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一支烟,何鹜去看了陈碧婉,墓碑上的她憔悴枯槁。

去世之前,陈碧婉执意要用自己病入膏肓时的照片做遗照。

她要让所有来吊唁她的人,都想起她的痛苦,尤其是何铜山。

可何铜山没来过几次,大多数时候只有何鹜在感受她的痛苦。

何鹜上香,磕头,没说什么。

港城艳阳高照,没有一丝云彩,从墓地出来,何鹜去看了钟叔。

佣人给他开门,年轻的女佣并不认识他,“请问你找哪位?”

后面有人走过来同她讲:“这是钟先生契妹的儿子啊,快请进快请进。”

年老的女佣人朝楼上喊:“钟先生!何鹜来看您啦!”

钟叔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看着何鹜:“想起来看我啊?”

何鹜拿出买来的糖水放在桌上,还没说话,佣人就走上前来:“不好意思啊何先生,钟先生糖尿病,不能吃甜的。”

钟叔有些懊恼:“你这孩子!你放在车上,待会我们去车上吃!拿出来叫她们看见就吃不成啦!”

“双皮奶而已,放的代糖。”

何鹜自己拿了代糖去糖水店里。

钟叔像小孩子一样狡黠的朝佣人笑:“那我吃咯。”

吃着双皮奶,钟叔问何鹜:“你回来看你母亲啊。”

何鹜点头。

“何铜山还不错?”

“父亲他身体保养得很好,钟叔也要好好保养身体。”

钟叔一听这话,立刻把双皮奶放下了:“不吃了不吃了,我要注意健康啊。”钟叔看了眼何鹜,兀自吞下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不想死在何铜山前头。

钟叔问:“晚上住哪里?住在我这吧。”

何鹜婉拒,说自己约了人吃饭,会很晚。

钟叔啧了一声:“你是港城长大的,这里就是你的家啊,哪有回家来住酒店的道理啊,住我这住我这,多晚都要来。”

“好。”何鹜没再拒绝。

从钟叔这离开何鹜去赴约,走后,佣人上前收拾茶具,钟叔自顾自念叨:“何铜山这个没良心的……”

佣人什么都没问。

钟叔又说:“你年纪轻你不知道啊,何鹜小的时候碧婉同何铜山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吵到后面两个人拿枪指着对方啊,哎呀,何鹜两边都拉不住,小小一个,站在枪口中间哭,真的是……”

钟叔朝自己膝盖处比划着:“我去劝架,何鹜拽着我裤子,问我,钟叔钟叔,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这样……”

老人多愁善感,钟叔哽咽着:“造孽,真的是造孽。”

年老女佣过来:“现在何先生长大了,没有那些事了,”她想了想:“现在禁枪了啊。”

钟叔叹气:“夫妻吵架,孩子很难过啊,搞成那样子好难看的,你看他年纪这么大都没有女朋友,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变成他父母那样啊。你不知道,碧婉临死都在咒何铜山啊,亲妈妈诅咒亲爸爸啊,说话好难听的,何鹜乖乖坐在床前听着,心里怎么会好受……”

他慢慢往楼上走:“他拿我当亲人,我在他面前讲话都好注意的,不能叫他心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7章

陈碧婉是港城千金,在那个家家户户三五个孩子的年代,陈碧婉是稀有的独生女。

而何铜山一开始只是偷渡来港城捞金的打工仔。

很俗套的故事,千金小姐爱上俊俏穷小子,哭着闹着嫁人了,一开始也是过了几年恩爱日子的。

何铜山有些本事,把生意从港城做回大陆,家族产业日益庞大的同时,陈碧婉的身体日益虚弱。

金钱和权利滋生藐视与忽视,何铜山的视线高高扬起,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生意才能,却忘了一开始是陈碧婉跪求父母赏了他一口饭。

当年的何鹜有一种错觉,好像陈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如烈火烹油,是以他母亲的生命为薪。

感情被消磨殆尽,陈碧婉生命的最后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和折磨。

何鹜从爱的结晶,变成了陈碧婉犯下的一个错误。

他要接受来自于母亲的所有情绪,然后自我消化。

陈碧婉生命的最后几年,何鹜每天放学之后固定的流程是,写作业,吃饭,然后坐在母亲床前的椅子上,听着陈碧婉对何铜山的咒骂和赌咒。

他像一个无形无状的怪兽,蹲守在母亲的床头,负责吞噬母亲溢出的痛苦。

-

何鹜只在港城住了一夜,然后就飞往美国。

白黎礼发消息问他,会不会在街头偶遇陈友明,何鹜回他说,不太可能。

顶着和华盛顿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白黎礼依旧是用短信轰炸何鹜。

他似乎对何鹜的工作充满好奇。

“你的员工见了你都要鞠躬吗?”

“男孩子多还是女孩子多?”

“你在外国的时候说中文还是外语?”

“外国人给中国人工作是不是要学中文啊?”

“美国真的经常biubiubiu吗?”

何鹜会在工作闲下来的时候,用一条信息集中回复。

“不鞠躬,没注意,都说,看个人意愿,没遇到过。”

其实白黎礼很多问题都是随口一问,有时候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问过什么。

当何鹜的信息发过来的时候,他也只是看一眼,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了。

透过摄像头,何鹜看见白黎礼在凌晨两点多躺在沙发上翘着脚吃他百吃不厌的荔枝味冰棒,他打开微信,想发一句让他别吃了去睡觉,但想了想还是没发。

他知道白黎礼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白黎礼才模模糊糊产生些许睡意,没有回到卧室,他就那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真奇怪,从不迟到的做饭阿姨今天没有来,白黎礼睡得还算可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走到餐桌那,发现桌上空空,于是出门去便利店买面包,顺便给冰棒补货。

结了账出门,刚好碰见提着菜要进小区的阿姨。

她笑:“哎哟,年轻人贪睡,一觉睡到大中午哟。”

白黎礼腼腆地笑了,以为阿姨来过了,看见他在沙发上睡觉。

阿姨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嗳!吃那么多零食,不吃饭啦?”

白黎礼帮阿姨提着菜,问:“中午吃什么啊?”

阳光把白黎礼的脸颊晒成红扑扑的颜色,好想他整个人身上都散着太阳的气味。

“白灼虾,清炒芥蓝,豉汁排骨。”

都是白黎礼爱吃的。

两人慢悠悠地在小区里走,说着些家长里短的话。

何鹜出差到第七天的时候,白黎礼觉得自己该给他打个电话,关心一下。

妈妈说,要时时刻刻表达关切,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把他放在心上。

白黎礼没有提前发短信问何鹜有没有时间,只是在他估计着何鹜应该起床了的时间,打了电话过去。

何鹜已经开始工作,会议室里,他看了眼手机,按了拒接,然后发短信过去问:“怎么了?”

白黎礼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回他说,没事。

他想着,自己打过电话,是何鹜没接,算是他拒绝了自己的关心吧,任务完成。

可没过多久,何鹜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舒服了?”他问。

“没有啊?”白黎礼坐起来,挠了挠头。

“……打电话什么事。”

白黎礼想了想,语气迟疑道:“我,我想你了。”这话说的十分生疏,语气也很生硬,很明显的口不对心。

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来,这是白黎礼随口讲的不用负责任的话。

何鹜愣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何鹜打开监控软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半掩的卧室门,视线停留了一两秒,然后他关上手机,继续听美国分部的负责人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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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岩的公司遇到些小问题,这是对外较为体面的说法。

按照宋岩自己的判断来说,他尚未创业成功的公司濒临破产倒闭。

曾经看好他的投资人即将成为他的债主,那些勾肩搭背的酒桌哥们将变成陌生人。

宋岩的人生从一场慈善酒会后急转直下。

他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只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他身上,让他呼吸苦难。

宋岩隐约觉得目前发生的一切和何鹜有关,但这仅限于猜测,他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证据。

对于何鹜来说,犹豫晚饭吃什么可能需要考虑十几分钟分钟。

但如果他想让一家初创公司在深市消亡,那只需要打几个电话。

宋岩不觉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惹怒过何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