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红美式
以防万一,任驰宇弯腰提着狗项圈,又让莫澄秋摸了会儿狗。
莫澄秋坐上了车,从反光镜里看着身后小楼逐渐远去,不无留恋道:“这里真好,感觉可以一直呆着,都不想走了。”
任驰宇道:“说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不想走的时候……”
莫澄秋在香格里拉时也说不想走,可后来不还是走得干脆利落。
莫澄秋被他提醒,连忙打断他道:“任老板,我们说好的,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了。”
任驰宇问:“是吗?我们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莫澄秋哑然。他以为重新开始,就是不计前嫌的意思,可是仔细一想,任驰宇确实没答应过既往不咎,反而一再强调,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他会一直记得。
那他在任老板那儿,岂不是一直理亏?如果一段感情没有平等的开端,会不会埋下隐患?
莫澄秋立刻警觉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往前走,不要再提之前的事了,好不好?”
他怕任驰宇不答应,又道:“我要兑现这个,做奖励。”
任驰宇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以此拿捏他的意思,见莫澄秋如此在意,便道:“好,我不提这事了。”
虽然貌似达成共识,可车里的气氛莫名沉了沉。
任驰宇兀自琢磨了会儿,问:“那些好的时候,也不让提吗?”
“嗯……”莫澄秋被他的话带着,不免想起那些好的时候。即使最后潦草收场,可他们好的时候,确实特别好。
任驰宇道:“好的坏的都是体验,我陪你往前走,可是过去的也不想放。”
莫澄秋明白过来,任驰宇如此看重那一段时光,连受到的伤害也甘愿承担。当初,莫澄秋是有所保留,有预感自己会离开的,而任驰宇比他投入得多,期待得多,也失落得多。
莫澄秋心里一片酸麻,闷闷道:“随便你。”
任驰宇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专心驾驶,只分了一小半心神和莫澄秋闲聊,也没察觉出他情绪有什么不对,接着道:“就这样把奖励用掉了,好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用在别的什么地方。”
莫澄秋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但没有证据,就顺着他的话问:“比如呢?”
任驰宇装无辜,笑道:“那我怎么知道呢?”
莫澄秋感到自己被任驰宇吊着,一颗心在他的手里,一会儿酸涩,一会儿又微微发起热来,毫无招架之力。
他脸上有点儿发烫,语气却很平淡,道:“难道你以为,我会问你讨要亲吻,或者别的、更大的甜头吗?”
任驰宇的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否认道:“我没有。”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说好了要慢慢来,我只想交心,不会趁机占这种便宜。”
他神色很认真,话题一下子又从不太正经的方向变得纯情起来。任驰宇不去联想他说的“亲吻和别的甜头”,也端正了一点态度,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太着调:“怎么能叫占便宜呢?这不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吗?”
莫澄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车站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还有小贩摆摊卖水果烤肠和小吃,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进来,或许会以为是进了菜场。
他们到客运站时,距离发车时间只剩一刻钟,来不及吃饭了,一人买了一份烤饵块,任驰宇陪着他去找站牌、登车。
许多乘客都已经上车了,但也有不少人在站台旁边抓紧最后的时间抽一支烟、或者和家人朋友告别。
任驰宇从前也送朋友或客户去车站,一般到了地方,把人放到路边,祝他们一路顺风,就可以了。把人送到车站里,也是难得的经历。
莫澄秋在站牌下停下,转身对任驰宇道:“那我先走了。”
任驰宇还想嘱咐些什么,可周围人多,最后他只是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们互相道了句再见,莫澄秋就上车了。正好司机也到车边,催促还在外面的旅客赶紧上车,几个抽烟的人纷纷掐灭了烟。还有两个年轻人,仍拉着手不肯松,腻腻歪歪地说话,有个大叔看不过去,怂恿道:“小伙子这么舍不得女朋友,买张票跟着一起去嘛。”
司机扫兴道:“这趟车满了,没票咯。”
年轻人被打趣,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女孩儿瞪了中年人一眼,又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两句话,才上车。
巴士准点出发,年轻人还痴痴地站在车下,目送巴士离开。
这也太腻歪了。任驰宇站在他旁边都有点受不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尾气,等巴士离开站牌,他也就转身走了。
普洱和临沧虽然相邻,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但没有直达的铁路,往往要到大理或别的地方换乘,绕一大圈远路。这种车程五小时的巴士反而是相对方便的出行方式,不过因天气、地质原因封路也是常有的事。生活在这里,就是要接受种种不便和偶尔发生的意外。
巴士顺利到达临沧,莫澄秋在距离医院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其他同事房间的灯都熄了。他收拾收拾包里的东西,给任驰宇发了条报备的消息,也尽快洗漱休息。
莫澄秋回家一趟,总得给同事们带些特产。那天他陪方知吃早饭的时候,顺路在市场里买了几罐鸡枞油。
鸡枞油这个东西,云南各地都有,不算是普洱特产,就算在临沧,走进菜场仔细找找,大概也能找到一两家卖鸡枞油的土产点。莫澄秋小时候,外婆会在夏季买上一堆鸡枞菌,在家里亲自熬油,不过这个过程很繁琐,要给菌子刮泥,撕成均匀的细条,晾干后下油锅,用中小火慢慢地熬,把水分都炸出来,把菌菇炸透、炸酥,最后加干辣椒、花椒,炸出香味后关火,加盐调味,再等晾凉后装瓶封存,差不多要忙一整天,才能炸出几瓶油。后来她懒得做了,就常常去农贸市场的一家铺子里买。
不知为何,莫澄秋确实觉得这家店比其他地方买到的鸡枞油都香。即便他离开云南的那几年,外婆也会给他买,然后快递到上海。
中午时,莫澄秋带着鸡枞油,和同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人点了一碗拌面,学莫澄秋的样子,轮流往面条里夹了几根菌菇丝,拌着拌着,油里的香味分子被面条的热气激发出来,油香、焦香、菌香和一点儿辛香前赴后继。
其他人路过他们这桌,闻到这股复杂浓烈的香气,忍不住探头看他们在吃什么好东西,看到桌上的鸡枞油,也就了然了。
莫澄秋慢条斯理地把面条拌均匀,解释道:“鸡枞油可以直接拌面、拌饭或者配粥吃,如果用来炒鸡蛋、炒野菜,也特别香。”
可是,同事们已经急头白脸地吃上了,一时没人理他说了什么。
炸透的鸡枞菌吃起来口感韧韧的,糯糯的,越嚼越香,比肉还好吃。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把面吃完了,只剩下碗底一层薄薄的油。
胡医生感慨道:“你们云南人吃这么好。”
王医生问他要链接,想寄一些到上海,给家里人尝尝。
莫澄秋只能告诉他,只是菜场里的一家小店,不设网购和快递,可以让他外婆帮代购。王医生哪好意思麻烦老人家,连忙道:“算了算了,这太麻烦了。我去网上找找,大差不差的。”
午休时,王医生逛网店,找了好几家卖鸡枞油的,挑得眼花缭乱,发到约饭群里,征询莫医生的建议。
这几个品牌,莫澄秋一个都不认识,他正想说还是找他外婆代购吧,就见任老板在群里回了消息,选中了其中一张图片,说这家靠谱,是好吃的。
王医生激情下单去了,胡医生吃完饭后意犹未尽,赞美道:莫医生是掌管鸡枞油拌面的神。
张医生附和道:鸡纵油可比什么黑松露白松露香多了
任驰宇稍稍一想,就明白莫澄秋给同事们带了鸡纵油尝鲜,回复道:真的吗莫医生
任驰宇:可惜我没吃到
莫澄秋:假的。
本地人家的厨房里多多少少会囤一两罐鸡枞油,莫澄秋不信任驰宇没吃过,但还是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吃。
王医生下完单回来,跟上聊天记录,顺势道:哎呀好久不见任老板了,任老板什么时候回归我们温暖的小团体。
其实这个小团体里有两位刚刚见过,甚至分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一位没说话,另一位似乎也不太走心,道:等忙完这阵。
等忙完这阵,是什么时候呢?
莫澄秋浪费时间思考了一会儿,马上惊觉,这才分开第一天,就开始想着下次见面了。
他又有些苦恼。到头来,他们还是分隔异地,以后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第71章
过完元旦,医院又安排了一次义诊,去的是双江县,全称为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显,同样要呆一周的时间。
这次义诊的规模没有上一次大,因为条件限制,没有安排手术,又因为这段时间医生们在当地积累了不少经验,大家大致清楚此地常见病的类型,心里有了预判,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山区特有的水土条件会导致一些地方病,对当地村民的健康造成威胁,比如克山病、大骨节病、碘缺乏或高碘症、氟中毒等等。不良的卫生习惯如人畜同住、喝生水,以及贫困造成的营养不良、身体素质下降,都为各种疾病和地方病的流行创造了条件。
他们没法从根本上解决贫困地区缺乏饮用水、缺乏营养、经济窘迫的问题,但他们准备了卫生健康常识科普讲座,也靠送奖品的方式,吸引了不少人听讲座,以期提高当地人的健康意识。
虽然不用安排手术,工作量小了点儿,可每天坐诊时和患者沟通交流、开讲座、给当地医师做培训,说话太多、没空喝水,嗓子先受不了。好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这次出来,除了零食和速食,还带了不少护嗓的糖果。
莫澄秋头两天晚上回到酒店,还能给任驰宇打电话聊会儿天。第三天,任驰宇照例给他打语音,却被拒绝了,退出后看到对方的消息:好累,不想说话。
莫澄秋又发了一个睡觉的表情。
任驰宇体验过他们义诊时的工作强度,当时和大家一起工作,即使辛苦点也不要紧,因为他们确实给当地落后的医疗带去了改善。
可现在隔开一段距离,离开那样的工作氛围,就是另一种感受了,觉得这样的体制其实并不科学,几乎是在压榨医生的脑力和体力,令医生太辛苦了。
任驰宇问:已经想睡觉了吗?
莫澄秋趴在床上,道:没有,就是累。
任驰宇想了想,问:视频一会儿吗?
除了任驰宇给他看羊的那一次,他们就没打过视频。莫澄秋从普洱回来以后,两人消息发得频繁,电话也没少打。视频没有过,感觉太亲近了,似乎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亲近不亲近,关系到了哪一步,不还是看任驰宇的意思吗?
任驰宇发起了视频,莫澄秋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点了接通。
视频接通的时候,莫澄秋那边是黑的,镜头晃了晃,他的脸才出现在屏幕里,道:“稍等一下。”
他调整好角度,脸终于正对屏幕了,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困倦的阴影。
任驰宇听他的声音,确实是哑的,就道:“你打字吧,省省嗓子。”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打些什么。
任驰宇也没说话,透过屏幕很仔细地看他。
虽然这次出来,带够了食物,但莫医生还是瘦了点儿,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下颌线也收得更紧。他刚刚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发梢还湿乎乎的,穿着一件旧T恤当作睡衣,露出的脖颈上有被日光久晒后泛起的红痕。
手机收到消息,任驰宇回过神。
Momo:任老板怎么不说话
任驰宇笑了笑,坦白道:“太久没见了,想看看你。”
莫澄秋耳朵有点发热,但神色不变,继续打字。
Momo:看够了吗,别看了
任驰宇道:“嗯,差不多了。你脖子晒伤了吗?”
莫澄秋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痛不痒的。
Momo:不要紧,过两天就褪掉了。
任驰宇道:“问胡医生借点防晒擦擦。”
Momo:嗯。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耐心地等他打字发消息过来。莫澄秋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掉了。屏幕里他低着头,眉头微微锁着,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