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 第48章

作者:八风来才 标签: 一见钟情 双向奔赴 近代现代

第57章 徐昭,你相信我

突如其来的自我检讨浇灭了徐昭心中的余焰,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又有点想笑。

垂眼看去,自觉无颜见人的卫鹤清正埋于他的肩颈,连发旋儿都藏起来一朵。

“谈恋爱也要玩儿的,除非是柏拉图式。”徐昭见状去挖卫鹤清的脸,特别认真地压着笑意,问他道,“你想想是不是?”

然而没挖出来,卫鹤清偏着脸在他掌心眨眼,睫毛蹭啊蹭地思考,小声说:“那我不柏。”

徐昭秒立,指根连带心尖却呼啦啦软倒。卫鹤清眼睫的扇动在这座房子里掀起飓风,四周围风云变幻,芦苇荡,小树屋,酒后的沙发,遥遥的鼓楼……一幅幅亲近亲密的图景如同拉不完的老洋片儿,片儿里有两个傻子纯情羞涩,说玩玩儿,说床伴,其实抱抱贴贴就能高兴半天。

“小卫老师,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徐昭极力按捺住激荡的心神,循循善诱,“除了想玩儿的时候。”

“嗯,”卫鹤清几不可查地点头,眼珠从眼角看出来说,“柏的时候也喜欢。”

偷眼看人的卫鹤清懒洋洋的,勾人于无形,徐昭再也忍不住地强行贴上去亲他,在印戳的间隙吐字索要身份。

“那我们谈恋爱吧,好不好?”

“不行,”卫鹤清噘着嘴呢喃,“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徐昭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追上几吻,试图迷惑,“是因为我之前的告白太不正式了吗?”

徐昭的吻让人上瘾,卫鹤清颤着睫毛消受,艰难地保持理智不被扰动。“不是的,”他把脸转了个方向,说,“是我现在的身体出了点儿状况。”

缠绵休止,话风毫无预告地转向,面对这个一直被刻意回避的问题,徐昭的眉宇间布上严肃。他没有打断卫鹤清,揽着他,以轻拍代替催促。

卫鹤清慢慢在徐昭的怀里坐正。

“我失眠,会生理性反胃和头痛,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偶尔我还会耳鸣、心跳加快。其实在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我就已经出现症状了,时不时胸闷,呼吸时觉得上气困难。”

卫鹤清严谨地回忆,他说一样徐昭对应着抚摸一处。

“是什么引起的?你去查过吗?”

“情绪病,”卫鹤清把自己的手往徐昭手心里塞,“我心理可能有点问题。以前在队里当运动员的时候我就这样过,比现在要严重得多,有段时间甚至做不到正常训练。我去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断续吃了半年,那个药很影响胃口,我总是吐,昏沉嗜睡。后来……感觉好一些了,我也就停药了。”

回忆那段时光对于卫鹤清而言是困难的,还好有徐昭的手供他抓握,可以提供支撑。卫鹤清从过去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抑郁,队里那么多的运动员,为什么只有他的意志那么薄弱。他更加不能接受自己的疑似复发,只要一想到他又成为了一个情绪不正常的人,他就被深深的羞耻感和自我否定所包裹。

而今天,有同样经历的英若诚让他感觉好了一些,他头一回萌生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新认知。不能消解的糟糕情绪也许真的和感冒发烧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病,他只是搞不懂他为何会如此,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有那些他几乎空白的记忆,那些深埋在他内心的曲折幽深,他不想面对、也一直没有接受的东西,他需要把它们厘清。

“总之不知道是我没有真正好起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我又故态复萌。身体给了我提示,我对情绪更敏感了,也更控制不住。那天在冰场我让你不要逼我,仔细想想,是我被你提到的“我会不舒服”的这个事实戳中了。当时我并不想承认它,我对我自己有不解和愤怒,我把这种情绪转嫁到了你的身上,是我迁怒了你。”

卫鹤清说着说着理顺了自己的行为动机,他冷静而略显残酷地自我剖析,对徐昭怀有伤感的抱歉。

“没关系的,”徐昭见状道,“知道原因咱们就想办法解决,我陪你一起。再说你跟我发发脾气有什么的?你不痛快可以随便对我发泄,我都接着。”

“不!”卫鹤清听后急促地打断,他平复了稍许,对徐昭说,“我不要那么对你。让你背负我的情绪,让你成为我的出气筒,我怎么能做那样的人?难道我得赖着你、靠你给我提供精神能量才能活吗?那我是把你当人还是当药?你的付出多于我,而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享用,这公平吗?这能算得上是爱吗?”

卫鹤清一连串指向自己的谴责又凶又快,徐昭被打懵了几秒,擅长速记剧本台词的脑子却飞速转动,很快一条条回应。

“你哪里过度依赖我了?没有我你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什么也没耽误,哪就得靠着我的能量才能运转?你就是这阶段心情不太好,谁还不能心情不好了!还有什么你把我当药,你充其量是因为信任我、对我放得开而已,再说就算真是又怎么了?把我当药说明我重要,你怎么没把别人当药?至于公平,爱这玩意儿本来就不能用公不公平衡量,要往早论,你还没动心的时候我就先招惹你了,我还在梦里对你想入非非,这难道就公平吗?你还替我委屈上了……其实我特别满足,我就想让你心安理得地谈享受的恋爱,我就愿意这样!”

徐昭叭叭输出,真情实感还自带表情,卫鹤清差点被绕进去,赶紧伸手捂他的嘴。

“停。”卫鹤清说,“如果是做床伴,这样可以,反正只是玩玩儿。但要做伴侣,这样不行。”

这话算是掐住了徐昭的七寸,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在卫鹤清的指缝间吐信子:“那你说怎么样才能行。”

“要我说,得我先拥有良性可自控的情绪。得我即使失去你也能好好地活。等你不再是我的救命稻草、不再是我躲避现状的洞穴,我才有资格和你进入恋爱关系。”

徐昭全听懂了,他理解但不怎么乐意,更多还有对卫鹤清的心疼。卫鹤清看着他闷闷地一言不发,软着心摊开了手掌。

“徐昭,”他温柔地唤他,“你信我。我是真的想和你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这是他过去不敢去想的事。因此在那时,他对自己的状态全无所谓。一个人活着,怎么样都行,糊涂着沉沦比痛苦着清醒更省时省力。可徐昭今晚提出的假设让他崩塌,要和他谈恋爱的请求又那么美好,两厢对比,他下定了改变的决心。

“我信。”徐昭把下巴放在卫鹤清的掌上,“我会等的,我会陪你,但不全是为你,更是为我自己的心。小卫老师,你别有负担。”

沉甸甸一颗狗头,上面的怜惜坚定全都明明白白,真心无价,其值连城。卫鹤清恍然想起这家伙的拍一拍备注,胳膊搂上去摸摸又拍拍,不合时宜地想笑。

“好,”卫鹤清湿着眼角像对自己许诺,“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夜转深了,波澜起伏终于平静。两人偎着彼此不动,徐昭有一搭没一搭啄吻卫鹤清的发顶。

卫鹤清眯起眼,挺舒服地叫了声“徐昭”。

“哎。”徐昭应他,“宝贝儿,怎么了?”

“有点累,”卫鹤清嘟囔,“但也觉得轻松。”

“这样都说出来挺痛快的是不是?”徐昭看他像看团柔软下来的倔猫,亲不够,嘴抿着微微含住他的眼皮,“我都说了可以把需求告诉我,说了跟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的人就是不说。”

眼皮濡上湿意,卫鹤清睁开一只眼歉然回视。徐昭没等他开口,霸道捏起他的双唇,yao着哄:“但今晚很棒。做得真好。”

水声渍渍,唇舌交绕的亲昵奖赏让人陶然欲飞,卫鹤清努力攀住徐昭,怕自己的心没出息地扑棱棱飞走。

“喜欢你,”徐昭窃香深入,“你个没良心的不问问我就信了别人。我哪里像爱玩儿的?我长得像爱情骗子吗?”

含混的埋怨并非迟到的清算,更似催晴。卫鹤清不做抵抗地放任采撷,仰着脸“唔唔”,实话实说道:“谁叫你长那么好……长得像直男……”

直男闻言愈发进攻无度,胡乱问:“你就没想过我为你而弯?”

“没有,”卫鹤清的声调飘了,连他自己都不忍细听,“我不敢想。”

“那现在呢?”

“现在……”

卫鹤清埋脸去躲,臊得像是说不了一个字,手却径自伸下去握。

“现在不用想了。它都告诉我了。”

命门被擎,徐昭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偏卫鹤清还倦倦地抬眼看他,眼神带了朦胧小钩,钩得肉痒。

“还说我吊着你,说我拿三拿四。”他翻身把为胡作非为的人压倒,“我没履行床伴义务,没满足你、没和你玩儿好是吧?”

擒获的战利品就此脱手,卫鹤清滚进被子里挨了好几下怼。徐昭刻意炸呼的逞凶让他很喜欢,但他的眼皮却又很有主张地擅自下沉。

“嗯,怪你。”卫鹤清合眼一歪,“改天补上。今天……不行了。”

第58章 折翼青燕

说完他睡了过去,月退/还盘着徐昭的/月要,但呼吸安静、悠长,一点点“嗯”声混在小呼噜里,卫鹤清全无防备地陷入深眠。

“……”

徐昭喘着气退开,迷茫望向安睡如画中静物的卫鹤清,再低头看看燥动的小徐同学,失魂落魄倚靠床头。

关键时刻,对方不讲武德,不打招呼地鸣金收兵,而他弹药正足、邪火焚身。

真是报应……

徐昭手撑脑袋尝试冷静,失败后又凑过去亲了亲卫鹤清,试图用意念把人唤醒:“小卫老师?你真睡着了?”

回答他的是绵绵的鼻息。

徐昭死心,揉平卫鹤清一塌糊涂的上衣,撩起被子,脚步机械地进了浴室。

一个透心的凉水澡冲完,再出来,徐昭平和地退回营地。此时的卫鹤清已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单腿骑着被子,睡裤裤脚挺上来露出半截小腿。

上面有疤,不明显,正反一圈连到脚踝内侧。

徐昭趴近去看,指尖轻轻地抚,屏着息,怕鼻子里的热气儿惊扰到他。

卫鹤清无知无觉,但身体有感应,翻了个面撞进徐昭怀里。

徐昭拥着他躺上床,拿起手机搜索「抑郁症」。

这是个对他太陌生的词汇。

打字,回车,网页映入眼帘,关于抑郁症的定义、症状和病因分析成千上万,徐昭一目十行地看过,慢慢知道它是种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生活会因它受到巨大影响,甚至出现自伤、厌世的倾向。徐昭过去不懂这些,他和贺呈柳还拿“你抑郁了”开过玩笑,在他那时的认知里,抑郁就等同于心情不好。

现在再回想,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

翻看过十几页,网页尾端关联了其他人常搜的词条,徐昭点进去看「人为什么会得抑郁症」,看「抑郁症患者自述」,看「如何判断自己有无抑郁倾向」,看「患抑郁症的常见群体和高危职业」。其中应激性生活事件和长期压抑、创伤是当代抑郁症的常见诱因,而演员、运动员和教师、医护人员等并列在非官方统计的“十大抑郁症高发职业”的名单。

徐昭跳转着又看了会儿,清空搜索栏,手指悬空顿了几拍,鬼使神差地按下「卫鹤清」。

页面刷新,小卫老师的脸赫然出现。

徐昭点了进去,从头看到了尾,枕着他呼呼大睡的人被浓缩成一行行赛事、名次和分数,最后的句点落于因伤退役,非常官方。他退出再看,其他账号发布的内容则更五花八门,尤其是早年的贴吧,充斥着大量小道消息。

一页页浏览,手机发出电量低的提示音,徐昭连上充电线,手指底下的帖子标题是「正在崛起的临北新星」。上面的卫鹤清穿着一身不甚合身的青色训练服驰骋赛场,脚下的滑冰鞋上能看出裂痕。

那时,他还是个实打实的孩子。

徐昭手指滑动,卫鹤清在他的抚触下逐渐褪去稚气,没了颊上鼓鼓的一点婴儿肥。俱乐部、协会联赛、锦标赛、全运会,卫鹤清踏着成人之路一路往上滑,与他相关的图片和视频资料从模糊一路变得清晰。在这一路上,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多,帖子里称他是「天才少年」、「十项全能」,青色考斯滕和燕式巡场是他的招牌,人们自发赋予他「小青燕」的美名。

小青燕,草根英雄。小青燕,深受欢迎的新生代花滑选手。他穿着最便宜的比赛服也能滑出优雅贵气,他滑起来像在跳舞,赏心悦目。十年之前,无论哪个帖子提起他都是交口的称赞,「闪耀冰坛」、「破纪录」、「创造奇迹」,这样的字眼与他深度绑定,更有人美誉他为「雷打不动的燕式滑之神」,说第一眼看面相就喜欢他,会永远支持追随。

不知为什么,“永远”两个字放在这里是如此触目惊心。

再往下,卫鹤清开始频频伤病,挫伤、炎症、骨折、韧带撕裂,他在赛程上的表现出现停滞乃至倒退,随之而来的还有风评的倒戈。有人说他玻璃体质,有人说他灵气尽失,小青燕成了「当代仲永」,更有媒体用「天赋只是起点」做标题,批他状态疲软、后劲不足,称一流运动员除了硬实力还应具备超强的心理素质。

隐含之意,不言自明。

从这儿为转折点,卫鹤清花滑生涯的最后两年饱受争议。徐昭点开他的每一段比赛去看,赛前他在台下热身,不管多么疲惫,上场立马换上笑脸,蹬冰滑行、旋转、跳跃,昂扬灿烂,自由无忧。在好几个视频里,徐昭能看到下场后的卫鹤清扶着墙小步挪动,偶尔有近景拉过去,他还能看到卫鹤清忍痛的皱眉。

但这些并不为大众所见,大众关注的是他落地站得不稳,连跳没有做好,变刃时摔了一跤。成绩至上,竞技体育胜者为王,败者的脆弱和失意也显得碍眼,难以被接纳包容,与赛事对应的报道下,各大社交平台,评论区的留言愈发不堪入目。有人怀疑他能参赛是「走后门」、「有内幕」,有人披露他在队里就「不合群」、「假清高」,知情人士、同学邻居纷纷下场,谣言在狂欢中飞遍网络,恶评铺天盖地,一张卫鹤清失误的跪滑被做成恶搞动图,上面配字:「看见这个临北二椅子就烦」。

神从高坛跌落,长相和地域也成了错,徐昭站在结局已知的终点,忽然遍体生寒。

接下来,一部分恶评发酵成诅咒,陨落的神自承原罪,谁都可以踏上一脚。卫鹤清治疗、训练、参赛,状态起落不定,起时少不了冷眼唱衰,落时必有成倍讥嘲。直到冬运会的最后一战,卫鹤清拖着复发的旧伤上场,燕式长滑连接漂亮的烛台贝尔曼,他拿下亚军,却没能上台领奖,而是在展臂鞠躬后倒在了冰场边。

青燕折翼,他好像终于燃尽了自己。

那天的视频资料是晃动的,担架出场馆的路上,有话筒怼过来问卫鹤清此刻的感想。卫鹤清拿胳膊挡着半张脸,说他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参赛。无法再取得更好的成绩是他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热爱花滑运动的观众,希望大家能够原谅他。

视频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卫鹤清漏出的眼睛,解脱又遗憾,睫毛是湿的,徐昭猜想他应该已经清楚自己大概率难以重返赛场,隐忍的告别其实是句诀别。

而在视频下方,最高赞的评论是:「影帝级表演,你演戏比滑冰更有前途」。

凌晨时分,手机脱手,跌在床上无声无息。卫鹤清枕着徐昭的肚子越睡越歪,头一偏也砸进被面。

“嗯?”

呆燕睁眼,褶着迷糊的眼皮被重新抱住。“睡吧。”徐昭的声音哑哑贴了过来,“小卫老师,我在呢。”

颈侧皮肤印满温热,卫鹤清咕哝一声又合上眼,觉得徐昭暖和,两瓣辟谷傻乎乎地往后靠,人睡软了,身体是放松的,脸蛋被胳膊挤出团浮肉,酷似他初上冰面时的婴儿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