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犹枝
季柏青将剩下的食物端进厨房,乔宁立刻追着他进了厨房,看着季柏青放好食物,收拾好碗碟,把厨房清理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洗手。
他洗手的方式很医生,严格遵循七步法,而且洗得超级频繁,乔宁看到过的都有几次,自己都快学会了。
洗完手,季柏青回到堂屋,乔宁也亦步亦趋跟过去,一步不落。
季柏青像是没脾气了,无奈道:“闹闹,我不会跑的。”
乔宁不接这话,只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季柏青又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长到乔宁有些不耐烦,以为他要反悔拖延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
“爷爷是被我害死的。”
乔宁倏地瞪大了眼睛,疑惑又震惊,他没有急着讲话,安静听季柏青的下文。他知道季柏青跟季爷爷感情很深,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子,准确的说,爷爷其实是我的……表舅爷?应该是这么称呼吧。”
乔宁脑子飞速开始计算,表舅爷是个什么亲戚关系,他一直以为季柏青跟季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小时候听村里人这么说过闲话,说他爷爷捡了乔成功那个忘恩负义的混子,季爷爷又捡了个小病秧子回来,两人捡孩子也不知道挑一挑,运气都不好。
虽然乡下扔男孩的相对较少,但季柏青身体不好,或许这就是他被父母抛弃的理由,乔宁从没有怀疑过。
没等他算明白,季柏青自己解释了:“爷爷其实是我生母的父亲的堂弟,季家……是个大家族,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离家远走。我出生那年,他父亲病重,爷爷回去探亲,看到了我……”
乔宁听明白了这个亲属关系,但是生母的父亲,不就是外公吗?
季柏青不知道乔宁的疑惑,他平静叙述:“我生母叫季明珠,她是季家当代掌权人最小的女儿,前面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她母亲四十多岁才生下她跟季家老三这对龙凤胎,她父亲为她取名季明珠,季家的掌上明珠。”
不知道为什么,乔宁从季柏青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嘲讽之意。
“季明珠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她家世好,生得又漂亮,父母兄长都视她为珍宝,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有不满足的。”
季柏青冷笑一声:“于是长大后的季明珠,骄纵傲慢,为所欲为,以为只要自己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不爱她的男人。”
季柏青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了自己的出身。
他的生母爱而不得,偏偏那人身份背景不输季家,不是季家能轻易拿捏的,季明珠求爱不得,选择给他生父下药,用不光彩的手段怀上了他,试图逼婚。
那个男人有心爱的恋人,两人婚期将近,因为季明珠,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感情破裂,他恨极了季明珠和那个不受期待的孩子。
他用尽了恶言辱骂季明珠不知羞耻,痛斥未出生的季柏青为野种。
季明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那男人以前哪怕拒绝她的追求,也保持了足够的风度和体面。
大受刺激下,季明珠早产,生下了病歪歪的季柏青。
生产后还躺在病床上的季明珠得知,季柏青生父已经追着他的恋人出国,情绪完全失控。
她完全不记得男人骂她的话,只记得心爱的人骂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她认定他讨厌的是孩子,不是她。
于是她几次试图弄死季柏青,以为只要野种没了,她和那个男人就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季家人态度散漫的阻止季明珠,他们不是在意季柏青死不死,只是不想让季明珠背上杀子的恶名。
在他们的纵容下,季柏青差点儿没活过两个月,有一次要不是护士来得及时,他已经被季明珠掐死了。
乔宁听得怒气勃发,拳头紧握。
季明珠发癫,关季柏青什么事?他做错了什么?这样的出身,又不是季柏青自己选的。
他小时候过得也不好,但乔成功那个烂人跟季柏青他妈一比……还是烂,但季明珠跟个疯子一样。
“她神经病吧。”乔宁没忍住,咬牙骂了一句。
季柏青仔细分辨,只听出乔宁对季明珠的厌恶,没有一点儿对他的嫌弃,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季明珠确实精神出了问题……”
顺风顺水地过了二十多年,季明珠的抗打击能力几乎为零,结果一下子就来了个大的,她的精神状况很明显不正常。
季家其他人对季柏青没什么感情,甚至因为恨他生父将季明珠害成那样,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们放任,季柏青也不会几次落入季明珠手里,差点儿被弄死。
“正好爷爷回去探亲,看我实在可怜,跟季明珠的父亲商量,如果不想要我,他可以把我带走。”
提到爷爷,季柏青那双诉及往事而变得冷酷的眼眸,重新染上温度,“爷爷早年离家的时候,已经被划出了族谱,除了姓氏,什么都没留下,他跟季明珠的父亲保证,我落于他户下,以后绝不会找季家认亲。”
乔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酸又疼。
他哀怜自己的不幸,却没想到,他在意的人,也曾有不为人知的伤痛。
“那你后来是跟大爷爷回季家了吗?”乔宁已经猜到原因了,难过地问:“你那时候得的什么病?很严重吗?现在好了吗?”
他那时候太小了,季柏青又经常生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大部分时候喝药打针就能好,乔宁也以为这次也一样。
“好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关切和心疼,让季柏青心中宛如注入一股暖流,心尖都在发烫。
“我其实没什么大病。”
季柏青自己现在就是医生,简单给乔宁解释了一下,他是早产儿,本来体质就差,出生后经济条件医疗条件倒是不缺,但架不住有个往死里折腾他的亲妈。
先天的底子没养好,被季爷爷带走后,虽然慢慢长大了,因为体质差,免疫力低下,总是生病。
这种情况不是什么特效药能治好的,主要靠养,其实后来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虽然生活在乡下,但爷爷从来没亏待过他。
“那大爷爷为什么带你去城里?”乔宁的心提了起来,明明大爷爷带季柏青走的时候说了,不会找季家认亲,如果季柏青没有病重到迫不得已非得求助季家的地步,为什么要回去呢?
季柏青垂着头,沉默片刻,平淡开口:“不是我病了,是……是我生父跟他妻子后来生的孩子。”
他同父异母的血缘弟弟,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等待骨髓库志愿者配型成功时间太长,那孩子的病情又发展得太快……
乔宁脊背发凉,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柏青。
“他的父母就想到了我这个野种,他们找到季明珠,想知道我的下落,为此 可以满足季明珠的一切要求。季明珠提出要跟那个男人结婚,他妻子答应了,说如果我能配型成功,给她儿子当供体,她就跟丈夫离婚,让他娶季明珠。”
季柏青的嗓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过去,乔宁却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握住季柏青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嗓音也跟着颤抖:“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伤害季柏青,在有需要的时候,又把他弄回去,当个物品一样来交易。
那时候季柏青才多大?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手背上的温度一点点向上蔓延,季柏青反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在乔宁眼角轻轻抹过:“闹闹,别哭。”
“我没哭。”乔宁咬牙道。
季柏青弯了弯眼睛,这些对他来说,真的不值得为之神伤,他只觉得,闹闹好可爱,小时候就很可爱,长大了竟然也没变,心软得要命,咬牙切齿都可爱。
乔宁吸了吸鼻子,问:“大爷爷是被骗了吗?”
他不觉得大爷爷知道季家的目的,还会带季柏青回去。
季柏青点了点头,季明珠对那个男人的执念,已经偏执入骨,好不容易有机会得偿所愿,她立刻吵着闹着要把季柏青找回来。
季明珠的父亲却了解堂弟的性格,撒了个谎,骗他爷爷说,季柏青身体不好,是遗传了他生父那边的基因病,如今他生父回国,告知这种病有办法根治。
他爷爷一心想着,季家家大业大,他被季家除名,季柏青也是季家不要的孩子,他们爷俩没什么可图的,以为是真要替季柏青治病。
“知道真相后,爷爷一心想带我离开,他想尽办法,找了个机会,偷偷把我从医院带出去,可是被季家发现了,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车祸……”
季柏青的脊背,一下子弯了,头深深的低下去,像是在忏悔:“爷爷为了保护我……是我害死了他……”
“不要这么说。”乔宁猛地扑过去,不熟练地抱住了季柏青,他终究没忍住,眼泪簌簌落下,掉在季柏青脖颈间。
“不是你的错,哥哥,不是你的错。”他抱着季柏青,整颗心脏都被苦水浸泡,亲眼看到爷爷死在面前,那么小的季柏青,该有多痛苦多害怕。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乔宁哭着连声道歉,他做了什么?因为从小被季柏青保护,心里已经种下了“哥哥无所不能”的种子,所以季柏青失信,他就以为是因为他不想,为什么不想一想,是不是他不能呢?
明明被安慰的是季柏青,现在哭得泣不成声的却成了乔宁。
季柏青因为提及爷爷而失落悲伤的心情,被乔宁哭着哭着,哭散了。
他张开手臂,回抱乔宁,这个久违的拥抱,隔了足足十几年。
胸口的空洞被填满,他太久太久,没有跟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只想再抱紧一些。
“没事的。”季柏青轻轻拍着乔宁的背,安慰劝哄:“已经过去了,闹闹永远不用跟哥哥说对不起。”
他听到了,闹闹终于又愿意叫他“哥哥”了。
乔宁摇头,再次道歉:“我错了,哥哥,对不起……”
季柏青给他擦眼泪,眼眸温柔,他看着乔宁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会眼睛一弯,露出笑容。
“好,听到了,没关系。”季柏青给乔宁擦干眼泪,还不忘检查一下他的手。
“我、我平时不爱哭的。”乔宁抽噎着解释,他真的很久很久没哭过了,眼泪对乔宁来说,太过懦弱,他不想跟任何人示弱。
但是……但是哥哥没关系,季柏青永远不会笑话他。
季柏青“嗯”了一声,心情并不平静。
小时候的乔闹闹是个小哭包,突然改性不爱哭了,无非是因为,眼泪成了负担。
他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温柔如水的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戾气。
乔宁努力控制情绪,缓了一会儿,不再掉眼泪了,就是刚才哭得太厉害,有点儿止不住的抽噎。
“那……那后来配型成功了吗?”乔宁担心地问。
季柏青:“成功了。”
也幸亏他配型成功了,才能用自己威胁季家人,把爷爷的骨灰,送回家乡。
乔宁紧张地伸手,顺着季柏青的脊骨摸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好像是要做什么骨穿,听起来就很痛。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季柏青早上起来先锻炼了一会儿,又去做饭,一直没停过活动,身上热得很,没穿太厚的衣服。
冷不丁被乔宁在后脊摸了一下,清晰地感知到柔软的手指拂过,像有电流从身体里窜起,季柏青瞬间挺直了背,肌肉也绷紧了。
“没事。”他的嗓音无端干涩,“现在造血干细胞已经可以用采集外周血的方式提供……”
乔宁打断了他的避重就轻:“现在?那你那时候呢?”
季柏青沉默不言。
外周血移植对供者来说最安全,采集难度小痛苦也少,所以骨髓库的捐献者,基本上都是采用这种方式。
但至今有些国家在坚持采用骨髓移植,自然有其优势,骨髓中的一些成分对帮助患者造血重建很有效果,术后排异反应也更少。
所有人都更在意那个孩子的身体状况,选择哪种方式不用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