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方兰音成了徐文溪最得力的助手,笼络了金越就相当于夺走他的心腹,手底下其他人都会听方兰音号令。
他一步步养虎为患、被架空,到现在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还能逃到哪里?
哪怕上了船,哪怕靠了岸,苦海依旧无边无际。
天地之大,没有地方容得下他。
宴聆退了两步,光着的脚踩到了绳索。
“谁?!”
方兰音的匕首瞬间飞到脸侧,宴聆偏头躲开,刀尖扎进船身。
探照灯照到宴聆脸上,方兰音错愕地跑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慌乱擦过宴聆的脸,“伤着没有?”
宴聆不说话。
金副官自觉退开,去另一边守着,不让别人靠近。
方兰音搂住他,想抱他回房间,“甲板上冷,别着凉了。”
宴聆往后退,不让他碰。
方兰音以为他是没睡醒,闹脾气,伸出脚让宴聆踩在鞋上,别凉了脚心。
“你的枪正好缺了木东东身体里的那枚子弹。”
方兰音面色一凝,“你看我的枪了。”
宴聆有过一秒钟愧疚,或许他不该放大疑心,可他说过,他已经不信任方兰音了,是方兰音非要挽回。
“你到底有没有杀他……说清楚……不要骗我了……”
方兰音抬起手,想要把枪拿回来,宴聆躲开他,冲他脸侧开了一枪,“说,有没有。”
方兰音笃定道:“我没有,已经在查了。”
“你的枪是自己长腿跑出去杀人了?”
“宴聆!”方兰音急红了双眼,“你对我还有半分信任吗?”
宴聆只想让他别惺惺作态了,“我……还有话问你。”
方兰音听出他语气不对劲,要抱他,“外面冷,回房间再说。”
“不要!”宴聆用力推开他!
他不要回房间了!狡猾的方兰音太了解他了,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巧舌如簧能编出无数个借口把他哄好!
一旦回到密闭的空间里,方兰音就自动做了主宰,能哄着他安心,叫他一觉醒来就被囚禁到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哪里都不去,就要在这里说!”
方兰音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现在就要跟你说。”
宴聆的嘴唇颤了颤,太多的话憋在心里,那些他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话,没有继续藏着掖着的理由了。
这次不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方兰音被他决绝的神情吓到,好声好气道,“你说。”
宴聆没有贸然开口,下一个探照灯越过他们,照亮眼前俊秀的beta,宴聆静静地看着他。
方兰音长大了好多。短短一年,从一个黑瘦脆弱的男孩长成挺拔的松柏,枯黄的发也变得乌黑柔顺,只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澄澈透亮。
宴聆安静地用视线描摹他。
灯光散去,他们回归黑暗,宴聆开口道:“你的父亲参与了第一次汐岛事变,对吗?”
黑暗里,他看不见方兰音脸上的惊讶,但听到他抽气的声音。
宴聆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压住声线,稳稳地追问:“你也参加了……”
方兰音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找到林遇的那一天,方兰音推开门之后何以会露出那般暴怒的神情,一切都有了答案。
方兰音早就预料到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他们的关系就会彻底完蛋吧。
他有时候真恨他的记忆力,总会把每一秒都刻在脑海里,每一秒都会循环播放,供他找出好多破绽。
他沙哑地问:“是你们弄瞎他,抓走他。”
方兰音的呼吸很乱,即使不开口,宴聆也知道这就是正确答案。
宴聆笑出了声。最害怕的那个答案终于降临了……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夺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他必须知道他是如何失去的。
方兰音不躲不避,站在枪口下,“你一定要知道吗?”
宴聆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方兰音的头顶打在船身上,“说。你们怎么抓走他的。”
眼泪不知不觉掉了很多颗,手指也搭在扳机上发抖。
“说啊!”
方兰音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们’把我丢到山谷里,哭声引来了任务队,林遇给我拆卸腿上的捕兽夹,遭遇了埋伏。”
宴聆扣紧了扳机,“然后呢?”
“我不知道。后来我父亲脱离了组织,死了。再见到林遇,就是在白房子。”
方兰音向他靠近一步,“可以一枪打死我,或者把枪给我。”
“你退后……!”
宴聆往他身侧开了一枪,碎片划破了方兰音的脸,血珠争先恐后往外涌。
就算方兰音说他们偷袭了小队,只要他们胜之有道,只要林遇真的是技输一筹才被俘虏,宴聆想,为了时局稳定,他可以不跟方兰音计较。
偏偏真的是方兰音当了诱饵,偏偏林遇死于一瞬间的善念。
枪口慢慢对准了方兰音。
方兰音没有躲,“我和我的家人想要活下去,只有这一条路。”
他们是黑发族所以总被驱逐,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全聚势力,哪怕父亲后来脱离了组织,他们躲在最偏远的贫民窟里,他的父亲依旧被灭口了。
他们别无选择。
“你们想活,就要抢走我的家人吗?他救了你,就该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方兰音紧了紧牙关,斥道:“那天不是你的父亲被抓也会有别人的父亲被抓,我没有办法……你以为一点善念、一点天真就能改变这里?你以为你是谁!”
“仅靠善念就想活命,收票人打你你不反抗,他们停手了吗?面对恶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剁掉他们的手撕烂他们的嘴才能保住自己,被他们打了一顿,你半点教训都不长吗?指望用天真去理想化汐岛,宴聆,你还是太干净了。”
宴聆愣住了,“你这是混淆概念……”
“我只是看透了这场争论的本质。我没办法替任何人向你道歉,因为这是无解的!如果非要怪,就怪徐文溪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方兰音趁他发愣,夺了枪卸了子弹,子弹三三两两掉在甲板上,反射出漆黑世界里唯一的亮光。
宴聆默然良久。
方兰音意识到说的话有点重,他跟徐文溪待久了,难免学了他的语气,冷静之后有点心疼地拉住宴聆的手,“乖,我们回房间,有话慢慢说,别着凉了。”
宴聆抽手,方兰音攥得很紧,宴聆用力地缓慢地抽走。
执行任务以来,他见过汐岛上的许多人。
很多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他们会给老阿嫲们送点菜和粮食,顺道塞一点钱,然而他们转头就会去拦军车,索要更多的食物。
他依旧会给。
在城市里执行任务也会遇到很多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在分拣废品,队员们会把车里攒的水瓶分给孩子们。
即使那些孩子很快就开始撬车轮上的螺丝,队员们还是会把纸盒划开叠好交给他们。
孩子们确实很无理,可当他们真正要走的那一天,顽劣的孩子用水瓶做了塑料花送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知道人性本恶,就要把所有善都剔除吗?
其实想到这里,他已经知道林遇不会后悔救方兰音。
再给林遇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依旧会去救捕兽夹下的孩子。
宴聆后退了两步,“或许你才是最适合辅佐徐文溪的人,你有你的观念你的狠心你的优点,但我跟你不一样。我也不想变得跟你一样。”
“你跟我不一样么……”
恩爱和温存换来的是分歧。
探照灯再一次定在他们头顶,宴聆看到了方兰音眼底的伤心和不解。
咸湿的海风带走眼泪,把苦涩留在唇边,探照灯从脸上挪走的下一秒,宴聆跑向楼梯。
光着脚在轮渡上非常不方便,这艘等级很低的货船下方全是集装箱,他一路栽了很多跟头。
即使有很多东西挡在面前,他还是跑向那个能让他离开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追得很快,好几次把他拽住,他都义无反顾地推开。
他不要成为方兰音。
不要成为跟方兰音一样的人。
他扑到门前,用力推开,狂背的风吹乱了头发,脚下是漆黑的海面,像深渊的血盆大口。
“宴聆!”
方兰音扑到他脚下,死死抓住了他的腿,“你疯了!快下来!”
方兰音彻底慌了神,“我不说你了,我刚刚说得不对,你冷静些,下来。”
宴聆摇头,疲惫的脸上还挂着眼泪,“不,我不想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方兰音快被他这句话逼疯,“你跟我不一样么?杀船员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承认自己的善恶嗔痴就那么致命吗?
宴聆顿了顿,眼泪终于不掉了,“继续下去,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