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谢谢你,我好多了。”
其实不好。很不好。阉割感受的人总是会不定时迎来反噬。胃收缩着想把里面的东西挤出去,心很不安,头很痛,卫鹤清坐着一阵阵冒虚汗。
和徐昭待在一起还起了病症,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卫鹤清不吭声,不动,固执地抵抗,不肯露馅。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理,反正就是不想让徐昭看到他不好的一面。既然是玩儿就该光鲜体面,虚假的美好和真实的虚弱,他希望徐昭只看得到前者。
卫鹤清那天几乎是被徐昭半背半抱回去的,他撑着股心气,身体却僵直,整个人像个需要别人拉拽才能动的木偶。徐昭吓得不轻,没敢表现,跟在卫鹤清身边拧水龙头、递洗面奶和毛巾,好声好气地询问,没得到几句回应。
没回应的时候,是卫鹤清没听见。他耳鸣得厉害,脑子里扑棱棱都是白鸽振翅的动静,短短一天,就从鼓楼的甜蜜飞离了童话世界。
那个时候,他有过比接吻更多的期待。
卫鹤清走出卫生间,关上门,把徐昭隔绝在外。不是玩儿不起,是他玩儿不动了,卫鹤清一头扑倒卷着被子,只想合上眼逃开这一切。
合眼前他瞥见阳台上的气球,已经瘪了大半。
卫鹤清蒙头睡去,梦里没有鸭子和大熊,也没有另一个王国、另一个世界。梦外的徐昭趴在门上研究怎么卸掉锁头,又不解又着急,团团转了半天,他给周翔发去个长消息说明情况。
周翔回得很快:别太担心,一点后遗症
徐昭问:什么后遗症?
周翔:怎么跟你说呢,就是创伤反应
周翔:以后你自己问他
徐昭:我今天问他什么他都不理
徐昭:怎么办
徐昭:我还是觉得应该撬锁带他去医院
周翔:……
周翔:那你还问我干吗?
周翔:我告诉你,今天你要进房间把他弄去医院,明天他就能搬走,再不跟你有联系
周翔:你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脾气的
周翔:他最讨厌的就是医院
周翔:你老实睡觉去,天塌不了
徐昭没回周翔,不知道该回哪句,心里又酸又疼又涩,比刚才还不是滋味。周翔等了一会甩来一大段注意事项,什么也不用说,他对卫鹤清的关心和了解是显而易见的。
周翔:行了,就这样
周翔:来冰场我看着他
周翔:你别急,别刺激他,过了这阵再慢慢引导
周翔:那小孩儿就是头顺毛驴
这条过后两人没再对话,徐昭把被子抱到沙发上,睡不着,面向次卧的门值夜。搜索框里全是他输入的“花滑后遗症”、“什么是创伤反应”,密密麻麻的帖子看得他混乱又心惊,不确定卫鹤清是里面的哪种,分析着,快天亮才睡着。
再睁眼,次卧的门还关着。徐昭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要去厨房,却见玄关处卫鹤清的鞋子没了。
手机适时弹出条消息,卫鹤清发的:「今天有事,早去冰场」。
徐昭定睛去看,又看、再看,不敢置信地重温时间——
八点不到。离商场开门还有两个小时。
除了躲他,徐昭想不出其他可能。
猜测很快得到应证,从这天起,徐昭没和卫鹤清再吃过一顿饭,连照面都打不完整。最近排练汇演正是最紧张的阶段,他和班上同学抠戏、调试,走来走去,一站站一天。陈序元给他介绍的活儿也没交完,每天忙完赶回家,家里只有紧闭的次卧门,桌上他叫的餐没动几口,后来卫鹤清更是直接发来消息,说自己没胃口,让他不要再点。
这是字最多的一条消息,除此以外,卫鹤清惜字如金。两人仿佛回到了刚加微信的时期,卫鹤清的克制是全方位的,铁板一块、一滴水都渗不进去。徐昭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去冰场堵人,但亲密时养成的特殊感应让卫鹤清很机敏,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闻着味儿,窜得飞快,转眼无影无踪。
完全是狡兔一只,徐昭怄着火和他打游击,没有穷追猛打,为的就是周翔的忠告。虽然不情愿也不服气,理智却告诉他周翔说的他得听,他不想逼卫鹤清太紧,不想让他怕、让他烦。
徐昭就这么扛了好些天,抗到配音完活、剧院排练也早早结束,他没打招呼杀到了银汇商场。
今天说破大天他也要和卫鹤清说上几句。
徐昭先去了洗手间,撑在水池子前把冰场的构造梳理一遍,还有电梯的位置,商场大门,停车场、地铁站……徐昭对着镜子脑补了幅逃跑和追击的地图,信心满满,准备直奔冰场。
这时里面的隔间传来痛苦的作呕声,隐忍着气喘,让徐昭一秒站住脚步。
“小卫老师,”徐昭小声问,“是你吗?”
动静停了,冲水声盖过所有。卫鹤清走出隔间,站到洗手池前放水洗脸,徐昭把纸巾弄湿给他擦拭领口和鬓角,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躲了数天,前功尽弃。
卫鹤清直起身甩了甩手,要出门,被徐昭挡住。徐昭没有问他任何东西,可他的存在、他的见证本身就是一种侵犯,在脆弱的时候,卫鹤清宁要无视也不要关心。
他不习惯这一套。
卫鹤清绷着脸左右移,徐昭紧跟他的频率,他后退一步打乱节奏,猫腰从徐昭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徐昭立马去追他,在下行的电梯口晃了一下,卫鹤清险些自投罗网。
两人继续追躲,卫鹤清的逃匿路线被徐昭预判,他跑不脱,索性冲进冰场。徐昭没料到他自己往死胡同里扎,慢下来跟进去,卫鹤清已经穿好了一只冰鞋。
“你干吗?我不追你了,你坐下喝口水。”
徐昭话音刚落,卫鹤清趿着另一只鞋上了冰,单脚蹬地滑行,转眼就滑出很远。
那架势犹如瘸了腿的天鹅逃命,被视为猎食者的徐昭站立片刻,也蹲下换鞋。
“上冰要钱,”周翔从前台绕出来,“给钱了么你就上?”
“多少钱,说。”徐昭费力地把脚往冰鞋里踩,“我要在你这儿报课,跟小卫老师学滑冰。”
徐昭个子高,试了两双鞋号都不合适,他又急切地想上冰,脚踩进去愣是拔不出来。周翔看着他一眼鞋、一眼卫鹤清的样儿,想骂没骂出来,拿手按着鞋面方便他使力。
“鹤清课满了,你先跟我学一节。”
徐昭看了周翔一眼,周翔没看他,从一堆冰鞋里挑出双45码的丢过来。他拿起就穿,听到贺呈柳在背后叫他:“昭儿?”
徐昭冲他点了下头。
“我靠。”贺呈柳用力眨眼,“我没看错吧,你要上冰?”
徐昭不说话,还是点头。
“什么情况?”贺呈柳看了他又去看周翔,“你不在舒适区里待了?”
周翔耸肩,在贺呈柳颈上捋了一把:“他我教,今天你去找鹤清学。”
贺呈柳还是不敢置信,挨着徐昭换好鞋,蹲下仰脸看他,被周翔揪起来送上了冰面。
“起来吧,”周翔送完一个又催另一个,“想找人自己滑过去找。”
徐昭听了站起来,手扶围栏。
“学滑冰第一步不是学滑,是学平衡,你先曲起膝盖慢慢挪,重心放低,找那种坐小板凳的感觉。别怕摔,学这个没有不摔的,摔的时候侧过来护好头和脸,然后……”
周翔上冰滑出几步,掰开了揉碎了教,一回头,徐昭还站在上冰口。周翔皱起眉等了他几秒,大步踩过去问:“你还上不上了?”
“上。”
徐昭回答。他脸是白的,嘴也是白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大,样子很不正常。周翔看他简直像看另一个发病的卫鹤清,还没想明白,徐昭已经迈开了步。
冰刀踩上冰面有很轻的触冰声,传入徐昭耳中被不断放大,如同断裂。眼下的冰层不再完整,开始扭曲着变形,从S形变为蚊香圈,一圈一圈动着、转着,深渊一样把人往里吸。
徐昭很晕,很抖,牙关格楞楞响,不像要滑冰倒像要赴死。
“你怕这个?”
周翔这下看明白了,看明白以后赶紧把人往下拽。徐昭扶着围栏纹丝不动,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不上不下,就那么卡在原地。
“没事儿,我能滑。”
“能滑个屁!你下去照照自己这张脸,还想硬上,真出点事算特么谁的?”
周翔是真急了,话也不好听,徐昭却还是咬死俩字:能滑。这会儿他甚至感受不到害怕,也不晕了,就是发冷,人从上到下被冻住了,和冰面长到了一起。周翔骂他、拽他,他是没感觉的,头抬不起来,但能透过眼缝看到卫鹤清的黑运动服,轻盈如飞,忽隐忽现。
“等等我。我能滑。”
徐昭拔起另一只脚,放上冰面的那刻,卫鹤清没了。眼前的冰面彻底破碎,底下冻不住的水是黑的、冷的,水浪舔上来成了缠人的小手,抓住谁就叫谁直通地狱。
徐昭挣不开,从幻境里掉了下去。
第36章 喜欢你,很喜欢
幻境深处还是幻境,徐昭手扶围栏半蹲着没动,感觉自己正没在水中。衣服吸饱了水坠着往下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湿的、冷的,他有小十分钟对外界毫无反应,眼睛闭着,胸膛耸动像在急切地吸纳氧气。
他的旁边,周翔也一动不敢动,就用胳膊悬撑在他额头前,怕他忽然栽倒,磕坏了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瓜。
两人似两座冰雕,同冰面一样静止不动。又过了半晌,徐昭昂起头,叉着腿试探性地横移一步。
好滑。
徐昭紧急调整步伐,把脚撇成八字,冰刀内刃咬死冰面刹住,两腿抖个不停。周翔看着他又低下了头,心里却比刚才放松不少,能自己摸索着尝试扶栏行走,就是对冰上平衡有最基本的直觉,并非运动白痴。
他的笨拙源于心病。
周翔于是命令他继续。徐昭一令一动,慢吞吞像只断腿螃蟹,周翔横臂前后虚拦着,跟着他一点点贴围栏挪动。
挪了一小段弧度,周翔改换指令:“手拿下来试试。”
这是要迈企鹅步了,徐昭还记得贺呈柳初学滑冰的窘态。他咬着牙把手松开,听周教练一板一眼地指导动作。
“手臂张开向前踏步,脚跟先落,重心跟着脚走,想象自己在踩碎薄冰。”
徐昭这会没有多余的脑容量用来思考,半合着眼,随令而动。周翔看他明显是能保持平衡的,可不知听到哪一句,他脚胡乱一崴,乱了章法地出溜下去。
周翔揪着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哥给你把鹤清抓过来,行么?”
“不用,我自己滑过去找他。”徐昭痛苦地摇头,“你继续教。”
周翔没说话,思索该怎么劝他。徐昭等了会没等到指导,睁眼看他:“你教啊。”
“要我教你倒是先把手撒开!”周翔甩了甩被徐昭紧捏的手臂,都酸沉了,还不敢真甩开他,“你来我这儿挑战极限了?”
两个人又被冻成冰雕僵持。在他们斜对角,贺呈柳和卫鹤清正并排滑行。
“嗯,然后呢?”
贺呈柳向卫鹤清询问,聚精会神,不是在学习动作要领。小卫老师今天魂不守舍,他一滑过来就看出来了,没有周翔监督也懒得精进,索性充当聆听者,问卫鹤清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