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 第8章

作者:八风来才 标签: 一见钟情 双向奔赴 近代现代

“直男就没危险了?他要真惦记上你,直的比弯的更麻烦!”

周翔训卫鹤清,看他低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直接拿掌根抵着他脑门一推。

“去去,甭跟我这儿演。你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我当回事。”卫鹤清瞅他,“你说这些是为我好,我明白。”

“你有数就行,行了,回家找那直男吃饭去吧。吃完也出去玩玩儿,冰场最难的时候早过去了,以后晚上没课,你就早点下班歇着。”

周翔说完起身,没再言语,虚掐着卫鹤清的后颈把人掫出了冰场。

这会正是下班点兼饭点,银汇商场逐渐人流涌动。商场外也不遑多让,四平八直的马路上车辆首尾相连,前后十数个路口都进入拥堵时段,要到深夜才能明显好转。

天空的云一朵压着一朵,也塞成了个大型停车场。

卫鹤清对这路况习以为常,跨上坐骑,一捏油门溜了出去。天上浮云,地上过车,他见缝插针穿梭于喧嚣,灵巧地如同在冰上过人滑行。

一路骑去,两边的高楼叠着矮房胡同,完全不搭又完美融合,是可与北城的四四方方相媲美的城市特色。

这座城寸土寸金,有别墅群和CBD,也有棚户区和露天市场,公园、展馆、体育场、文化街散布其中,像团被搅匀了的饺子馅儿,任何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卫鹤清的平衡是两点一线。从滑冰场到合租房,偶尔偏航去趟剧院,其他玩乐似乎与他无关。

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享乐的年纪,没有执着,没有贪图,对很多事物都丧失了好奇与兴趣。身体在惯性里缓步,心力在重复中丧失,一天一天,变得比昨天更钝。

但今天,他好像重拾了期待。

卫鹤清飞驰回小区,停车上楼,一开门就是鲜腾的饭香,比银汇商场的高价预制菜香出八百倍。

他默默换了鞋摆好,顺手把徐昭的那双一并放正。

“你回来了?”

徐昭从厨房探头出来,笑了笑,又缩进去颠锅。铲子磕碰锅壁,食材跳跃,火苗升腾,这一切都有声音,和香气一样能酝酿出画面。

卫鹤清咽了咽口水,没往厨房里挤,洗了手把买的酸奶零食挂在主卧的门把手上。徐昭没关房门,里面乱却干净,物随其主,有种不拘小节的热烈。

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徐昭”。

卫鹤清懂得分寸,自然不往卧室里去,只在客厅简单归置一番。归置好他打开冰箱,瞬间被一堆袋子打架的壮观景象震撼到无言。

他的东西还在原位,整整齐齐连标签都一致冲外,和上下邻居显得格格不入。

“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冰箱,”这时徐昭对他说,“要不你帮我摆摆?”

这正合卫鹤清的意。得到许可,他按类把菜肉粮分层摆放,饮料和奶搁到侧门的收纳盒里,袋子扔掉,清清爽爽。

徐昭斜眼看强迫症小天鹅露出满意的模样,窃笑着端菜上桌。

两人对桌而坐,面对着面,比早上只多了头顶点亮的吊灯。

“以后咱俩住一块,我哪儿放得不合适你就跟我说。”徐昭说着话先给卫鹤清夹了一筷子菜,“我要没在,你直接按你的意思整也行,随便动,别有顾虑。”

说实话,要不是眼前人的表情太过诚恳,卫鹤清绝对会认为他是想给自己挖坑埋雷。可他盯着徐昭看了半天,这家伙偏又傻得发直、直得冒泡。

就这样怎么在演员圈子里混啊?心软的小卫老师替人忧心了几秒,同时进一步对直男本男放下戒备。

“没关系,我会定期打扫公区。”他温声道,“如果要动你的东西我提前问你。”

说话间他撩起眼皮看了看徐昭,见他动了筷,自己便也开动。

两个人客客气气,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但待卫鹤清咽下第一口,气氛骤变。徐昭眼见他的眼睛像小灯泡一样亮了一下,看向自己,里面有非常直给的崇拜。

“真好吃,”卫鹤清赞叹,“你要是不当演员也可以做很棒的厨子。”

厨子就厨子,还很棒的厨子,徐昭被他这一捧心都狂颤。卫鹤清埋头大快朵颐,豆腐裹着辣椒粉皮脆里嫩,炒牛肉顺滑得没有一根咬不动的筋,长粒米浇点菜汁儿,再配勺醇厚的排骨汤,味蕾爆炸,好吃得他快要升天。

他陶醉徐昭也幸福,尤其是偏食的小天鹅居然连吃了三块汤里的佛手瓜。

“好吃就行,”徐昭成就感顿生,“你爱吃,以后我多做。”

贺呈柳发来的app上有攻略写道,培养感情的第一步是要精准选择自己的优势示好。徐昭仔细研读,效果诚不欺他。

“你怎么不吃?”

卫鹤清对徐昭光呆笑不动筷的行为不解,徐昭于是夹了条牛肉在碗边蹭了蹭,蹭掉酱汁,一口放进嘴里。

“你吃你的。”他对卫鹤清说,“我得控制体重,晚上吃得少,这些你能吃就多吃。”

“你也不胖啊?”卫鹤清拿眼在徐昭的臂膀和胸口扫视,小声说,“看着挺精干的。”

“我吃了容易长肉,现在看着偏瘦是因为巡演前我特意减过,角色要求的,半个月连饿带运动,减了十三斤。”

卫鹤清点了点头,眼睛继续看下去,不经心地问他:“那你下个角色要演什么?”

民艺还没报道,徐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上台。但他略作思索,即刻心中一动——

攻略里的第二条有云,示好之后,可以见机行事,把聊天内容引到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上去。如果没有,就要挖掘创造。

而戏剧表演,正是绝佳的共同话题。

“我下场演出就在两天后,”徐昭暗叹自己真是个追人天才,顺势卖关子发出邀请,“演的什么,到时候你要不要亲自去看?”

第9章 童话之夜,胡同里有人起舞

邀约成功,两天后卫鹤清骑着小电动从商场出发,去往东北方向的公园。这个公园古时候是帝王祭祀神祇的场所,如今却成为男女老少都能乘凉的公园,傍晚人流进出不断。

卫鹤清提前抵达,停了车,一眼就看见大门上横拉的宣传介绍——

芭蕾舞剧《碧翠丝·波特的故事》,由惊雷剧团和定远路社区联合承办,献给春苗特殊教育学校。

卫鹤清那晚听徐昭说过,这场演出属于带有公益性质的半义演,观众免费看,演员低报酬出演,而在背后组织表演的惊雷剧团即使算上政府补贴也是亏本赚吆喝。但剧团成立不久,欠缺知名度,通过与各社区联合演出一为献爱心,二也能快速奠定口碑、吸引观众。

徐昭是去替演的,排练只管饭,演出费约等于零,可他每天回来都很快乐,不仅自己期待演出,还期待卫鹤清的到场观摩。

卫鹤清受他感染,往公园深入时一路步履轻快,不多时便抵达了活动区域。

他驻足去看,演出的主舞台已经布置完毕,音箱、氛围灯齐备,利用的就是公园本身的平台,四周用伸缩隔离带拉了一圈作为分隔。

下面的观众席整整齐齐摆着凳子,从第七排开始随便坐,前六排留给学校的老师和孩子。

现在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十分钟,孩子们都在舞台一角排队。社区工作人员正给他们分发气球和小礼品,一大捧五彩斑斓漂浮在半空,很快一只一只散开,如蒲公英种子般扎进了观众席。

卫鹤清看得出神,垂在身侧的手指搓了搓,渴望又克制。有游客和观众去排孩子们领剩的气球,他静站注视,指头越搓越快,直到气球被瓜分得一个不留。

拳头松开,卫鹤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准备去后排落座。

这时候,一只将近两米的大毛鸭子跳到了他的面前。

落地“咚”的一声。

几根鸭毛应声飘落,卫鹤清愕然抬头,毛鸭子歪头看他,小眼睛黑溜溜压在帽檐底下,很滑稽也很无辜。

卫鹤清向后退,鸭子立马迈腿跟上。他左右移动,鸭子也改为平移。一人一鸭像跳错位步似的脚下交替,好一阵以后,卫鹤清迷惑地定住。

鸭子没站稳,脚蹼踩了他一下,不太高兴地叉起腰摆谱。

“是你踩了我。”卫鹤清有点想笑,试图和这家伙讲道理,“我不和你计较,你让我过去好不好?”

鸭子摇头表示不好,胸脯挺得高高的,上面的帽子飘带和斗篷系绳缠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嵌在羽毛里。

卫鹤清不说话了,以眼作尺上下看了鸭子几趟。鸭子看他没动静,扑腾着翅膀跺了跺脚。

“徐昭,现在让我过去坐个座位,不然我就回家里坐了。”

卫鹤清说着挺温柔地伸手替它理平混乱,理完在它肚子上拍了拍,慢条斯理。

鸭子二话没有,一撩斗篷铩羽而归。

金牌教练不是白叫的,孩子王也不是白当的,赶走大龄捣蛋儿童的卫鹤清心情大好,顺利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捡了个座位。

前排的孩子们也都落座。老师前后打着手势,指导他们把绳子缠在腕上,孩子们纷纷照做,抱着自己的气球避免挡到后面的人。

灯光逐渐变暗,有社区的工作人员上台主持。一个老师站在旁边,把每一句话都清楚地翻译成手语。

卫鹤清这才恍然,原来看表演的是一群听障孩子。

光线随着他的顿悟骤熄。四周黑洞洞的,只有没来得及按灭的手机屏幕和微弱天光。

如此十几秒过后,音乐声将黑寂撕破了一道口子。

灯光亮起,舞台背后的屏幕里是代替布景的大门,两只穿戴整齐的小老鼠出现在台上,表演随之开始。

卫鹤清猝不及防,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被拽入童话世界。

答应徐昭的邀约后他查过《碧翠丝·波特的故事》,知道这是英皇剧团致敬童书作家及插画家碧翠丝·波特的作品,但对于具体剧情和角色没去了解,还担心过自己会看不进去。

现在看来,这些担心完全多余。

老鼠进城、小猪冒险,刺猬太太帮忙找手绢,青蛙先生钓鱼却被鱼拖下了水。表演者们套着厚重的服饰模仿小动物的性格,惟妙惟肖,把一则则小故事演绎得很精彩,只要跟着看就能看得明白。

卫鹤清觉得自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一路奇遇令他目不暇接。

尤其是等鸭子上了台,因为知道那里面是徐昭,卫鹤清看得格外专注,看它舞动翅膀在台上又扭又跳,所到之处落了一地鸭毛。

最后还差点遭狐狸哄骗。白长那么大个子,完全就是本色出演。

卫鹤清没忍住给他录了一段,低头看过再抬头,舞台上已经换成单足旋转的松鼠,又淘气又活泼,正对着猫头鹰挑衅。

惊雷剧团对原舞剧进行了简化和重编,适当减少角色,一场戏演至尾声将将一小时出头。所有出现过的小动物集体上台手拉手转圈跳舞,轮流跳到C位,热热闹闹向观众告别。

台下掌声雷动,每个人都随着小动物们的舞步自发打节拍。前排的孩子们已经激动成了一窝麻雀幼崽,前后左右比比划划,不时有气球跟随他们的动作升起一截,在卫鹤清眼前肆意弹跳。

就像他没看过这个故事但不妨碍观看那样,耳朵听不到也不妨碍孩子们用心去感受。台上台下,大人小孩,在这一刻陌生却相通,卫鹤清忽然有种在大剧院都很少体会的久违的动容。

演员们已谢幕完毕,没有走,在留恋的掌声中下台和孩子们合照、拥抱。很多成人观众也排队等候,选择在这个夜晚放纵童心。

卫鹤清站起来去要了张惊雷剧团的宣传册,站在树下,远远看着大鸭子被人群围簇。

半小时后,月亮照破云层,围着演员的人们稀疏散开,徐昭端着鸭子头跑过来叫卫鹤清等他一起走。

因为在玩偶服里待了太久,徐昭的头发湿漉漉背在脑袋顶,活像被牛舔过。

卫鹤清忍着笑答应。

徐昭又跑开,和其他演员去屏幕后头换演出服。舞台上下有社区安排的人在清理场地,凳子一个摞一个被收走,音箱、灯架也被抬回车上,公园在夜幕的掩映下重归宁静。

卫鹤清和徐昭并肩走出业已沉睡的童话王国,骑电动车上了马路。

车后座不宽,徐昭坐着太憋屈,因此回程路由他当司机。卫鹤清挤在后面刚合适,只是两手无处可放。

夜风凉爽,吹送两人的影子穿过树影,身旁有许多人和车像他们一样碾过灯火,这座城市还远未盹去。

卫鹤清思绪放飞,无知无察间被徐昭载进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