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第60章 让傻瓜抱抱你
徐昭同阚璟珲走进小楼,入眼是淡米色的墙漆,几组沙发、桌椅和异形书架把空间分隔成接待区和等候区,绿植盆栽点缀其间。值班的咨询师问明来意后领两人去空置的咨询室和其他房间参观,并逐一解答徐昭的疑问。
“心理咨询广义上包括咨询和治疗,前者针对一般性心理困扰,以短期的情绪支持和调节为主,后者则聚焦心理疾病,需要长期的系统性干预。我们的咨询师会依据来访者的自述和测评结果做出考量,如果程度严重的可能需要同步去医院进行药物辅助。对,这要以来访者的实际情况判断。预约方式您可以拍一下这张纸,上面流程写得很清楚,民艺内部人员及其直系家属咨询有优惠,非民艺人员扫右边的码,可以单独预约,除了咨询费用以外没有其他差别。”
徐昭从咨询室出来,依次参观了测评室、沙盘室、宣泄室和放松训练室,房间的温馨陈设和咨询师条理平和的叙述方式让他感到信赖。走出小楼,坐进车里,他去民艺内部交流的论坛搜索关于咨询的真实反馈,又趁热乎劲驱车去了其他几家在列的咨询机构参观、比较。
晚饭到底是没做成,还涉嫌无故晚归,徐昭拿点心向卫鹤清赔罪,载他下馆子。
菜上齐时,一则整整齐齐编写好的预约说明发送到了贺呈柳的手机。
贺呈柳很快回他:发错人了吧?
徐昭剥虾的同时用指关节敲字:没错,就是你
贺呈柳:心理咨询?
贺呈柳:何意?请明示
徐昭:考验你表演基本功的时候到了
徐昭:明天去冰场上课,你负责把这个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小卫老师
贺呈柳:?
贺呈柳:我去说合适吗?
徐昭:有多不合适
徐昭:能比你说床伴的事还不合适?
贺呈柳:哈哈
贺呈柳:哈哈哈
贺呈柳:都是误会
贺呈柳:这事包我身上了
贺呈柳:还有吩咐没
徐昭:有
徐昭:贺呈柳
徐昭:咱俩的事还没完
徐昭:你丫什么时候和周翔搞上的?
徐昭:那天我给你搬东西、拾掇屋
徐昭:敢情是给你俩打理爱巢呢是吧
贺呈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呈柳:那什么,我还有点事
贺呈柳:撒由那拉先撤了
两天后,卫鹤清结束当天的滑冰课程,按照贺呈柳提过的地址找到了这幢藏在胡同深处的小楼。这次他预约的是节短咨询,类似冰场的体验课,因为潜意识有所担心,进了咨询室他坐姿拘谨,眼睛不知该看哪里,脑子也变得空白。
“你好,青燕,”咨询师主动问候,叫了他填表时写下的名字,“我是阿月,很高兴认识你。”
卫鹤清礼貌地点头微笑,过了一会卡顿的思维神经才牵引面部肌肉,让他干巴巴说出个“你好”。阿月很温柔地注视着他,用眼神传达友善和关注。
几分钟过去,卫鹤清没有在她的眼中找到一丁点属于审视的成分,也没有评判,他的心渐渐放下戒备。
“青燕,第一次来,我想你对这里还不熟悉。现在你可以看看你周边的环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卫鹤清拿眼睛去看。闭合的门,樱桃木色。与外厅一色的墙面,挂有风景画、时钟和花束。角落置有饮水机,挨着窗框,两扇大玻璃,窗帘柔柔地动。它们的影子落地指向他们,指向两张布艺沙发与木头桌围成的谈话区,上面仅陈设着纸巾盒,再无一物。
观察的过程中,游离在外的陌生感消退,他好像只是在朋友家做客闲聊。
“很好。现在再看看我。告诉我,你眼中的我是什么形象。”
卫鹤清坐远了一点。阿月穿着最简单的衣服,没有饰品,没有化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会让来访者分心的地方,因此他很容易看到她鼓鼓的额头,杏核状的眼睛。她的鬓角有碎发贴在圆圆的脸上,那里有痣,光下才看得出。
“你描述得非常细致,我感觉我被你真实地看到了。”阿月娓娓引导,“那么接下来,请你向我介绍你自己,样子、个性,什么都可以。”
“我?我就是短头发,两个眼睛,不大不小的。鼻子、嘴……我描述不出来。”卫鹤清很快词穷,他手指交叉着握了握,尴尬道,“我可以直接说我的来意吗?”
阿月说当然。
卫鹤清于是给她讲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和早年病史,期间钟表轻微地咔哒走字,阿月不打断地点头倾听,目光沉定,稳稳托着他有时会停顿的叙述,直到他流露出孩子般的迷茫不安。
“大夫,”卫鹤清有点忘了自己在哪,思路跑偏了,从他的来访目的跳到自我反省,“我总是容易感到难过和焦虑,会受外界影响变得脆弱。当遇到一些事、一些人的时候,我的情绪会突然很不稳定,会想逃避、逃跑,但又觉得这是错的,很拧巴,很撕裂。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阿月把手轻轻搭了下他紧绷的手背,食指抬起,对准他的心脏,“你是这里太悲伤了。你的过去或许有很多情绪未被妥善对待,它们没有消失,一直堆积着,堆到堆不下了,现在的你不知如何处理。”
几句话同那一指一齐戳进心上,让完成咨询的卫鹤清又预约了下一次。阿月作为他选定的咨询师给他留了临别作业,要他再来时重新介绍自己。
卫鹤清带着任务离开咨询楼,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徐昭今天汇演,在距他不太远的地方,卫鹤清抱着胳膊朝那个方向走,走得很慢。脑中、心里,此刻没什么想法或情绪,风从背后吹来,途经他的身体流去。
走出一段路,巷子口的路灯立柱多了根重影。
“徐昭?”
卫鹤清瞅着它恍神,想念蕴于无形,竟傻傻脱口。路灯没答他,高冷地撒下光晕,他又往前穿了条巷。
还是巷口,灯的立柱又多出一根。
卫鹤清站住脚,定睛看,重影消失。摸着胸口靠墙冷静,心跳、鼻息,全都正常无比,他背过身默数几个数,猛地转头。
柱影复现了。
“徐昭。”卫鹤清笃定,“出来,我看见你了。”
柱子没动,影子也没动,卫鹤清盯住它补充:“快点,不然我……”
话音落到一半,徐昭鬼鬼祟祟从墙后探出身,原地站着,心虚且怂。卫鹤清忍住笑与喜悦一本正经地走过去,皱脸瞪他。
“你在cos灯柱吓我吗?”卫鹤清问,“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那坦白从宽。”徐昭很会为自己争取,“长官,我都招。”
卫鹤清不表态,专心装酷男,他料想是给他提供咨询的贺呈柳口风不严,叫这家伙得了信儿,谁知听着听着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从网页到深夜电话,从驴打滚到咨询信息,眼前这个小心觑他的人正是深藏一切功与名的幕后推手。
“我知道你想自己解决,你能好起来,我相信。我就是单纯坐不住,想尽点力。今天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放心,就想来看看你,结果还被你发现了。”
徐昭懊恼地碎碎念,佝下背,和卫鹤清平视。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好像真的是太笨了,追人差点追成床伴,跟踪一次也能暴露自己。
“都说完了。我任打任骂,别不理我。”
说完徐昭眯起眼,沮丧听凭裁决。对面悄然无声,随即,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肩膀。
“小卫老师?”
徐昭恍惚一瞬,想问问他怎么了,换来的是卫鹤清加倍收紧的胳膊。这么宽阔的肩,高高大大,这个人仿佛生来就能为人遮风挡雨,似乎有源源不断用不尽的温度。给的少了怕不够,给的多了怕厌烦,在这种笨拙到真诚的情感里,他的过去、现在都有权被爱,回避、生气也可以被爱。所有组成他的,无论好与坏,似乎只要是属于他的部分就值得被夸奖、心疼、珍惜。
他只要做自己就能得到好好对待。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给他这样的感受?全新、未知、生疏,但与他的情绪状态一样,不再让他本能地排斥,想要推开。卫鹤清内心复杂,蹭蹭徐昭的头发,想说他懂他的好,想说他愿意让他参与自己的恢复,想说他一定会努力学着被爱和爱人。
可空口无凭,太虚太轻,话到嘴边咽回肚里。卫鹤清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埋头在他肩上一啃。
又抱又咬,与预想中迥然不同,徐昭彻底懵了。“生我气了?”他反手拍拍卫鹤清的背,“生气了要告诉我。”
“没有,”卫鹤清眨走眼里氤氲起的湿意,含混吐字,“喜欢你。”
徐昭僵住了,呆立着比刚才还像灯柱。一朝被蛇咬,在冰场卫鹤清抱着他说我喜欢你的记忆涌入脑中,徐昭大脑短路,求证道:“是谈恋爱的那种喜欢,不是别的吧?”
“什么别的,”卫鹤清松开他退后一步,摊开手,生不起气来地埋怨,“你是傻瓜。”
好在傻瓜很通人性,听了忙把自己的注水脑袋搁上去,挨训反而开心。卫鹤清看着他像大狗般忠诚地又亲又蹭,演完《雷雨》急匆匆赶来,脸上的妆都没卸干净。
灯光下,他好看得比平时更叫他心软。
“我送你去聚餐的餐厅,好吗?”卫鹤清突然有点分离焦虑,又小声道,“以后我做咨询你也可以来找我,大方的,不用再躲。”
“好!”徐昭直起身,哗地把他捞近,“过来,让傻瓜抱抱你!”
卫鹤清“呀”地叫了一声,脚不着地被拦腰提起。徐昭抱着他转圈,他撑着徐昭的肩膀听着他笑,仰起脖子,灯在头顶一圈一圈绕成亮环。不同于他在冰上的独自旋转,这种感觉太热烈了,很容易就叫他犯晕。
晕,真晕,卫鹤清笑了,晕在徐昭身上的热烈里。那种鲜明、旺盛深刻感染着他,那种生命力让他不自觉跟着开心。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有暗流始终奔涌,徐昭让它更强烈地存在,裹挟着他脱离冰面,时而在游、时而在飞,多么自由。
此时的胡同,晕是幸福者的专属。
两人晕得靠了墙,徐昭腿软,但没叫卫鹤清的外套蹭脏。卫鹤清抱着他笑着轻喘,被他爱意闪闪的星星眼看得不止心软,已是心痒。
“徐昭,”卫鹤清痒得歪倒,更小声地哼哼,“明天后天过周末,你休息,我也没课……”
第61章 贪玩儿的坏孩子
这是什么,预约还是钩引?小徐昭差点有伤风化地原地起立。徐昭发现他对卫鹤清越来越没定力,卫鹤清的一个眼神、一句尾音都能成为他的过敏原,无药可医。
两人在餐厅外分别,徐昭仍需冷静,吹吹风,想点正经事。今天带妆汇演,民艺请来了几个元老级的演员,阚璟珲掺着其中一个进来,坐在徐铭生身边,跟班任秦立新、副班任吴峥一起观戏,超豪华阵容,远超当年艺考。
好在他不杵看,在这些老艺术家盼望传承的目光中表演,更是没有紧张、亲切不已。表演结束,他们谢幕听取指导,字字玑珠,没人关注分数、排名,徐铭生作为全程带教的老师,更对每人相较于排练时的进步和仍然存在的不足之处一一道来。
到了他,只有俩字:“不错。”
徐铭生满意时话少,徐昭与他对视,感受到来自老师与父亲的双重认可。台上台下,家里家外,他曾拍着巴掌觉得徐铭生是这世上最好的爸爸,也曾梗着脖子觉得他是最不理解自己的人。对视中它们统统在脑海闪过,最后只剩下深沉的确信。
他够格和老徐站到同一方舞台。他可以在表演之路上继续走下去。以后不论多难,他都不会再是只凭坚持去走。
带着感动散场,徐铭生在剧场外把他叫住,询问追人进度。徐昭得意地汇报,等着再被肯定几句,徐铭生却只道:“嗯,这还像我儿子。”
“你不鼓励我还自夸起来了?”
“有什么可夸的,你进度也不快。”徐铭生拒绝看他翘尾巴,走出几步又漫不经心地回头道,“还有不到三个月过年,继续抓紧,到时争取带那孩子来家吃饭。”
完蛋,想起这句更难冷静,徐昭踱步几圈,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不远处的一对人影分开。
徐昭连忙收声,准备进餐厅,把黑暗自由的空间留给野鸳鸯,谁知迈上台阶借着光一晃,俩鸳鸯居然都是公的。
一个是下午正襟危坐看过他演出的阚璟珲,一个是他戏里的爹,陈序元。
「小卫老师,天塌了!」
「我小时候的偶像和我班里最好的朋友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