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卫鹤清走不掉,索性站在角落等待。一个洞观全厅的位置,他能做个安全的旁观者。
眼睛在圈与圈之间跃动,卫鹤清看了会,对面角落出来个人影儿,单手握着手机,眉攒起一点,脸色严肃。
来人是徐铭生。
卫鹤清认识他,但凡看戏剧的没有不认识他的,《茶馆》、《龙须沟》、《天下第一楼》,国内经典话剧总有他的身影。年轻时演《雷雨》里的周萍,老了就扮周朴园,演什么是什么,词辙正味厚。卫鹤清有幸看过一次他的现场,全程眼都跟着他走。
今天再见,近距离、几米而已,卫鹤清却忽然不认识他了,觉得他陌生得好眼熟。
他站着没动,有人看见了徐铭生,把包围圈又拉过来一个。徐铭生收起手机换上副笑脸,很温和,俨然像见了熟街坊,双手接过纸笔签名,签完双手奉回,站姿立挺,妥妥是个帅大叔。
卫鹤清越看越怪,凑近看,被人挤进了队伍。徐铭生和他仅隔三人,他下意识伸手去包里摸索。
到他了,卫鹤清摸出张名片,惊雷剧团的,很轻很薄。徐铭生当他是自荐,捧起名片看上面的信息,卫鹤清这才醒悟,把它翻了个面儿。
徐铭生笑了,接笔挥洒几道,行云流水,字体也如此熟悉。
卫鹤清抬眼道谢,在他嘴角窥得两点小坑。
第38章 醉鬼乖不乖
冬近日短,傍晚一眨眼就没了。卫鹤清在合租房煮馄饨,雪菜虾仁馅儿,徐昭提前包好的战略物资,冻在冷冻室像一尾尾胖鱼,游进锅里涨开又钻进他肚子里,一口一个非常满足。
都没倒出来,他就着锅吃了个干净。
吃罢收拾,身上热乎,饱暖催生情欲,卫鹤清惦记徐昭何时散场。少了他公区有些过分宽敞,没人走来走去、说说笑笑,干什么都不免冷清。
卫鹤清放了个电影听响儿,收两件衣服,再洗新的晾上去,来回踮脚跳步,消食儿一样在客厅舞蹈。
包也被洗了,里面的东西随手摊放在茶几。卫鹤清跳累了往沙发一窝,决定休息五分钟再干。
他去拿茶几上的手机,门铃在这时狂响。
卫鹤清又下了地,美滋滋奔过去开门,笑没收,愣在脸上,他反应了几秒才侧身让出个通道。
陈序元和另一个男生把徐昭架进屋里。
“晚上聚餐,他喝了不少。”陈序元边找地儿边说明情况,“本来想给他搁酒店开间房过一夜,他说什么也要回来。”
拉着他的手满口报地址,这陈序元都没提。卫鹤清听了赶紧过去帮忙,沙发作为中转站,暂时安置醉醺醺的徐昭。
送完人俩人告辞,陈序元留了个电话,卫鹤清把他俩送出大门。阖门回头,徐昭柱子一样立在玄关,卫鹤清一头撞上就被他抱住,脱不了身,鼻腔里都是酒味儿。
意外地,并不难闻。
“得第一这么开心啊?喝成这样。”
卫鹤清仰头去嗅。徐昭咣当把脑袋往他肩上一沉,装了酒精比平时还重,点头又摇头。
“不舒服是不是?那咱先回沙发。”
卫鹤清和徐昭商量,徐昭只点头不动。卫鹤清于是拍了拍他的脸颊,徐昭惺忪着一只眼看他,视线直勾勾的,好似个努力理解的大孩子。
“我说,你到背后抱我。”卫鹤清一点都不嫌弃他,攥住他手腕慢慢地说,“我带你换个地方,这儿冷。”
徐昭歪着脑袋点头,点了会直起身换了个面儿,两手扣在卫鹤清的小腹:“开车。不让你冷。”
卫鹤清笑着发车。小车在卫生间门口经停,卫鹤清和徐昭再三确认他要不要吐、想不想上厕所,得到摇头的答复后直达沙发。
“到站啦。”卫鹤清摸摸徐昭的手背,“乘客请下车。”
徐昭听话地往沙发上一坐,车是下了,但两条手臂圈得死死的,顿时把司机师傅也拽了出来。
卫鹤清跌坐在他的腿面上。
“下来了。”徐昭口齿含混,脸整个埋在卫鹤清后背,额头抵着颈椎轻撞。他鼻弓高,撞一下鼻梁就在卫鹤清的脊椎上部蹭一下,热气儿喷进领子里,让卫鹤清浑身都痒。
“下车要解安全带,”卫鹤清受不了地去掰他的手,“乖了,让我起来。”
“不让。”徐昭摇头,“都到站了,你还要去哪儿?”
徐昭愈加恣肆地拱,嘴衔卫鹤清的衣领,手活蹦乱跳游走。隔层布料触感不清晰,却又有种朦胧的微妙。
片刻后,指尖停顿辗转,卫鹤清失声:“徐昭!”
徐昭不动了,过了片刻,他老老实实松开手臂。卫鹤清耸肩在他腿上坐了几秒,起身盯住他。
徐昭视线虚焦,看上去很无辜。
“你在这儿坐着等我,”卫鹤清凶着,却又抖开沙发上的绒毯盖在他身上,“我去给你冲蜂蜜水。”
徐昭点头。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托起卫鹤清的手背印了个戳。
卫鹤清没脾气了,抽回手指指挂钟:“长针转三圈我就回来,你能乖吗?”
徐昭又点头,附加一个飞吻作保。
卫鹤清进了厨房,温水里兑蜂蜜,再挤几滴柠檬汁。这是简易解酒汤的一种,如果没有原料,也可以用牛奶、淡盐水甚至温开水代替。
照顾醉酒的人,卫鹤清很有心得。
指针刚走一圈半,莹亮的蜂蜜水已经冲好,抿一口,温度正合适。卫鹤清端起杯子摇了摇,眼珠扫见立在餐桌边的徐昭。
“不是让你等我吗?”
“我在等你。”徐昭看着他,手抬起来说,“这个是哪里来的?”
签着徐铭生名字的卡片升到眼前,卫鹤清揪了一下,想把它替换成蜂蜜水:“下午看完你表演,在大厅签的。”
“你找他签的?”徐昭没让卫鹤清揪下来,“你认识他?”
“他是话剧演员,表演艺术家。我看过他的作品。”
卫鹤清不跟徐昭较劲,揪不下来就举着杯子怼了怼他的嘴角。徐昭偏过脸闷了半杯,说:“他还是我爸。”
卫鹤清“嗯”了声,没吃惊,把手里的杯子倾得更高。徐昭扶住他的手一口气喝完,大眼睛很委屈地眨了两下。
“你也知道。你们都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徐昭开始不讲理了,仗着醉音量有点高。卫鹤清放下杯子静静看着他,徐昭又怂了吧唧地拉他的手。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大声。”
“你还不该乱猜我。我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会骗你。”
卫鹤清说完打开另一条胳膊,徐昭直接扎进去,那么大的个子佝成很需要安慰的一坨,鼻尖顶了顶卫鹤清的锁骨说:“知道错了。”
知错就认,人又很乖,这样的醉汉应该批量生产。卫鹤清搂住徐昭给他解释前因后果,手没忍住,在他腰侧偷捏他硬邦邦的肌肉。
“……到你告诉我之前,我其实也只是猜测。你们长得很像,又都姓徐,签字的时候我盯着他看,他给我签的也是行楷。回来我还搜了他的资料,查到他育有一子,按出生年份计,年龄也是二十六。”
“就是我,”徐昭承认并夸奖,“你好聪明。”
卫鹤清坦然受之,还能更聪明:“今天你是因为他的出现不高兴了,所以去喝闷酒?”
徐昭在他身前点头。
“为什么?”卫鹤清问,“你想说吗?”
“想。”徐昭答应得毫不犹豫,“他去了,那些老师当然会给我打高分。我想得高分,得了也确实高兴,可我不想自己的分数是这么来的。”
“你是指他给你暗箱操作?”
“他不用暗箱。他往那儿一戳就是明示。你也说了,他是表演艺术家,给他儿子打分的都是同一系统的同事,甚至辈分、资历都比他轻。这种情况下结果还用说么?除非那些人不知道他儿子是我。过去我是这么骗自己的,可今天我发现,不是,连我随便一个同学都知道这层关系,老师们就更不用说了……”
徐昭的分析还挺有逻辑,一环一环,完全不像个喝高的人。卫鹤清撬起他的脑门看他,徐昭还是那种虚着视线的迷离劲,呼吸粗粗地烫上来,带了未解的酒气。
卫鹤清低头亲了他一口。
“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也许你爸爸就是去看看你。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表演没信心,觉得得高分是因为别人?形体课那么难你都拿了第三,这出戏你天天练,练得这么好,得第一完全不奇怪。如果今天有观众打分,我也会给你打最高,不止为了情感因素,而是你表现得真的很好。你应该有这个判断。”
金牌教练很会哄孩子,怀里的大孩子被他哄得找不着北,但眼里始终残存一点不信。冷静了少许,不信转变为憋屈,徐昭控诉:“你和我爸一个腔调!今天散场他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我问他有没有这事,他也说我应该对自己的表演有基本判断。”
这不就是没做的意思吗?卫鹤清捏住徐昭的鼻子。徐昭用嘴呼吸,青蛙似的呱呱叫:“你说呀,你怎么和他穿一条裤子?”
好吧,金牌教练也有滑铁卢的时候,卫鹤清决定撤回这个醉鬼很乖的结论。
分针飞转,三十圈并不算长,卫鹤清却筋疲力尽。在这堪比三十个世纪的漫长时光里,他至少完完整整听了徐昭的七遍分析,车轱辘话来回说,还有徐铭生不支持他学表演的坚决阻拦。
醉酒的人有一种是这样的,话多,还是鱼的记忆。卫鹤清一开始试图给他反向分析,后来发现徐昭接收不了理性输入。他用受伤的大眼睛看着他,里面盛的情绪不只来自今天。
悟到这一层后,卫鹤清和徐昭一唱一和。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表演这条路上永远都不会成功!”
——“啊,怎么这样?这判断也太武断了吧!”
——“没错,当时我心里特难过。他还说我没有天赋,学了表演也白搭,不能靠这个吃一辈子饭,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
——“抱抱你,都过去了。你现在已经靠自己的努力立住了,你演得很好,我就觉得你特别有天赋!”
卫鹤清与徐昭站在同个战壕,同仇敌忾,徐昭的气焰逐渐随酒精挥发。他卸了力般呆坐着没动,很安静,给了卫鹤清难得的喘息。
又三圈之后,徐昭张嘴:“想吃饺子。”
冰箱里只剩下点小馄饨,卫鹤清征求意见:“馄饨行吗?”
徐昭抱着他摇头。
“那我叫个超市外送。”卫鹤清揉揉他头顶的毛茬,“吃什么馅儿?”
“不吃速冻的。”徐昭挑剔,“速冻难吃。”
这话还有点委屈,也挺幼稚,但卫鹤清不烦他,反而觉得可爱。能真实表达情绪和需求是种坦率,他不具备的东西,幸而徐昭拥有。
“怎么办,我不会包饺子。”卫鹤清理所当然地宠着,“那叫个饺子的外卖好不好?”
徐昭仍然摇头,拿嘴唇贴着卫鹤清的锁骨吮,像给饺子捏边:“想吃家里包的。”
卫鹤清没辙了,原地当了会他的磨牙棒,决定叫回外卖盛进自家碗里,用障眼法糊弄大孩子。徐昭还在一下一下地磨人,吮不行,还用鼻尖顶着嗅,酥麻的感觉,也不知道是馋什么。
“别闹。”卫鹤清推他的头,“我去给你包饺子。”
“好,”徐昭只答应不撒手,慢慢地哼,“去年过年我都没吃到正经饺子……”
卫鹤清把徐昭推得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话听音,预感他是要另起话头。这个醉鬼每开始一遍新的讲述都会在上一遍的基础上查漏补缺,卫鹤清顾不上思考饺子是怎么不正经的,先去穿鞋,要逃离战场。
手机响了,徐昭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卫鹤清,搞不清楚状况:“你的电话。”
卫鹤清盯着屏幕上来自“老徐”的来电,伸手准备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