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但那扇门一夜未曾打开。天亮前,姥姥接到电话赶来,抱着昏睡的他进了医院。他忧惧受寒,因为高烧不醒打了两天滴流,再有意识时妈妈正握着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眼泪滴滴答答掉进了他的指缝。
在妈妈的泪里,他决定不再记得那一天一夜的伤心。
“我们很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兴趣班的事,烧退了我照常去滑冰,滑了没多久,教练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更适合花滑。从那以后,我拼命努力学习花滑,想好好表现,让我和她之间的这个结能够化解。这期间姥姥要给我报舞蹈课,我都搪塞掉了,我说我不想学了,其实是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我哪里会不想学呢?从五岁第一天进舞蹈班我就迷芭蕾,我喜欢跳,喜欢得不行。但我太怕她不高兴了,在那时的我心里,她的喜怒哀乐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所以我只在课后偷偷去芭蕾班外看跳舞,不进去,怕给老师惹麻烦,或者节假日去姥姥家,关小声音看音乐频道的芭蕾舞剧,就这样,一直到我十二岁……”
鼻腔又被塞满了,说不了话急需清空。卫鹤清接过徐昭递来的纸巾怼在鼻子边,缓慢而用力地擤,仿佛泄愤。
“那年姥姥去世了,她没掉以后,我就不再做与跳舞有关的梦了。我开始正式系统地学习花滑,考级、比赛,一路很顺,妈妈也开始支持我全力投入这项运动,她想通过我的成绩挽回爸爸的心。可那是没有用的,两年后我冲进省队,他们也终于结束了婚姻。”
回忆很累,倾诉亦然,卫鹤清默默安静下来,蜷在徐昭怀里疲倦地流泪。从结束咨询梦游一般走出小楼,他的泪就没有止过,它们带有个人主见、不受他的意志支配,想流就流,把他变成了一个凄惨的泪人。
徐昭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捡他回家,全程大气也不敢喘地抱着他安抚。“宝贝儿”、“宝儿慢慢地哭”,他就这么一直把他揣在怀里,软着语气翻来覆去地说哄人的暖心话,说哄小孩子的话。
他的手很大很安稳,拍在屁股上让他想起姥姥,想起他还有人靠、有人疼时候的感觉。
而以姥姥的生命终点为分界线,他踏进了极致寒冷的冰上世界。
“徐昭,我还没说够,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起好多糟糕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全说出来……在爸妈分开之后,我成了妈妈仅剩的寄托,她把所有注意力和人生希望都押给了我。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变成了一个必须不断进步、不断取胜的工具,她需要通过我的成功来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安全感,所以她不再能接受失败的那个我。”
“可是竞技体育,怎么会没有失败呢?我被她无形的期待压得难受。虽然她从不明说,但我赢了她高兴地叫我宝贝儿子,输了就是冷脸算账,她可以几个月不给我一个好脸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甚至会为了让我铭记失败的滋味而缩减我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十四岁那年比赛失利,我是给她打了借条才拿到钱换了身最便宜的训练服。它很薄,我又特意买了大一号的,穿着不合身会灌冷风,滑久了全身都冻得痒疼。”
记忆开了闸便没法随便止住,它和泪一齐泛滥着,卫鹤清讲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的更新迭代。他想起他在身体和精神长期的双重压抑下心理出现警报,妈妈却不信他也不让他就医。他想起在他抗抑郁的期间,妈妈会因为接受不了他的“脆弱”给他念网上否定他的言论,试图让他蜕变得能经受住打击。那对他堪称最恐怖的折磨,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痊愈,他主动把治疗草草收场。
而在几年以后,当他的性向被摊开在她眼前,也是她挂了精神科让他去看病。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是有多么不能接受我这个人!徐昭,现在跟你说起这些,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从小我一点点麻烦也不给他们找,家里气氛持续的低,我就连自己陪着自己玩儿也悄悄的,不敢笑、不敢快乐,活得好像生来有罪。到了参赛滑冰的十年,我更是像个只需冲锋的武器,受伤了、手术了,等待我的不是关心,是催促我快点站起来的责备,还有那句‘滑冰是你自己选的’,她每次都说,魔咒一样,就像是要告诉我,我所受的苦和痛都是我自找的,与她无关。”
“等到我彻底磨损报废,等到我离开了家,我已经这个年岁了,想做出放弃滑冰的决定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她会不会失望。这似乎成了我潜藏的思考惯性,我要优先考虑她的想法、她的心情、她的付出。可明明我比她小,明明我是孩子的时候她是成人……”
卫鹤清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被徐昭顺着后背拍了半晌,蓦地爆出一声哀鸣。
“明明她是妈妈!她是我那么爱那么爱的人!为什么她不爱真正的我?为什么她不肯接纳我的全部?徐昭,我好难过,我感觉我心里要憋死了,我感觉……我真的好怨恨她!”
第70章 小卫老师,你带我滑次冰吧
说出来了,他到底还是承认了对她有怨。承认的同一时刻,他胸中有只愤怒的鸟终于冲破名为「负罪感」的道德牢笼。
“青燕,”咨询结束前阿月曾这样对他说,“合理表达自己的攻击性并不可耻,即使对深爱的人也是一样。我期待下次见到你时,你可以更坦率地表达情绪和感受,这将有助于你建立起稳固健康的心理边界。”
这番话犹在耳畔,他没等到下次咨询,已经对着徐昭倾泻出苦水。现在的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遭到不友好对待的小孩子,痛楚、脆弱、委屈,无法自己消化,需要别人帮忙评理。
或者说,他是变成了另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妈妈。
可他比妈妈幸运,他有徐昭,徐昭红着眼接下了他所有所有的情绪。因为这个微小的觉知他的心又疼起来了,短暂的一瞬后,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抱歉妈妈,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卫鹤清默念,“现在请你从我的心里离开吧,我暂时不想再想起你了。”
夜风又吹了一阵,噼啪的折枝声好似落雨。徐昭去厨房煮了豪华版汤面给哭累的卫鹤清吃,他盘腿歪坐在沙发上,皱皱巴巴,兀自抽搭着,像块被拧过的半湿抹布。
“宝贝儿,先垫垫肚子再哭。”
徐昭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卫鹤清点点头,呆呆地端起面碗闻了一下。鲜香热气疏通堵塞的鼻孔,另一部分继续往上飘去,卫鹤清在汤里捞了几下,捞出满满一碗底虾仁的时候他刚好被熏湿了眼珠。
很突然地,他又一次泪崩。
“呜,好多肉,以前爸爸不吃肉我就也吃不到,其实我特别特别爱吃!我馋得做梦拿枕巾当肉啃,醒了伤心得不行!还有打扫房间,我一点也不喜欢,是妈妈要我干给爸爸看的!”
卫鹤清说着扯纸揉鼻子,揉完一扔,地上又多了个小小的纸团。
“我今天不要干净了,我不要!”他低头呼噜着喝了两口汤,继续对徐昭说,“好好吃,吃完我要去主卧睡觉。有阳光的房间睡着真的好舒服,没有认识你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以后我都要睡主卧,我再也不要过被迫忍受的生活了!我还要去买厚厚的衣服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让你穿厚,因为我受过冻,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卫鹤清呜呜了一会埋头大口嗦面,泪水稀里哗啦掉进去,把碗里的水平面打得仿若暴雨涨潮。徐昭拍了拍他脑袋顶的发旋儿,没说话,在他看不着的地方狠狠抹了把脸。
此时的窗外,天边飘下细小的雪朵。这是北城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受来自东北方向的冷空气影响,下得比往年要早。
隔天火车轰鸣,燕山山脉雨雪连绵,沿途多地狂风大作,三江平原望之尽白。
傍晚时分,徐昭和卫鹤清抵达临北。
临北天暗得早,街边已是华灯初上。年根时节,随着冰雪主题乐园正式开放,这座城市的来客很多,两人站在中央大街的外围向里看,各处人头熙攘,热闹地穿梭在流光与白雪之间。
卫鹤清拉下领子深吸口气,冷得冻鼻子,雪味儿混着大江的湿润和淡淡煤烟,瞬间直透肺腑。
他仰起头对着徐昭吐出团白雾。
今天他穿了身新衣服,白鹅绒,搭配湖蓝色围巾,整个人从头到脚利索漂亮。这是徐昭带他去置办的,昨晚他睡着后,徐昭坐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缓不过来的心脏抽疼,中途还很没出息地掉了会儿泪。
等天亮起来,他去次卧的纸上添了行字——
「啊啊啊受不了了。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小卫老师忍饿挨冻受委屈」。
写完他把纸扣过来盖住,卫鹤清没有看到,只把沾着湿痕的保证暖和地穿在了身上。
这趟旅行没规划,两人毫无打算,便胳膊挎胳膊地觅食,在大街小巷遛起了弯。临北已经不是卫鹤清记忆中的样子了,许多他有印象的小店都在时间的洗礼下无影无踪,反倒是徐昭这个外乡人对这儿更熟,知道哪里好吃,带他吃了一路。
坐进居民区的烧烤店里,卫鹤清捧着超级大的麻花卖力地嚼,嚼不动了推给徐昭,又去啃鸡架和鸡叉骨。
“不吃了?”
徐昭跟他确定,卫鹤清顾不上回答,只点了点头。太久没回来他什么也想尝,桌子上的盒子袋子堆得溜满。
“得嘞,那我打扫。”徐昭都不用再点,捡他的剩也够吃了,“你看着吧,这趟回去我肯定得涨秤。”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忘给小天鹅开瓶盖、插吸管。卫鹤清叼着他送到嘴边的大白梨吸了一大口,手探下去在他大腿上捏捏。
“你前一阵瘦了好多。”捏的时候他的眼围着徐昭胸口打转,“补补,补壮点更好看。”
老话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卫鹤清说完就忘,回到酒店被徐昭架起来贴在玻璃上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谁叫你在外面勾我,”徐昭理直气壮,“我馋一晚上了都。”
“?吃那么多还没把你吃饱?”
卫鹤清损他,腰际很快一凉。大惊之下,他慌张地伸手去护,软语糊弄:“那换个地方。”
“不换,”徐昭狗一样咬他后颈,挤着他颠颠簸簸地无赖道,“我就在这儿补!”
真没白吃,卫鹤清总算知道那些吃的都补到了哪儿。结束后他趴在床上监督徐昭清理玻璃,脸板得紧紧的,身体却在被子里伸了个满足的懒腰。
“还生气啊?”徐昭从玻璃的反光里偷窥,嘀咕着说,“不是说好了就气十分钟……”
“谁和你说好了?”卫鹤清立马藏起舒服得不得了的真实状态,两臂一插对他谴责,“随地污染环境,你有没有公德心!”
“就我一个人污染了吗?”
徐昭试图顶嘴,刚说完就被靠枕砸了头。他拾起它回头看卫鹤清,两人对视,一块笑了。
“那你报警抓我吧。”徐昭溜达着走过去。
“报就报,”卫鹤清陪他演戏,“垃圾桶里还有你的犯罪事实,证据确凿充分。”
说着他把脚伸出被窝轻踢徐昭。徐昭顺势抓住,在他踝骨上一吻:“想睡就别勾我。”
“现在是谁勾谁?”卫鹤清斜着指头指指自己又指指徐昭,“我勾你还是你勾我?”
“你勾我。”徐昭耸肩,把脚送回去的同时手往上滑了一截,“看,还勾。多亏我意志坚定,又一次经住了考验。”
“哇,”卫鹤清大开眼界,坐起来冲床头的座机抬下巴,“那你快打电话要针线上来,把我缝进被子里,咱俩彻底隔开,省得勾坏了你这个道德卫士!”
徐昭撑桌大笑,笑完一骨碌滚进去拿空气穿针引线。两个幼稚的人光速和好,抱在一起聊一阵、乐一阵,不知谁先没了声儿,另一个也很快枕着他睡去。
这晚的天空没有月亮,黑漆漆的静,落雪的声音被风吹进梦里,有点像花苞绽放。
两人心情挺好地醒来对镜整装,窗外地上,白又厚重了一层。
卫鹤清领着徐昭踏雪,去往他上过兴趣班的少年宫。这处苏式风格的建筑变了模样,不复记忆中的简朴,外观和楼里焕然一新,有新时代的质感。
走廊也刷了鹅黄色的漆,灯照下去很明亮。
练舞房从一楼搬去了二楼,两人上去,里面正有一班孩子在上课。老师半严半哄地帮助每个孩子做软度训练,压横叉一块块加瑜伽砖,扶着横杆撕腿耗腿,不时有吃不住疼的哭声传出教室,老师则大声倒数着鼓励。
“马上了,再坚持十秒钟。十、九、八……好了,小鹤清真棒!”
钟声响起,这是少年宫专用的下课铃。卫鹤清回过神来,门开了,孩子们陆续出来跑跳着下楼,仿佛一群雏鸟,要飞向他们还有无限可能的广阔天空。
徐昭注视着卫鹤清安静眷恋的神情,在他发顶上温柔地抓了抓。
“以前我在教室外偷看跳舞,老师们都会过来把后门敞开半扇。我最开始的时候不懂,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赶紧从外面关门,结果没一会老师又过来把门打开。我记得有个老师在开门时说关着门闷,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可说完又冲我站的位置眨了眨眼。她进去以后,我把走廊四下看了好几遍,除了我再没别人,我这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一扇被他亲手关上又被反复打开的门,无论是教过他的老师还是和他完全不熟的老师都默契地做了同样的选择。她们帮不了他太多,却愿意用沉默的善意守护一颗孩子的心,让他能找到值得坚持下去的、哪怕最微小的理由。
在二楼逛了一趟,徐昭跟着卫鹤清重回一楼。听他讲,这处走廊尽头的冰场被改建扩大了两倍,原先小小的很寒酸,现在却连冰鞋冰具都崭新齐全。
“我第一次见到翔哥就是在这儿,”卫鹤清扯住徐昭的袖口牵他走向换鞋凳,“当时妈妈丢下我走了,我一直哭,肿着眼睛看不清,是他帮我系了鞋带,还和教滑冰的老师一起拉着我上了冰面。”
现在想来,那段过去也有很多这样零零碎碎的温暖时刻。
眼前的冰面刚保养过,补浇后又平又白,灯下亮闪闪的,卫鹤清放眼打量,沉在思绪与感慨中驻足。片刻后,他往前迈出一步,又被拽着他的力坠了回来。
他疑问地去看徐昭。
“第一次见系了鞋带,记得真清楚。”徐昭手搭在围栏上握紧,低着脸像个郁闷但不敢真闹脾气的小孩,“你还记得和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记得。”卫鹤清瞅着他说,“当时你没卸妆,挂着两个黑眼圈,在我要带学生上冰的时候把我叫住,问我是不是冰场教练。”
啊,简直是黑历史。徐昭两眼一闭。和周翔的骑士形象比起来,他的初次登场宛如怪人,放在戏剧舞台上应该算个打酱油的男N号。
卫鹤清默默看他,默默摇了摇他的手。
“徐昭,”他轻声的似是撒娇,“系都系了,你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没生气,我是吃醋。”徐昭马上搓搓卫鹤清的手,软着声调有什么说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先认识你?”
“老天就这么安排的。”卫鹤清在心里叫他小气鬼。
“乱安排,”徐昭拍着围栏叹息,“真不公平。”
“好啦。”卫鹤清又补了三声大笨蛋,手指在他掌心安慰地抠抠,“出现得晚有什么关系,我不还是……和你更好。”
也对。言之有理。徐昭的心情一秒多云转晴。他凑过去绕圈腻着卫鹤清,被卫鹤清摸了摸脑袋和脸。
手掌软而温存,徐昭偏头配合着蹭。蹭着蹭着,他突发奇想。
“小卫老师,要不你带我滑次冰吧?”
第71章 小燕儿,真的是你!
徐昭说完拿“带我滑吧快带我滑”的眼神看卫鹤清,活像蹲在门口等着出去玩的大狗,卫鹤清也就没说出拒绝的话,手勾了勾,领着他去了冰场靠里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