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And I crash and I break down
我会受伤也会失控
Your words in my head, knives in my heart
脑海中你的话语像利刃刺入我心底
You build me up and then I fall apart
你造就了我 如今我却分崩离析
'Cause I’m only human
因为我只是一介凡人”
歌声直飙,这场表演的高潮开启,冰面为纸人为墨,两道弧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对冲,所过之处掀起彩色的旋风。台下众人被风迷了眼,数不清他们转了多少圈,只看到一个转体跳接着一个。第五跳时两人腾空而起,身体中心形成的漩涡绕了接近四周,落地时周翔没有站稳,卫鹤清撑着腰把他推了起来。
“阿克塞尔三周半!牛逼!不愧是跳跃双子星!真牛逼!”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拍巴掌还吹口哨,让卫鹤清和周翔惭愧又感动。这个难度极高的跳跃动作他们并没有完成得太好,却实实在在得到了这么热烈的捧场。徐昭扶着围栏上半身快扎进冰场里了,手拼命指卫鹤清的脚,是看到他趔趄了一下,怕他受伤。
没关系,卫鹤清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睛热热的转过了身。调整情绪后,他以燕式步滑出一截。
他早知道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他有极限,难以突破。在滑出去的这一截里,卫鹤清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他和周翔互相往对方够不着的地方贴膏药,想起他最初练阿克塞尔三周半摔得腿瘸,想起止痛药、失眠夜、不敢多看的手机,想起他不止一次背离了竞体的拼搏突破精神,怕过、痛过、想要放弃……
他还想起他的最后一场比赛,倒下前他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某根筋断裂的声音,那时他终于意识到,他只是肉体凡胎。
不是神,从来就不是,他满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也救不了妈妈出苦海。因为这个意识,他毅然决然选择退役,连告别都没有,仓促得像逃。他回学校修完学分毕业,很快陷入不知该做什么的茫然。
离开冰面,他就像神像离开了庙宇,人世茫茫,毫无用武之地。这时恰逢周翔找他去冰场帮忙,他二话没说直接答应,重新跳回龛中。
没有人逼迫,是他自己的选择。正如他一直以来选择给妈妈控制他的权利,那时的他也选择了忍受熟悉的痛苦。而现在,他又一次做出离开冰面的决定,面对未来,茫然依旧。但他决心去面对未知的风暴,宁可漂泊,也不要再做回需要靠片瓦庇护的泥菩萨。
卫鹤清切步站定,单脚旋转,两手抱着浮腿一点点抬升。待抬至最高,腿、臂、身体线条流畅笔直,形如烛台,是个漂亮的贝尔曼旋转。这是他最后一场比赛上的最后一个技术动作,他绷紧自己,以此致敬过去。
亦是勇敢的告别。
场下喧哗声四起,配乐放至尾声,重复着简单的一句,震人耳膜——
“I’m only human
只是一介凡人
I’m only human
只是一介凡人
Just a little human
一个渺小如尘的凡人”
直至深夜,《Human》的曲调仍回荡在卫鹤清耳畔,他信口轻哼着,眼前还是民艺演员们山呼海啸般的叫好,最后甚至惹来商场的保安查看。
“别哼了,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然而回忆被拍在腿根处的一巴掌叫停。卫鹤清仰起头,看向板着脸给他按摩的徐昭,一骨碌贴了过去。
“听到了,你说让我以后运动适度。”卫鹤清枕上徐昭的小腹噘嘴,“今天是不小心的,就抻了下筋,没事儿。”
“就抻了下筋?你下车的时候都走不了路,是我背你上来的,还不当回事!再说万一伤着骨头呢?不亲,你别这么看我。”
徐昭非常坚决地抵制诱惑,他越严肃,卫鹤清越想要。
“真的没那么严重,”卫鹤清慢慢往他胸口挪,“我那会儿夸大病情了,因为我想让你背我。”
“……真的?”
“嗯。我就是有点想让你心疼我。”
蚊子哼哼般的坦白换来一个长吻,唇舌厮磨、难舍难分。渐重的吐息声里,徐昭抵着卫鹤清的额头磨蹭,卫鹤清吃不住痒似的把头垂低。
“宝贝儿,你为什么能这么可爱?”徐昭特别不解地在快送到他嘴边的软眼皮上印吻,“我随时都可以背你,不用受伤,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也随时都心疼你……”
这个心疼听起来不像正经心疼,卫鹤清拿睫毛狂砸徐昭,徐昭用手游走着安抚。两人越贴越近、越贴越紧,眼看弓要拉开,卫鹤清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徐昭递手机给他。
“那不接。”卫鹤清直接挂断。
两人重新搭弓拉弦,气氛正胶着,电话又响起来。
哪个没有夜生活的非这时候来电话?徐昭内心咆哮,却还是主动把手机举到卫鹤清耳边:“接吧,我不动。”
卫鹤清点头,顶着颊上的两片红晕调整呼吸。徐昭帮他摩挲颈上的细汗,此时还淡定,却在听到听筒里的声音时瞬间收箭——
电话是孟北打来的。
“嗯?您说让我演一段青年时的青燕?这恐怕不行。我没有上台表演的经验。啊?我有经验?您看过我跳舞?”
卫鹤清开了公放从徐昭身上下来,俩人并肩靠着,听孟北兴致昂扬地说:“我认得你,你不是在惊雷剧团跳过《天鹅湖》吗?你们团长邀请我去看了那场演出。小卫啊,你不要太谦虚,年轻人有机会就要大胆抓住!而且青年青燕的独舞时间很短,剩下就是段群舞,你更没问题!这样,我先跟你讲一下戏,你别急着拒绝,等全盘了解后再答复我……”
接下来的十分钟,孟北给卫鹤清详细介绍了《百鸟齐鸣》的主要剧情。徐昭用手拄着头,非常难绷地听领导开电话会,末了还相当和颜悦色地鼓励卫鹤清一定要好好考虑。
电话挂断,卫鹤清第一时间摸了摸徐昭的胸口。
“还行,没吓停,”徐昭抓起卫鹤清的手亲了一口,“就是打来的不是时候。”
卫鹤清笑了一下,旋即又蹙起眉心:“你们导儿怎么会找我呢?我又不是专业跳舞的。还有他说我‘又会滑又能跳特别难得’,什么意思,听不太懂。你说是不是就因为我之前被叫青燕他才找的我?要不实在想不通。”
“不知道。”徐昭很诚实,他压根懒得揣测孟北的意图,“我觉得这事你就考虑你想不想试,想试就去玩玩儿,反正是他选的你,你跳不好他也不能赖你。”
徐昭的开解大喇喇的,卫鹤清却十分受用。他扭身抱着徐昭的脖子跨上去,心里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风光都让小青燕受了,苦都让大青燕吃了。”他摇摇晃晃地问徐昭,“你们导儿让谁演成年青燕?”
“大部分角色还没敲定,”徐昭托着卫鹤清的辟谷亲昵地捏了捏,“不知道这个倒霉蛋花落谁家。”
两人也无心多论,要事在前,他们第三次满弓搭箭。夜晚湿黏,墙上的影子乱成一大张你我不分的黑网,蓄势待发之时,徐昭的手机“叮”的一响。
卫鹤清一个激灵瘫了下去。
又过了很长一会,徐昭拿起手机,看到大戏群里有张孟北甩进来的长图,是张还热乎的演员表。
他点开,放大,上面的成年青燕后面赫然是他的名字。
第79章 克服不了也要克服
次日午间,银汇商场的火锅店内,角落一张四人桌上火锅已经开锅。热气咕嘟嘟冒,周翔把盘子里的肉卷往锅里扒拉。
“意思是你们导演让你俩演一个人?”他看了眼徐昭,又看卫鹤清,“你不会就因为这个答应的吧?”
“当然不、不全是,”卫鹤清噎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如果参演的话我还能多拿一份酬劳。”
这理由反驳不了。周翔没说话,贺呈柳插进来眉飞色舞地补充:“你俩不知道,今天上午孟北领着鹤清来我们这儿试演,排舞老师跳完他就能跳,动作顺序几乎都不走样,老吕立马就要定人,和孟北两个堵着鹤清不让走,当场算劳务、给周翔打电话。”
“是,我接到电话都懵了,心想用场地不算,还从我这儿挖起人来了。”周翔笑着夹了一筷子肉放进贺呈柳碗里,对卫鹤清道,“既然答应了你就好好演,其他的别想那么多。”
“不想,反正是他们定我的,最后没那么理想也是他们看走眼了。”卫鹤清仰着点脸任徐昭给他擦嘴角,很开朗地说,“排练不会耽误冰场工作,我的戏份不多,已经和导演协调好时间了。”
这么想得开的脑回路,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灌输的理念。徐昭给卫鹤清比大拇指,说了句对面听不清的小话,卫鹤清则握住他的手指更开朗地搓了搓,俩人跟孩子过家家似的过起了日子,周翔看着心里又高兴又闹心。
“行,一桌仨演员。快吃吧,再煮老了。”
再看牙疼,周翔站起来端着料碗去盛料,剩桌边的三个人相视而笑。排练从今天正式开始,服装组老师特意在群里告知演员们量体的时间,要大家接下来严控饮食,因此这顿算是他们到演出结束前唯一的一顿放纵餐。
“晚上滑完你俩什么安排?”贺呈柳往周翔离开的方向瞭了一眼,“要没有的话,跟我看秀去。”
“什么秀?”卫鹤清好奇。
“模特秀。”徐昭替贺呈柳回答,“一水儿特奔放的男模,光着膀子展示肌肉。”
“没错,”贺呈柳说起这个就兴奋,“还有泳装环节。”
“男的有泳装吗?”徐昭疑问,“不就都穿裤衩?”
“废什么话,那看的是裤衩么,再说不穿裤衩早给抓进去了。”贺呈柳把话题拉回正轨,“去不去,去的话我能搞到票。”
“我都行。”卫鹤清听完觉得兴趣不大。
“我也是,”徐昭陪贺呈柳去过一回,近距离看,冲击力太强让他晕肉,“要不干脆你和翔哥去得了。”
“要能和他去我还找你俩?”贺呈柳一脸“你可真逗”的表情,“他有多封建你知道吗?我平时刷手机看个帅哥都得背着他,要不他能叨叨我一整晚。这要让他知道我去看男模秀……”
卫鹤清狂咳不止。徐昭和贺呈柳全没领悟这是报警,一个倒水拍背一个递纸巾,贺呈柳嘴不停地继续抱怨周翔的专制,直到颈侧被只手捏住掐了掐。
“贺呈柳,”被念叨的人阴森森问他,“我是不是得拿条链给你栓起来?”
预警失败,卫鹤清也不咳嗽了,光速痊愈指挥徐昭给他涮虾滑。两个人竖着耳朵保持安静,等虾滑红红的浮起,周翔冷着脸捞出几段丢进贺呈柳碗里。
“吃。晚上散了,我跟你去。”
一餐用完,几人各归其位,周翔、卫鹤清上冰场,贺呈柳、徐昭回各自的剧院。排练周期也就一个多月,吕导和孟北各管一摊,前期两帮人分开排舞排戏,最后再统一合成。
徐昭走进排练厅,找了个角落拿戏本默戏。
文戏演员这块由阚璟珲主抓,他演戏的经验丰富,又有带教新戏班的经历,在担任戏中教练一角的同时还承担着督戏的重任,为孟北分忧。方程剧场竣工在即,这次为排练辟出南、北两个大厅,阚璟珲坐镇南厅,按戏的场次分批喊人进去走戏对词,没被喊的就在北厅抓紧熟悉戏本。
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下午过得很快,弹指一瞬,天色已经暮黑。两个厅的演员聚到一处吃盒饭,吃完又练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搁下本子归置东西,一会要去往银汇商场。
难得的休闲,徐昭给卫鹤清去电,没说两句卫鹤清就匆匆挂断了,要在他们到来前先解决晚饭。民艺对训练的封闭性和保密性有所要求,尤其是到排练后期,冰场因此与商场做了协商,在这段时间内早开晚关,又与学员进行了课程上的整体调整,散客接待的时段也稍作缩短,为民艺的舞蹈演员和文戏演员们分别腾出早晚各三小时的训练时间。
卫鹤清等教练的工作量变得集中且激增,并不比他们轻松。
回到排练厅,陈序元正对着窗外吐烟圈,徐昭走过去拿水,听他问阚璟珲:“每天这么长时间训练滑冰,就为找运动员的感觉?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孟导是想尝试运用特殊舞台,”阚璟珲简单道,“具体怎么弄我还不清楚,反正如果实现的话,舞台会像冰面一样滑。”
“什么?”徐昭惊讶,“那咱到时候怎么演?穿着冰鞋吗?”
“现在还没定。”阚璟珲示意他压声,左右看看说,“不过一旦他协调到位,应该是想那么呈现。”
这下徐昭和陈序元都听懂了,俩人对看一眼,都暗叹孟北敢想敢干。特殊舞台对于故事背景和演出效果有放大加乘的作用,但对演员的滑冰水平也要求更高,接下来的训练看来已不仅是用来构建内心戏的体验,更是必须全力啃下的硬骨头。
三人正说着话,孟北进来了,和剧务组老师推着一大车吃喝补给卸到排练厅角落。
“排练一天大家伙都辛苦了,晚上再加把劲!”孟北搓搓通红的手放到嘴边呵气,“你们每个人要在什么时间内掌握到什么程度,我都跟周老板交代过了,去了听安排,尽快拿下!我对你们的台词和舞台表现力不担心,都是一轮一轮考核过的,何况还有璟珲把控,但是滑冰……大家务必重视,要把它放到和剧本排练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去,我希望最后我们这帮人都能一个不拉、圆圆满满地上台,不要出现变动!”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了了,特殊舞台势在必行,而若有人跟不上训练进度,很有可能会被忍痛换掉。徐昭与众人一起应下,一群人披上衣服,荷着月色出发。
驾车来上班的当司机,几人一辆车,小车队很快停到银汇商场外的停车场,大家戴上临时员工牌,走为六、七层全天营业的餐饮店预留的电梯上楼,到达冰场。
此时的教练们早已换好冰刀在上冰区,笑容满面等待认领自己的学员。卫鹤清在里面冲徐昭悄悄摆手,他把钥匙上的小熊猫挂到了胸牌上,红棕色一团毛绒绒的,格外显眼。
看到他,徐昭的心一下子安定下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