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红美式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志消失,可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任驰宇莫名笑了一下,道:“小哑巴。”
莫澄秋抿了抿唇,正想反驳,任驰宇提醒他道:“别说话。”
莫澄秋于是略低下脸打字:我不是。
任驰宇却道:“想说的话总是装在心里,和小哑巴有什么区别。”
莫澄秋面色一僵,心想他真是欺负人,却把刚才删掉的字又写回文字框。
Momo:有一点想你。
任驰宇愣了愣,刚想说些什么,莫澄秋很快又发了两条消息。
Momo:这是能说的吗
Momo:会不会太快
任驰宇马上道:“怎么会。”
他又道:“只有一点想我吗?”
莫澄秋不上他的当了,道:嗯,只有一点。
任驰宇道:“好吧,莫医生百忙之中分出一点心想我,也很好,有劳挂心了。”
莫澄秋忍着笑,道:不客气。
任驰宇问:“莫医生想我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深夜,窗外万籁俱寂,此情此景之下,莫澄秋最先想到的是那许多个昏沉幽冥的夜,屋外是圣洁的雪山、是神的领地,屋内有坚实滚烫的怀抱,是人间春色。
他按耐下不合时宜的回想。
Momo:今天有病人给了我一只苹果,应该是昭通的吧,比香格里拉的苹果大一圈,还挺好吃的。
任驰宇道:“哦,吃苹果的时候想我。”
他想起上次义诊的情况,问:“今天按时吃饭了吗?吃得饱吗?”
Momo选择性跳过了第一个问题,答道:还可以,这边吃得比云县好一点儿。
一人说话一人打字,他们倒是很快习惯了这种形式,散漫地聊了会儿天,莫澄秋感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舍不得挂掉。
他在床上坐得久了,感到下腰背很累,于是干脆躺下了,侧躺着继续发消息。
任驰宇看不下去,道:“你看起来好困,要睡觉吗?早点睡觉吧。”
莫澄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屏幕,任驰宇就道:“晚安。”
Momo:晚安。
可是没人挂断视频。
两人同时察觉到,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任驰宇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莫澄秋那边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莫澄秋也听到了,神色变了变,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快速打字:稍等。
他拿着手机去开门,但没挂掉视频,所以任驰宇也没挂,只是镜头一阵摇晃,看得他忍不住皱眉。
来找莫医生的,是一起来义诊的同事小玉医生。
前段时间,他们医院建立了“师徒制”带教制度,每位医生带2-3位临沧本地的年轻骨干医生,制定个性化培养方案,从理论培训到手术实操都要负责,确保医疗援助结束,上海医生们离开时,这些医生也能独当一面,这样才能真正地提升本地的医疗水平。玉南就是莫澄秋带的学生之一。
义诊第一天,莫澄秋做了妇科常见病的科普讲座,讲座结束后,有一位中年女人找到他,自称是当地学校的中学校长,想请医生去学校做一次青春期教育宣传。
这里许多小孩都是留守儿童,家长在外地打工赚钱,无法照顾他们,甚至很少和家里联系。而青春期的孩子逐渐成长、发育,没有从家长那里获得生理常识,学校老师讲得又很粗略,态度遮遮掩掩,校长想,要是能请医生给孩子们讲一节课,就再好不过了。
莫澄秋答应下来。
“不过……”校长请求道,“青春期的学生很敏感……”
莫澄秋领会了她的意思,道:“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女医生给女生上课的。”
所以,这个活就落在了小玉医生的头上。
莫澄秋很久以前做过类似的活动,电脑里有PPT,他把PPT发给小玉,让她准备发言。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对玉南来说,却是一桩大事。
第72章
十几年前,玉南读书的时候,别说互联网了,他们的村寨里没几户人家通了电话。她的父母在外务工,平时没有联系,一年也不一定见得到一面,当她面临发育期的时候,妈妈根本不在她身边。当时人们的观念也更加闭塞,学校老师对这种事情闭口不提,她还是从七十多岁的奶奶那里,得知了关于月经的事情。
第一次去商店买卫生巾的时候,玉南紧张得要命,随随便便从货架上拿了一戴,根本没心思细看商品包装上的分类与介绍。买单时也是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塞进书包里,生怕遇到认识的人,被别人看到她买这种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意识到卫生巾有日用款和夜用款的区别。
又过了很久,等她离开村寨,去外面念中专,已经开始学医了,但还是和朋友聊天时才知道,这东西每隔四到五个小时就得换一片,就算没脏也得换,不然会滋生细菌,对身体不好。
原来她之前为了省钱,节省地用卫生巾,反而是不对的。
对现在的她来说,作为医生,这种生理知识已经是最简单不过的常识,但她很清楚地记得她很艰难地获取了这些知识。
如今的学生或许可以从网络上获取很多信息,但或许还是需要一位女性长辈,告诉她们要如何面对这件事,如何关照自己。
莫医生给她的PPT很详细、很专业,玉南对着稿子,练习了好几遍,但她还想加一点儿内容,思来想去,决定来征求莫医生的意见,顺便再演示给莫医生看一遍,确保明天去学校演讲时不会出问题。
房间门很快打开,莫医生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柔软的T恤,表情却很严肃,玉南很快地向他说明来意。
要知道,平时莫澄秋在夜里被同事叫起来,就意味着出了大事,比如轮到夜班的同事被急诊叫去动手术,请他帮忙去医院顶班值夜;或者哪位危重病人出事了,需要他去抢救……总之这一晚大概率是没得睡了。
莫澄秋听到敲门声,走去开门的一路上都忐忑极了,听了玉南的请求,着实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小玉医生。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玉南着急道:“我很快的!莫医生。”
莫澄秋一边欣慰她如此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委婉道:“明天下午去学校,早上还有时间。”
玉南没听出他的婉拒,道:“开始明天上午还要看诊呢。莫医生,这件事不准备好,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呀。”
莫澄秋只得道:“小玉医生,你一定可以的。明天早上,我们提前四十分钟去餐厅,我帮你过一遍。现在太晚了,在我房间说这个,不合适。”
说了一长串话,莫澄秋的嗓子愈发干痒,他偏开头,轻轻咳了两声。
玉南呆了呆,道:“哦。”
夜里单独去异性同事的房间,就算是谈正事,也是不合适的,被别人知道了,保不齐会有人多心,对名声不好。
玉南连忙道:“不好意思啊莫医生,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明天早上见。”
莫澄秋简短道:“明天见。”
玉南虽然被称作小玉医生,是因为她工作得早,刚进医院时是年纪最小的,即便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是两个小孩的妈妈了,这个称呼还是被同事们沿用下来。
说起来,莫医生虽然是医院分配给她的老师,但其实,莫医生还比她小几岁呢。
莫医生在工作中很专业很严谨,对他们这些本地医生也非常严格,要求他们看论文、写报告,并且定期交流汇报,真是令人痛苦极了。要知道,玉南毕业后就没怎么看过专业书了,她一直认为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也够应对平时遇到的病人了。至于写论文、发论文、做科研,更是从来没想过。他们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小医院罢了,前几年才摆脱了贫困县的称号,能治治病就不错了,难道还能研究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推动学术发展吗?
可她亲眼看到莫医生处理他们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解除患者的病痛;平时加班准备给他们培训的资料和讲义;她还见过莫医生看的文章,竟然全是英文的……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做医生就是得保持学习,时刻更新专业知识。
总之,她对莫医生非常崇拜,又隐隐有些恐惧,又敬又怕之下,竟忽略了莫医生的性别。
听说莫医生还没有结婚。这么不近人情的莫医生,竟然会在意名声,这种凡夫俗子的东西……
玉南心里琢磨着。
看来莫医生的家教很严,恐怕是找了一个厉害的女朋友,被管着吧!
莫澄秋关上门,靠在吧台边喝了口热水,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这才发现,视频还没挂。
莫澄秋愣了愣,道:“你……”
任驰宇不让他说话,顺着他的意思,故意反问道:“我怎么不挂?”
莫澄秋轻轻点了一下头。
任驰宇自问自答,半真半假道:“大晚上还有人敲门找你,你说我怎么放心挂视频呢?”
莫澄秋低头,敛着眼打字解释。
Momo:小玉医生不是那个意思,她确实有事找我
Momo:还是说,你不信任我
任驰宇正了正神色,诚实道:“我不是。刚才你让我稍等,我以为你见完人,或许还有话想对我说?”
莫澄秋想了想,任驰宇无缘无故被他断联过,不够信任他、没有安全感也很正常,慢慢培养,总有一天会好的。
Momo:刚才的事你也听到了,进房间谈事情影响不好,我有分寸的
Momo:而且我也不会做容易误会的事情,让你难过
怎么这么乖。
任驰宇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心痒得厉害,道:“哦,原来莫医生是知道分寸的。那么是谁半夜来敲我房间的门呢?”
莫澄秋被问住了,一动不动,画面如同静止一般。
任驰宇问:“喂?听得到吗?”
莫澄秋缓慢地眨了眨眼。
Momo:听到了。
Momo: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任驰宇:“嗯,可能我记错了。那家伙叫陈秋,和莫医生没有关系。”
莫澄秋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打字。
Momo:我要睡觉了。
任驰宇道:“你先别挂。等你睡着,我会挂的。”
莫澄秋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插上充电线,关了灯,就不管了。
昏沉中有人对他说晚安。
仿佛就在他枕边说。
莫澄秋闭着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