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枝 第45章

作者:迟不到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他以为自己拥有着一部分母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汪静月一如初见,对他仍旧只有怜悯。

“你和爸爸有把我当成过家人吗?”

汪静月回答不出。言恩卓可怜,听话懂事,在这种时候也没吵没闹,只静静地询问。

刽子手宰杀牛羊时,时常会看见那双无处可逃,认命时纯良、充满悲伤的眼睛。汪静月此时此刻就像是那刽子手。

她不敢长久的与言恩卓对视,害怕再忘不掉那双眼睛。

但凡纪知宪被牵扯进的这桩事没那么大,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她不想的,可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对不起,恩卓。”

“宪宪是我的命,他要是出了事,那我也不想活了。”

汪静月手肘撑在桌沿,像是很难托起沉重的脑袋,捂着眼说对不起。

她还是那句话,以后会补偿你。

大概是上辈子杀人放贷,这辈子当牛做马还债,言恩卓人生不过三分之一都不到的旅程,就好像欠了许多人还不清的烂账。

汪静月跟他说,十岁那年,纪知宪救他一命,把他带回家,这么多年衣食无忧,也该还知宪一次。

言恩卓闻言笑了,声音低低的,笑得肩膀止不住颤。

笑得眼泪斑驳了脸。

良久,他垂着头,停住了笑,滴落到牛仔裤上水痕却越来越多,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眼泪的能力。

“我跟你回康平。”言恩卓说。

言恩卓没和汪静月一起离开餐馆,他静坐许久,直到打烊。

傍晚在宋庭章到家前回去,言恩卓冰敷了二十几分钟,晃一看倒也看不出什么。

他跟林姐说是下午和朋友去玩水,眼睛被水枪滋到。那是何其重要的部位,林姐要报告给宋庭章,被他拦下后,一直观察着他的眼部状态。

担忧得来来往往客厅很多次。

言恩卓仰头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上的冷敷袋被拿走,他睁眼,眼前模模糊糊的,重度散光似的。

眼皮冰冰凉凉,他眯着眼睛转头,宋庭章在他旁边。

“下班了?”

看不清的感觉不太好受,离得那么近了也只看见大概轮廓。言恩卓伸手摸摸宋庭章的脸,笑了下说:“盲人摸脸。”

宋庭章拧眉,抓住他的手腕:“眼睛还不舒服?”

“没,就敷久了点,暂时看不太清。”

宋庭章没说话。

宋庭章下班回来差不多就是吃饭的点,林姐把汤端上桌过来叫他们,言恩卓没走两步撞到茶几,宋庭章直接把他抱了过去。

“其实挺好的。”言恩卓在他怀里笑。

宋庭章:“什么?”

“如果真看不见。”言恩卓说,“挺好的。”

本就黑着脸的宋庭章更是沉了几分脸色,想把这屁崽子扔下来让他自己走。

宋庭章警告他:“再胡说八道就下去。”

言恩卓没顶嘴,温顺地搂住他的脖子笑。

几秒后,他转过面埋进了宋庭章的颈窝。

“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吃饭时,宋庭章问。

言恩卓:“什么事?”

“问你。”

想了想,言恩卓懵然地笑道:“没什么啊。”

宋庭章看了看他,颔首道:“吃饭吧。”

言恩卓不知道,只要他不在宋庭章身边,周围必有两个及以上的保镖跟在附近。

下午收到言恩卓与一个女人在车内抱着的照片,宋庭章端详良久,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眉心的痕迹越发明显。

偏头痛似乎有要发作的迹象。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动作幅度不大,轻飘飘的,声音却大。会议室的人都惊了一下,齐齐看过来。

研发部的经理顿时也噤声,心惊胆战,等他开口。

宋庭章整个下午都很低气压,回到家更甚,只不过把火都压心底,也就面上看着轻描淡写风轻云淡。

言恩卓只字不提,明显对他有所隐瞒。

他不说,宋庭章隔天就找时间约了汪静月吃饭。

过年期间纪家电话倒是打得频繁,隔三差五问起言恩卓,仿佛多宝贝。不久后便像以前一样不闻不问。

突然找过来是为了什么?

无非就是以监护人的身份绑架、强迫言恩卓做一些不想,也不愿意去做的事。

“您来宁城应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第一时间去接您。”

城市天际线边漫开红霞,红光倒映在顶层落地玻璃窗上。餐厅内,沉静的檀香弥漫,宋庭章为汪静月拉开座椅,斟上温热的陈年普洱。

茶杯微晃,汪静月匆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景色,勉强扯出从容的笑:“你工作忙,就没打扰你。”

“再忙也有接待您的时间。”

宋庭章说:“昨天小卓回来跟我讲,我才知道您来宁城了。”

汪静月陡然转过头,宋庭章淡淡笑着,浅棕色的瞳仁定定锁住她。

听他那么说,汪静月本来都慌了,转而看见宋庭章的脸色,确定言恩卓没跟他说太多。

汪静月扬起嘴角笑了笑,拿起茶杯品了口茶。

“您还是打算让他回康平发展?”宋庭章问。

“对。”

“我认为放弃学业,过早娶妻生子不是好事。”

“是的,我和他爸爸商量了。”汪静月仿佛很渴,握着茶杯没放下过,时不时低头嘬一口。

汪静月计划道:“送他去深造几年,以后和宪宪一起接手家业。”

宋庭章顿了下,探究地看了看她。

毫无破绽。

他曾捕捉到汪静月一转即逝的慌张,但似乎因他某一句话的失误,让汪静月迅速镇定下来。

使他再难窥探到事实。

“什么时候走?”宋庭章问。

汪静月说:“没定,过几天看。”

这晚宋庭章提前说过不回家吃晚饭,言恩卓也没回来吃。

汪静月带来休学要用到的材料,言恩卓下午一直在学校忙这些。

大脑经常不由自主地放空,有什么东西扯得他心脏难受,很闷,很烦躁,要很努力才能呼吸到空气一般。

言恩卓自我缓解不了,多吃了两片医生开的药。

晚上回家,宋庭章还没回来,他松了口气,绷着的嘴角放松了下去。

洗澡时困意袭来,等躺到床上又清醒无比。

睡不着的感觉让言恩卓很难受,他又躺进浴缸里,温水肆意淹没身体,像是陷入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温暖怀抱。

闭上眼,言恩卓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言恩卓不常做梦,生病后倒是时不时梦见些不好的。

以前梦见李能文,梦见言康海。不是血淋淋的就是暴力的场面。

这次他谁也没梦见,只有他自己。

重回十岁那年夏天,被父亲抛弃在陌生城市的他没有被纪知宪带回家,言恩卓开始流浪、乞讨,和狗抢食。

亲人将他遗弃,社会也忽视他的存在,好像只有满怀恶意的人才能看得见他。

被人打,被狗追,蚊虫喝他的血,食他的肉。

小小一个四处躲藏,睡在阴凉的桥洞下。夜里有蛇爬到他的脸上,言恩卓吓得尖叫,疯狂往桥洞外跑。

但是好奇怪啊,他怎么都跑不出去,脚下像是被什么缠住。

当他好不容易奋力挣脱,却一骨碌滚进了湍急的河水里。鼻腔和耳朵灌满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由此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他如何挣扎自救都浮不出水面,只能在恐惧中等待死亡。

就这样死去,要他怎么甘心呢。

言恩卓无数次将手伸出水面,试图抓到点什么。终于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有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

他得以浮出水面,再一次体会到生的滋味。

眼睫上的水珠浸入眼球,刺得有些疼,言恩卓没有眨眼,像没有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宋庭章的脸。

“你再他妈在浴缸里睡觉,信不信我把家里浴缸全砸了?”

宋庭章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绷起。

他几乎没说过粗话,这次是真气得不轻,仿佛现在就要把浴缸粉碎掉才罢休。

睡衣睡裤紧黏着皮肤,言恩卓被宋庭章从水底拉起来,呛咳了好一会儿。

宋庭章捞出他,冷冰冰地叫他站好。

一颗颗解开纽扣,宋庭章泄愤似的把那套湿淋淋的睡衣扔进垃圾桶,扯过浴巾粗糙裹住言恩卓的身体,扛出浴室猛地扔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