过关了……
到最后学长没有改变自己的论题,老师也没有改变决定,直接给那篇论文打了个不合格。论文不合格对准毕业生来说可是非常严重的,意味着他们不能顺利毕业,至少得延毕一年。
而且不管原因是什么,医学生延毕、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水平很差,真的招进来说不定要造成什么医疗事故。
学长认定是高老师毁了自己的前尘,跑到办公室拉开窗户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
虽然说最后是被人救了下来,可是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哪怕后来平息了下来,也是真的没有医院再想用这么冲动莽撞的人了。
那次的事情之后,高老师在学生论文上也稍微宽松了一些,反正没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苏秉初调整了一下情绪,最后收尾,“这件事以外,高老师就没有任何会被人诟病的事了。他是学校那么多教授中出了名的两点一线,除了在学校上课,其他时间都在家里陪师母,听其他经常去他家做客、学术访问的学生说,老师在家里对师母也非常照顾,大小事情都听她的意见,还包揽大部分家务。”
陆听安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还是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了?”
对妻子那么包容的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儿子那样吗?
还是说这位高老师,真的能够把学术上的极度严谨和生活上的温柔结合到一起。
陆听安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是没有真的见过如此极端的两面派的。要是生活中真的让他遇到了这样的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是演的。
*
高家,独栋的小洋楼里一地的狼藉。客厅的地板上全是玻璃碎片,从残留和渗进地板缝隙的红酒来看,深色的玻璃是打碎的红酒瓶的,边上圆润一些的玻璃碎,则是醒酒器和高脚杯。
这些东西都是放在柜子上,显然是被人拿下来摔,才会连沙发和茶几边都是。
高夫人坐在沙发上,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满脸都是湿润的和一些早就干涸的眼泪。儿子出车祸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她的丈夫让她从医院离开后并没有在病房外照看,他在干什么呢?
她十分钟前到家,跟他几乎是前后脚。一回家她就坐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可他进门开始,就砸柜子上的藏酒。
他一声不吭地,把每一个酒瓶子都砸在沙发边,满屋都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酒液晃动后炸开在地板上的水流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结婚那么多年,只要她惹他不快,他都用这种方式来宣泄他的怒火。他从来都不会真的伤到她,仿佛就只是要用摔东西这种行为来暗示什么。
可她宁愿那些瓶子真的砸在她身上,砸伤她,砸死她!或许这样,愧疚的人才能从她换成他。
砸完东西,他似乎还是不解气,又去了院子。
院子里有很多她种的花,他拿起锄头就砸,一下一下,花汁草汁乱溅,泥块飞得到处都是。
这些场景,都像梦魇,隔三差五就会重演一次。
每次都会叫她心里发慌,喘不上气……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惩罚她,因为今天她在外人面前乱说话了。
可是她真的快要受不了,这种惩罚的方式就像一块烫得通红的烙铁印在她心里,旧伤还没有好,他又一次同样的举动就掀开了她的伤疤。
而他满意地看着她害怕,由此确定她会继续听话。
第281章 二百八十一章
一声一声的锄头凿地的声响中,高夫人嘴唇煞白,陷入了一段回忆之中。
她跟高伟怀是相亲认识的,关系很好的朋友介绍。那年她才刚刚从大专毕业,而高伟怀已经离了一次婚了。
两人结婚的时候他算不上多老,其实正是三十出头、事业有成的青壮年。只不过两人差了十来岁,即便是这个年代,对一个刚进入社会,家境又不差的小姑娘来说,高伟怀并不是最优选。
高夫人最开始也没法高看这个离异过的老男人,只是身边朋友在聚会的时候,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提到他,说他也就是被前妻耽误了,要不然这个年纪还是单身的话多的是小姑娘愿意嫁给他。他可是大学老师啊,还是学医的,不管是学识还是人脉都非常值得让人眼红了。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渐渐产生了一种或许可以跟这个男人接触一下的念头。别的不敢说,高夫人她在交朋友这方面,是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的。
其他人可能会遇上那种为了人情出卖朋友的坏种,可她身边的,都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他们那个小群体四个人,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拿出来反复提及的,都是自认为很好的资源。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高夫人就松口了,她跟高伟怀进行了第一次见面。两人第一眼都对对方挺满意,她没有什么好让人不满意的,年轻貌美家庭合睦,多的是同龄甚至更年轻的人想要追她;值得一提的是,高伟怀跟她的那么多追求者比起来,硬性条件并不算太差。
见他们有点看对眼的样子,朋友们立马离开,把单独相处的时间留了出来。
之前都是从朋友口中了解高伟怀这个人,高夫人对他的印象非常片面,并且觉得肯定有朋友夸大事实的成分在。
但是跟他面对面聊了些后,她发现朋友们的话其实才是片面了。跟他的教养和才华比起来,他还算帅气的长相真的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短短几天的时间,高夫人就自己在心里罗列出了高伟怀不下十条的缺点。
首先当然就是聪明、有才气。他是正儿八经从医大毕业的学生,毕业后出国深造了几年,回国后就被邀请去了母校当老师,在同级的那么多老师中他是最年轻的,未来的成就自然也不可限量。
其次他很健谈,两人的工作和生活圈子完全不同,但他不会只想讲自己的事情,经常抛砖引玉找出其他话题,让她也能够参与到聊天中。而且不管是他阐述自己的观点还是倾听别人的意见,不卑不亢、虚心求教的态度都很能让人放下戒心,不自觉地对他产生好感。
还有就是他身上的那个短板了。
两人都知道见面是愿意接触的意思,别别扭扭的藏着掖着就没有意思了,所以他们俩都没有对高伟怀的第一任妻子避而不谈。相反,他们对这件事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也正是因为这次谈话,让高夫人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男女之间,不管是恋爱还是结婚,只要是感情破裂了,都难免会对对方有一些怨言。
高夫人之前就听朋友说,高伟怀会跟第一任妻子离婚,主要原因是他工作太忙了,妻子背着他在外面又找了个男人,两人幽会的时候好巧不巧还被高伟怀的亲妹妹给看到了。
高家妹妹根本没想到嫂子会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又气又为自己的哥哥感到委屈,情急之下就把这事给捅大了。
出轨一事,夫妻俩要是还有一点感情,说不定还能把门关上再沟通沟通。可是闹得不光两家的亲戚、邻居,甚至是双方工作的单位都知道了,那继续维持着婚姻关系,多少就有点难堪了。
高夫人以为高伟怀对前妻多少有点怨恨,毕竟是头上被戴了顶绿帽子,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够这么轻易地原谅的吧?
她都做好了准备,或许高伟怀会对自己吐苦水,顺便强调一下他在婚姻中需要一个忠诚的妻子。她有仔细想过,要是他真的这么说的话,她是不会说什么往他心里扎刀子的话的,她还会心疼他,告诉他她自己的婚姻观,跟他是大差不差的。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高伟怀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前妻一句不好。
他没有半个字去控诉她的出轨,更没有用一些难听的话来说她的不忠,就连对两人感情破裂的哀怨,他都没有。这件事过去了,就好像他已经完全释怀,回忆的时候都不会有一点心情的波动。
高伟怀用非常明确的态度告诉高夫人,虽然他确实有过一段婚姻,但是那段感情已经是过去式了。如果她实在非常介意,两人可以当朋友,只要她有需要他就一定会来帮忙;但是如果她可以给他一个机会,那他可以保证他跟前妻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并且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他说两人离婚的主要原因在他,因为那时候太年轻了,只知道两个人有感情就要结婚,却不知道婚姻是需要比恋爱更多的精力来维系的。不是说两人的关系有了法律的保护后,身为男人就可以疏忽妻子的感受、觉得她是被套牢了不会离开。
事实上结婚才是两人爱情的新开始。
可惜这个道理他懂得太晚了,一直等到妻子都不爱他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体谅她。
……
那一夜敞开心扉彻聊之后,高夫人本来还只是好感,犹豫到底要不要给这个男人一个机会,聊完她就变了想法。
二十多岁的未婚男青年有很多,可是他们都不一定有高伟怀成熟,不一定有他那么尊重女性。她见过太多表面上柔情蜜意背后却捅刀子的男人了,高伟怀这样的不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理想型吗?
她要嫁给高伟怀!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尤其是少女,总是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蠢事的。
高夫人——不,现在开始还是叫她邹女士吧,邹女士要是能穿越到三十年前,见到那个二十出头就义无反顾要嫁给高伟怀的自己,她一定会高高抬手,一巴掌打醒自己。
打不醒的就俩巴掌!
邹女士到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男人。
如果一个男人,在刚跟你接触的时候就表现得小心体贴,所有事情以你为主,两人对爱情、家庭甚至是任何一件小事的观念都十分契合……那么别怀疑,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保不准就是来索你命的。
她现在是还活着,实际上,她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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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砸了!”
“我让你不要再砸了!”
土皮被硬物凿击,金属撞击石块的声音都跟针在扎耳朵一般。邹女士的神智逐渐变得不清楚,耳边循环往复地回荡着同样的声音,让她一时间都分不清楚到底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回忆。
尤记得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在她怀高北君的时候。
她怀孩子尤其辛苦,别的孕妇嗜睡,而她就跟得了失眠症似的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觉,不仅如此她还吃不下饭,稍微吃几口,胃里就跟有什么东西顶着似的要吐。
那种状态是没有办法继续上班的,所以她辞职了,安心在家里养胎。
那是周末,高伟怀说好的带她去产检,两人顺便在外面吃顿饭,给她改善一下伙食。结果学校突然就有了一个临时会议。
她也没有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体贴地让他好好开会后,就跟工作时候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吃饭去了。两人工作之前就是朋友,而且当时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就是女同学后来有事提前离开了,于是高伟怀后来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
在外面时高伟怀看起来没有一点不开心,他跟那个男同事也很聊得来,两人甚至在后来离开的时候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邹女士并不知道一顿饭,都能叫高伟怀变了个人。
回到家,高伟怀就去了院子。那时候院子里还没有这么多花,只有零星几个花盆而已,他就跟疯了似的疯狂地砸击那些陶瓷盆,一直到土黑色的瓷盆被砸成粉。
邹女士站在院子最外围,吓坏了。她都不知道当时哭没哭,只能想起来高伟怀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狠毒,他的动作左一下右一下,下一秒就可能会砸开她的脑袋。
等再一次清醒,她已经被高伟怀抱在怀里了,他温柔地抹着她的眼泪,告诉她别害怕,他不会伤害她,只是因为太爱她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发泄。
他向她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然而事实上,只要她稍微做一点他不满的事,换来的都是他变本加厉地重复这些事。
到现在,院子外的这个男人都已经腿脚不便了,砸起东西来还是那么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