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徐昭大为震撼。卫鹤清点头表示肯定,一张乖脸眼睛闪闪的,说不上是真诚还是在使心眼。
徐昭没顶住被这么看,心想死就死吧,死贫道不死道友,他夹起苹果片涮了涮一口闷。
“好吃吗?”卫鹤清问。
能好吃吗?熟苹果吸了辣油和料汁味道奇怪得不得了,那都不能用难吃形容,完全是对味蕾的蹂(分隔符)躏。徐昭用眼神反馈疑问,眼看着卫鹤清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遗憾再到庆幸。
敢情他就是个试毒的……
“好吃。”徐昭在觉悟的同时迅速调整脸部肌肉,“你别说,这苹果涮了有种清香,跟咸的一混,就还挺特别的。”
徐昭开始胡说八道。他回忆着他饿了一天半去家常菜馆饱餐一顿时的满足,欺骗卫鹤清也欺骗自己的味觉中枢。
卫鹤清上当了,涮了片苹果蘸料去吃。徐昭憋着坏,眼瞧着他捧起碗咀嚼一会,忽然抬头道:“真的好吃!”
徐昭:?
剧情不该这么展开。徐昭后仰靠向椅背,思考片刻,从卫鹤清碗里夹走剩的那小半。
他入口一尝,卫鹤清立马弯起眼睛。
“好吃吧?”
“……好吃。”徐昭又中招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眼,没绷过两秒自己先破了功,“你调的麻酱还挺好吃的。”
俩人面对着面乐,整话都说不出一句。徐昭夹肉卷进锅里涮,呛得背身咳了两声,卫鹤清站起来给他接了杯水,开冰箱拿出麻酱。
“我买的是低卡的,你要想吃,我给你再调一碟。”
徐昭当然想吃,不过是为了控制身材才用的醋碟。北城人对麻酱情有独钟,要是卫鹤清调的他就更爱。
但转了转眼珠,徐昭回绝了。
“马上上形体课了,我还是多注意一些。你偶尔从你碗里蘸两片给我解馋就得了。”
卫鹤清听了坐回来,徐昭涮,他从涮好的里面挑出一部分过水,裹薄薄一层麻酱再放到徐昭手边。因为要给徐昭,他自己的蘸了料也不就着碗,全都凑到小盘子上去吃。
不失礼节却又不嫌麻烦,应该超越了普通室友的范畴。徐昭把他夹过来的每一口都吃掉,耳根泛热,心里冒泡。
手腕他拉过,人他也抱起来过,两个人吃饭、聊天、出去玩,进展有条不紊,即使偶有反复,也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可不够。还不够。
不拉手腕拉着手是什么感觉。前心贴前心地抱着是什么感觉。如果亲卫鹤清一口他会生气吗?如果他真生气了自己该怎么哄?除了演戏,徐昭没有经历过这样欲罢不能的时候,他很兴奋,想知道再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
现在这些远远不够。
他还要更多。
老话说福无双至、事难两全,徐昭情场得意,到了课上却栽了跟头。前一段的模仿表演暂告段落,这天一进排练厅,正当中站着两位昆曲演员,人艺特意从大戏院请来的,作为接下来指导他们上形体课的老师。
两位老师都是多年从艺,童子功打底,往那儿一站就挂着戏相,开口辙韵分明,开场先来了段《长生殿》选段。
——春风春愁,同倚阑干。唐明皇与贵妃宴上唱和,困腾腾中惊变忽至。昆曲的水磨腔一字数转,顿挫急徐不定,情绪全在老师的动作和眉眼之间。
徐昭把手背在后面用指头打拍子,想起小时候住胡同总能听到戏声。那会周围但凡是年纪大些的全是票友,听戏也唱戏,他跟着混在人堆里,老早就能唱包公唱项羽,后来又学人家唱折子戏,课文背不下来戏文倒是一字不错,那么长的词儿句句都能踩在调上。
他不怯开嗓,怯的是要动起来。
一曲唱毕,怕什么来什么,因为他们普遍是零基础,两位老师放弃以戏带功,改从最基本的教起。学员们按性别分成两组,对应去学圆场的手眼身法步。
男生圆场时左手端拳、右手单山膀,丁字步起势,中步前进。老师示范的非常轻松,底下一做却各有各的丑,不是耸肩晃腰就是腆腹撅屁股,单拆开还能看,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在这些千奇百怪的丑里,犹以徐昭丑得独树一帜,仅仅是一个手臂画弧的动作他就被纠正了N次,等再把捯腿踢步加进来,他差点来了个平地摔,陈序元赶紧上前把他扶住。
“反了,腿是这样迈。”
陈序元放慢动作给徐昭开小灶,他早年驻过唱也领过舞,虽然动作间缺少韵味,但姿势能称得上标准。徐昭站他后面一步步学,照葫芦画瓢,最后画成了个四不像。
“其他同学休息十分钟,徐昭继续来。”
老师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加入其中,嘴上指点动作,手上随时辅助矫正。徐昭有心好好领悟,奈何四肢各有想法,这个对了那个准错,惹出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别人笑他他也笑自己。他不在乎人家怎么看,心里却的确有落差。明明之前考评还几乎是最高分,现在却连及格线都达不到,只能垫底。
有落差的同时他不免心急,越心急越认真,越认真越走形。老师在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暂停恢复上课,留他课后单练。
于是在这天,徐昭久违地重温了留堂的滋味。陈序元留下作陪,和老师一个掰胳膊一个拽腿,让他对着镜子自观。
“拇指往里藏。太多了,再回来点。”
“胳膊别那么僵,脖子用力。哎,又过了。”
“腿撩起来,走——停停!是脚后跟点地,不是让你弹。”
教到最后,太阳落了山,徐昭依然没什么进步,充其量是从这样丑变成那样丑。陈序元和老师相互看看,俩人没辙了,嘴皮子都磨薄一圈。
徐昭继续在镜前板着姿势,汗出的像刚洗过澡,模样有点心酸也有点好笑。
“今天先到这儿,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老师看他这样不忍苛责,想了想,上前拍他一把,“这样,我给你完整学一遍,你录下来,晚上没事的时候再琢磨琢磨。”
第18章 人,没关系的
徐昭没等晚上,在路上边骑就边琢磨,到了小区思绪一转,猛地去掏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的约饭邀请,卫鹤清发来的,点完菜他还甩了个芭蕾舞小人儿捧碗炫饭的新表情。小人儿可爱得兴致勃勃,到一个小时前变成扒着门框探头的疑惑。
该死!
徐昭一拍脑袋奔楼上去,一步两三个台阶,同时给卫鹤清拨号。电话那头连号声嘟嘟响,徐昭开门进去,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糊味。
气味源头在厨房,徐昭第一反应是哪着了火,等蹿过去却见卫鹤清正端着锅狂铲,里面有片状似焦炭的物体,辨不出原身。
“你回来了。”卫鹤清的手上使了一下劲,嘴里介绍说,“我想煎蛋,不小心给煎糊了。”
煎蛋被铲了起来,和另两位鸡蛋届的非洲兄弟摞在一起,显然都是煎制失败的产物,再旁边放着死难瞑目的鸡被烤过的翅膀。
一律黢黑,不相上下。
不会做饭的人分为很多种,有的是懒得做,有的是习惯性谦虚,还有一种就是卫鹤清这样的,不做则已、一做就得闹点笑话。过去周翔时常请朋友去家里吃饭,一人一道菜,卫鹤清煎的鱼里面糊了外面还生,溜的丸子把在场众人吃得拉了一晚上肚子,周翔对他的厨艺叹为观止,却锲而不舍地鼓励他尝试。
直到他把锅底炒漏了还一脸懵,周翔终于承认有的人就是天生与烹饪无缘。
自那以后,卫鹤清告别厨房,偶尔做也是煮个面条。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知道自己做不出自己点的那三菜一汤,但也没想到他连最基础的也能搞砸。
还想着让徐昭回来吃一口现成的,现在只有厨余垃圾给人家看……
卫鹤清把锅铲放回锅里,挺局促地看了看徐昭。徐昭接过锅放进水池子里泡着,淡定说:“正常,我煎也糊。这口锅不好用。”
卫鹤清没印象徐昭煎糊过,他正回想,徐昭已经夹起非洲三兄弟里颜色最清新的一个,撕了边吃中间的蛋黄。
“我吃蛋就爱吃黄儿,”徐昭笑了笑,“尤其是煎老了的黄儿。”
他这一笑,卫鹤清什么想法都没了,眼前的两枚梨涡好像能接纳下很多很多。徐昭端着没用到的饼坯和生菜放回冰箱,叫他去客厅开窗通风,自己收拾残局顺带做饭。
时间不早了,徐昭快速把排骨回锅炖香,和杂七杂八的蔬菜凑成一顿。因为总想着老师教的身段动作,徐昭上桌没怎么动筷,话也少了,只等看见卫鹤清的碗空了会给他添饭。
卫鹤清在徐昭对面专心进食,嘴要噘不噘地吹吹,汤汁儿浇在米饭上小口小口地嚼,一会一碗,难得吃得这么多。
徐昭走着神都硬生生看饿了。他夹菜去吃,吃了一筷子就干了三勺米饭。
“怎么这么咸?”徐昭咂着舌把菜拌匀,又尝了口说,“靠,快别吃了,我忘了这是炖过的肉,盐放多了。”
徐昭端起菜要去厨房,卫鹤清站起来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菜不怎么咸,还行。”
“还不咸,不咸你一口气吃那么多饭。”
徐昭没让他再吃,把饼坯拿出来做了俩汉堡。卫鹤清接过一个咬了热乎乎一口,拔下顶上的牙签旗一看,旗面画的竟然也是天鹅。
“你也吃啊,”卫鹤清的咀嚼放慢了,他把旗子偷偷攥到手心里说,“好吃呢。”
卫鹤清又一口下去咬得很满,往下咽的时候被噎得直抻脖子。徐昭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也大口去吃,没两分钟就消灭完一整个。
徐昭吃完卫鹤清还没吃完,他继续像只储食的鹈鹕般嚼着往下咽,嚼了会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徐昭矢口否认,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和卫鹤清对上眼后才改口,“也不是不开心,就是今天……”
那双眼睛又明又静,如同冰面藏得住许多,下面水深千尺,上面能映照出他的样子。
很神奇地,徐昭踩在上面觉得温暖也安全。
在这种感受里,他把课上的所有都告诉了卫鹤清,别人的,自己的,那种焦虑和笑声。成年人的情绪在开口之前要先经过重重斟酌与自我消化,但对卫鹤清好像不需要,他的挫败就是挫败,笨拙就是笨拙,这些都和煎坏的鸡蛋一样,不用被美化修饰。
这种感受是久违了的。因为性格皮实,长到这么大都是他去接别人,接过他的只有爸妈。等到他选择去外地学表演,他便把最后这层缓冲垫主动撤了,反正摔也摔不死,一般的伤筋动骨他插科打诨就能抗过去,再重些的时间久了也自然结疤。
而现在,卫鹤清在倾听着他,眼皮不时颤颤,偶尔因为太认真会绷出一个小坑。
就跟小猫小狗和还不太会说话的小人儿一样,无条件接收你的所有废话,软乎乎用眼神告诉你:“人,没关系的。”
徐昭被接得太得劲了,本来就没多大事,说到一半他已完全放下,自己笑话起了自己,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让卫鹤清有点想抱他一下。
不过很快,在看到同学给徐昭录的表演视频后,卫鹤清过剩的同情烟消云散。
就这协调能力,就这毫无配合可言的四肢,这家伙被笑真不算冤枉。
谁看也得笑。
他也想笑。
忍一忍,笑出来就太不像样了。卫鹤清把嘴唇紧紧撇住,听徐昭说:“想笑就笑吧。”
“没想笑。”卫鹤清说。
“还没想啊,你这都给自己憋成震动的了。”徐昭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捏住卫鹤清的耳廓轻轻一拧,“来,我给你把铃声打开。”
就那一秒,卫鹤清大笑出声。
明朗、明媚、明亮,非常张扬。徐昭也在那一秒愣住,他没见过卫鹤清这样。
卫鹤清的笑总是收敛,悄闷闷的,怕惊动了哪路神仙,会被剥夺掉这一刻的幸福。
像这么笑,他是头一回见。
值了,今天的不争气和苦练都值了。能让卫鹤清开怀地笑一次,他就算被拉到长街上最繁华的地方献丑也值了。
他想让他永远这么笑,不惧幸福。
饭后俩人一块收拾,一里一外挺快就归置到位。徐昭把老师的示范视频投到电视上,想跟着学,结果第一步就卡住了——
老师是正脸对着他,他不会镜像转化。
徐昭的四肢本来就不听使唤,这一上难度直接给他大脑卡死机了,两腿捯腾不过来,身体也快拧成了麻花。卫鹤清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
“是这样,你看着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