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长两个旋儿的都是犟种,这话落在卫鹤清身上一点不假。他认定周翔不是那种人,认定了就我行我素,每天找周翔吃饭、说话。因为他是重点培养的苗子,领导提点几回后睁一眼闭一眼,慢慢的,队里其他人不再那么排斥周翔,周翔也不再那么排斥他自己。
后来他对卫鹤清说,那段时间他没彻底崩溃,卫鹤清功不可没。
周翔的状态好了起来,两人训练总在一起,周翔把他能在队里屹立的跳跃秘籍倾囊相授。一年后,卫鹤清成了队里第二个能跳阿克塞尔三周半的男运动员。
也是在那一年,周翔私下跳出了惊人的阿克塞尔四周,重返赛场。他的状态一度到达巅峰,为队里争得无数荣誉,直到某场赛前,他和另一参赛选手因为热身时距离过近被对方的冰刃割伤,他坚持赛完后被担架抬了下去。
“燕儿,你好好比。”他对送担架出体育馆的卫鹤清说,“能折在赛场是我的幸运。”
卫鹤清当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从此以后,队里的跳跃双子星只剩下他一人。周翔伤愈后选择暂离国家队,放慢节奏自费训练,两人时不时会通话交流近况。在卫鹤清最难的那一年,是周翔的一通通电话让他坚持了下去。
又过了三年,周翔退役。这么多年比赛的奖金和一次性给付的退役费他拿出一半开冰场,另一半一直没动。
现在他要动的就是这笔拿铁骨肉身换来的钱。
“燕儿,哥比你大五岁,过了年就三十五了,之前半生全是为花滑活的,以后想换种活法儿。我不年轻了,人情冷暖真真假假都经过、看过,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贺呈柳现在不是想跟我玩玩儿,我就得对他认真。”
周翔说贺呈柳知道了他过去的事,知道以后就疯了,从他的旧恋人到队里上下挨个骂了个遍。骂完他两天没露面,再出现人瘦了一圈,脸色郑重得难看,要和周翔结束过渡阶段。
“我过去的事和你没关系,”周翔给他顺毛,“你不用因为想补偿我就怎么样。”
“周翔,是不是非得我说我试得挺满意你才能听懂话,这段时间我没让你开心吗?既然开心了咱俩为什么不谈,我现在就是要和你谈,我还要买房子、还要给你个家,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所有男的都是坑货,同性也是可以好一辈子的!”
贺呈柳拍到桌子上一张卡,要拉周翔去看房,周翔好说歹说才劝住小少爷不要冲动置产。但两人在那天冲动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并约定时候到了就进入下一阶段。
什么时候能判断到了没?贺呈柳说按他的耐性成不成的最多半年。周翔点头说好,他要为很可能到来的下一阶段先做准备。
“你把你的事都告诉贺呈柳了?”卫鹤清今天第三次大震惊,“以前你说你要把它们烂在肚子里,爱情的力量这么伟大吗?”
“嗯……就那么说了呗。”
周翔含糊其辞,没法跟卫鹤清说这事多少和你还有点关系。卫鹤清生病失联的那天他是真急,贺呈柳也陪着他急,等徐昭传来信儿俩人都放心了,贺呈柳却慢慢变了脸。
贺呈柳问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周翔被问懵了,接下来被贺呈柳找了一天的事儿,哄也没哄到正地方。晚上贺呈柳憋不住了,杀上门对着周翔自爆。
“你说你看我有眼缘,要跟我处对象、往长了谈,这些话你说没说过?我当你是来真的,敢情不是,你这眼缘还一天一变!什么我到底怎么了,那小卫老师现在和我哥们好着你不知道吗?他你也敢惦记!不对……你俩早就认识了,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人家了?”
周翔没谈过这种炮筒子,有理插不进嘴,等贺呈柳轰炸累了才一五一十把什么都告诉了他。铁打的队友,过命的交情,他和卫鹤清是这样的关系,听完贺呈柳哑了半晌,调头把炮筒冲向他待过的队里。
周翔想着就笑起来,眉眼和气,不是他当年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孤冷。
音箱的歌曲播放到了《Human》。
“小卫老师!”
贺呈柳从门外进来,穿着挺潮的一件毛呢大衣,里面的马甲却灰了吧唧,完全不是同种风格。卫鹤清被他挎起来走到一边,听他问:“你和昭儿处得还好吧?”
卫鹤清看着他点了点头,有点想笑。
“好就行。小卫老师,昭儿真是第一回,没经验,也绝对没一点歪心眼。真的,这我能给他打包票,你把我那天在冰上说的话全忘了,你……你别拽我裤腿!”
贺呈柳弹了一下腿,没挣开,下一秒后颈就被周翔掐住了。“大哥,疼!”贺呈柳小声嚷,“这裤子真没法加秋裤!”
周翔看着他不说话,贺呈柳又赔笑:“马甲我不是穿上了么,不冷。”
“少跟我鬼扯,不冷你抖什么?都什么天了你还穿单裤嘚瑟,等给你腿冻废了你就老实了,到时候甭说秋裤,裤子你都省了穿了!”
周翔带着贺呈柳往休息间走,贺呈柳想向卫鹤清求救,卫鹤清及时调头当没看见。一墙之隔很快响起抗议声,断断续续,是在威胁再扒他裤子他就不处了,卫鹤清把音箱的音乐声调大,低头喝了口水。
入口清甜,水中泡着梨块和罗汉果,徐昭早上放进去的,卫鹤清睹物思人,很想念他。
徐昭像有心电感应,恰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下课了吗?”卫鹤清笑问。
“下了。”徐昭气若游丝,“你来找我好不好?我在医院。”
第47章 等你好了的……
一通电话让卫鹤清飙车如飞。徐昭怕他担心,装了会儿虚弱便改口了,说自己就是去拿点药,但卫鹤清能听出他状态和平时不一样,路上没人时油门直接拧到了底。
十多分钟后,小电驴在医院门口急停。
徐昭正和姨夫在大厅的角落说话,没防备,后背被刹不住的卫鹤清一头撞上。
“咚”的闷响。
徐昭皱着眉回头,看到冒失鬼是小卫老师后一秒变脸。卫鹤清揉揉他的肩胛,手交握着搓了搓,站近去贴他的额头。
“这是你朋友?”
被遗忘的姨夫出声刷存在感。为了方便卫鹤清,徐昭的脖子已经探出去了,闻言他停顿一刹,转过笑得很不值钱的脸准备介绍。
“是的,我来接他。”卫鹤清紧急插话,收回手问,“大夫,他病得严重吗?”
穿白大褂的姨夫笑了,对徐昭道:“还得接呢。你说严不严重?”
徐昭不答,也笑着两面介绍。卫鹤清听见“姨夫”俩字就哑巴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脚,徐昭浑然不觉,扣住他肩头大方说:“我俩现在合租在一块,这是我男……”
徐昭的腰被及时一拧。卫鹤清生怕他不小心秃噜出床伴这种难为长辈所容的爆炸性言论,拧得很实在,徐昭当他是脸皮薄,硬生生忍住疼续道:“……室友。”
好一个男室友,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偏姨夫没看破其中门道,又叮嘱了他两句就去忙了。
卫鹤清舒了口气,埋怨徐昭:“刚才真怕露馅。你打电话怎么不告诉我你姨夫也在?”
“他值班,我俩正巧碰上了,没想瞒你。”徐昭解释,又说,“其实让他知道没事的。”
“怎么没事?这种关系能拿出来说吗?!”卫鹤清惊诧地瞪他,片刻后左右看看,捧着脸抵了抵他的额头,“还有点烫,怪不得你说胡话。”
大厅人来人往,嘈杂声中,卫鹤清的口吻带着拿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嗔怪,很亲昵,徐昭心里那点模糊的失落随之烟消云散。
“嗯,烧了一下午。”徐昭把下巴窝在卫鹤清肩颈,“没力气了,要小卫老师带我回家。”
小卫老师心很软,听了二话没有,在众目睽睽下把无法独立行走的黏人病号驼上了车。徐昭艰难窝在后座,腿没处安置,朝前憋屈地踩在脚踏板上,卫鹤清从两边把他的小腿夹住,还给他戴了头盔挡风。
“很快的。你抱着我闭会眼睛就到了。”
电车又飞了出去,夜风凉凉的,徐昭搂抱着卫鹤清偏头看,一辆又一辆车被他们甩在身后。这波流感威力惊人,今天他着实难受了一天,下午走戏时尤其如此,脚是虚软的,头很蒙,身上不停地打冷战,表演全靠硬撑。身边同学都没看出来,徐铭生还说他演得比昨天好,演出了周萍那股文弱的气质。
徐昭想想就想笑,不委屈,还觉得挺有意思,在临北生活的几年里,他已经和每个独居过的人一样学会把解决问题放在解决情绪之前。哪种不舒服要吃哪种药,病到什么程度要去医院,最难受的时候撑着墙一步一步地往缴费窗口挪,他以为自己有无穷的意志力。
可现在,他发现不是的,一点点头疼脑热他都想依赖。所谓坚强独立原来是成年人不得已而为之的金身,是包装给外界甚至自己看的,在有的人面前它自动作废。
卫鹤清就是那个让他甘于失去伪装的人。对爸妈和哥们都不太好意思表露的一面却可以放心展示给他,明明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也被包容着、疼爱着。
真好,这是他的男朋友,他一个人的。徐昭使劲亲了亲卫鹤清的侧颈,好想昭告给全世界。
没多久车骑回了小区,两人到家简单吃过,卫鹤清赶徐昭上床休息。徐昭应了,走到次卧门口又被拽住。
“你去主卧,次卧多冷啊。”卫鹤清说,“今天我搬回去。”
“别了,”徐昭回道,“你都没好全呢,到时候再反复了。”
两人寸步不让,都要睡次卧,次卧敞着冷冰冰的门等待讨论结果。徐昭是肯定不想让卫鹤清睡这大冰窖,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怎么想。于是乎思量再三,他冒出了一个新提议。
“要不咱俩都在主卧?我睡觉挺老实的,不磨牙不打呼,也不随便翻身,不会吵到你。”
提议附上可行性分析,卫鹤清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进次卧把他的枕头被子抱回主卧。徐昭大喜过望,颠颠地跟进去钻了被窝。
“困了你就先睡,我去洗澡。”
“不困。等你。”
卫鹤清被徐昭目送出屋,不知怎么,脸有点烫。他俩不是头回同床,按说一回生二回熟,应该早没什么新鲜感,可许是徐昭巴望的眼神太过热切,他有种不能辜负良辰美景的错觉。
卫生间的门关上,放水声和电话铃同时响起,徐昭接起文尔的来电,一问一答,放松回应来自亲妈的关心。文尔交代完又埋怨徐铭生看不出来儿子生病,徐铭生说了句什么,被文尔怼得消了音。
徐昭笑着伸手,把洗澡归来的卫鹤清牵上了床。
“对了,听你姨夫说今天有个孩子去医院接你,是你室友是吧?在外面能遇个互相帮助的人不容易,你记得好好谢谢人家,有时间带他来家吃饭……”
电话里文尔的声音两个人都能听到,徐昭看了眼卫鹤清说:“好,他知道了。他这会就在我边上听呢。”
卫鹤清闻言坐直。徐昭捉住他挥来的腕子和文尔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你又乱说什么?”
“没乱说,我是实事求是。”徐昭说着挨了一拳头,不疼,但他马上歪向卫鹤清,“打骨折了。赔吧。”
“纸糊的啊?这就骨折了。”卫鹤清假装搡他,实则默许碰瓷,“某人不是号称身体好吗?”
“嗯,本来挺好的,被你传染了就变脆了。”徐昭继续赖。
“谁叫你贪吃,那天非去我嘴里尝味儿。”
“……那是因为你没给我剩罐头!”
卫鹤清现在辩技精进,徐昭说不赢他,索性把他嘴里的话全卷进舌尖。卫鹤清本能地推他,过了会想起他已被彻底传染,手掌由推变攀,放松对齿关的戒守。
很久过去,两人气喘着分开,并肩靠在床头。空气里有甜味、水味,止而未消,进一步能掀起更高的浪,退一步也汩汩如泉涌,温暖潮湿。
两人的视线看向两端,各自装聋作哑。徐昭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还能对卫鹤清起心思,他默不作声拉着卫鹤清的手,指腹抵着他纤长的手指摩挲。
本为平复,反而更燥。
徐昭偷溜了卫鹤清一眼,小天鹅没看他,文静地敛着眼皮。这个最怕去医院的人今天眼也不眨冲进大厅找他,徐昭心头涌上迟来的感动,夜色侵吞掉一些旖旎,沉淀下平和温馨。
这时适合敞开心扉闲聊。关于他还有没有不舒服,关于他的后遗症。
徐昭揽住卫鹤清,给他把被子裹好,思索该如何开口。这点疑问在徐昭心里存了太久,他边观察边等待,早想问了,又怕刺探到卫鹤清不愿告人的秘辛。
“小卫老师,”徐昭最后不熟练地拐弯抹角,“你最近胃还难受吗?想不想吐?”
卫鹤清摇头,软乎乎靠过来,头发和身上都是香的。徐昭没忍住去嗅,鼻子蹭着他像大狗闻味,卫鹤清不谙其意,也偏头去闻。
这几天总吃苦药,他疑心是自己有药味儿。
“怎么了,背后痒吗?”
一重误会紧叠一重,徐昭把手贴到卫鹤清背后。卫鹤清缩着肩说不是,觉得荒唐,躲了会又抱住自己的膝盖说:“真痒了,你往下点。”
徐昭按他的指挥定位,手胡噜着给卫鹤清抓痒,动作间睡衣翻起,露一截弧度漂亮的腰。
“别的不舒服还有没有?”徐昭把布料贴心地盖下去,“比如……”
他没比如出来,手被卫鹤清抓住放回了腰际。低热没褪,这只手的温度比平时要高,指尖是钝的,不经意碰在皮肤上,触感令人着迷。
徐昭怔了怔,捏捏那处,开口试图回到正题:“比如胸闷、头疼……”
“别说话,”卫鹤清有点不高兴地打断,问他,“必须现在说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