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章明晰满脸怪异地起身:“老李还是太顶了,他竟然给我打了战术手势,卧槽。”
“他让你干什么去?”骆弥生立刻抬头。
“他让我盯好咱们剩下的人稍安勿躁,不要乱跑,”章明晰走向了门,“要我检查一下这个门锁是不是能正常开合的,还有去看一下卫生间有没有窗户,窗户开出去是哪里。”
“卧槽!”苏启然也艹起来,“真的假的,就那几个手势有这么多信息?”
“开玩笑,你以为俺们以前每天练得累死累活都是吃素的,”章明晰还是满心怪异,弯身检查门锁,“他这整的,真给我整出一种若那什么召必回的感觉了。我不就一破教书的吗。”
“老李还真是……他是不是还会开飞机,问就是在夏威夷学的?”赵晋笑着摇摇头,“真人不露相,他平时还是太平易近人了。我是真服了。”
徐海瑶肘撑桌子手托脸,又是崇拜,又是妈粉心态作祟,最后叹了口气。
“完草了,这门锁还真是有问题。里头锁不上,外头锁上里头打不开。”章明晰快速检查完,出去了,“太刺激了,等我去看卫生间。”
苏启然顿时也亢奋了,站起身走来走去:“这真是哥们儿第一次,爽爽爽,多来多来。”
赵晋看到骆弥生一直没说话,猜想他应该是忧思过重,试图宽慰他几句,话还没出口,看见骆弥生神经质地直挺挺地站起来。
众人:?
做不到更多的骆老师莫名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上课用激光笔,走到门口“啪”一声把灯关了,激光笔快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发现有隐藏摄像头,又把灯打开,转身出去了。
“哎!”徐海瑶喊了一声,没喊住,茫然地看剩下的两个老师,“不是说不让其他人乱跑?”
剩下俩也是破教书的,除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嘛了。
另一边,虚假的破教书的还保持在醉鬼状态中,为了素质低下,为了足够下沉,他嘴上继续吆五喝六,一手搂着郑B雅,一手搂着霍琪,呈左拥右抱状,瘸起来倒是很省力。
他们跟着服务生,穿过后厨,大门洞开,灯光昏黄,腥臭的风倒吹而来,走上一条幽暗的街。
霍琪胆子大,一手撑着假醉鬼,另一手牵起宋妍的手,果然牵到一手冷汗。
她有点担心,回头看,宋妍回以温柔的笑,冲她摇头。
李和铮吆喝着郑B雅给他点烟,郑B雅某些方面真有点像他,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伸手掏他的裤兜。
摸到了打火机,也摸到了一把折叠刀。
郑B雅:……
火光明灭,照亮李和铮镇定的眼睛,还能冲她挤眼,以示安抚。
随着这条路逐渐深入,建筑群的空间变得狭窄,光线不足以令他们完全看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些泛着冷光但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陌生又熟悉的肾上腺素逐渐升高的兴奋正游走在他的血液中。一个人拉起整出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李和铮有片刻的恍神。
草原上的风向来如此,壮阔而包容,呼啸着送来自由,也带走窝藏的祸端,令火都熄灭,血都流尽,风过了无痕。
服务员打开手里的狼眼手电,一脚踹开立在路边拐角处的一块木板,让他们踩在上面,越过一块大概是水洼的地,走进一扇木门,在浓郁的生物濒死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中,在一排排半人高的铁笼前站定。
这些本该在遍地恣意奔跑的野生动物和窃取自幸福家庭的毛孩子正满身伤痕,毛发上沾满血污和粪水,嘴上被缠着铁丝,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骤然见到光源,慌乱害怕地撞上铁笼,撞得笼子哗啦啦响。
以权力予以不平等的压迫,以侵吞他者生命自由的手段,得到的都是利益的残酷交换。本质上都是人为的不可逆转的灾难。
宋妍眼眶瞬间通红,握紧了霍琪的手,生怕自己露馅儿。郑B雅压抑着想吐的冲动,按开了藏在皮带里的拇指录音笔。
李和铮叼着烟,冷眼看着,这遍地是毛发的房子里烟头不好落地,抬手,用拇指食指交错着捻灭了火头。
指腹刺痛的下一秒他又笑开来,笑得小人得志,转手揽住服务生的肩:“早带我们过来不就好了?穷折腾。我看看能吃着什么……”
服务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电递给他:“跑山货在后头,有……”他比了个巴掌。
哦。李老师面上流露出兴奋,心里想着,那我还真是神机妙算言出必践,带你们吃小熊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绕到了后排笼架,手电没去照动物的眼睛,照在自己脚下,遍地横流的尿液混杂着血,恐惧的气息席卷,半腿高的小熊在笼子里直立站立,能卖上个了不起的好价钱的前掌抓着栏杆。
李和铮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小熊的眼睛黑漆漆的,仰望着他。
李和铮和一头站起来和小孩一般高的小熊,隔着难民集中营的铁笼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前失了真,那些画面模糊地闪烁过又消失,砰地一下,有人一枪击破他的脑壳,用锤子猛烈地砸向他的大脑。
在脑海中骤然炸出的剧痛下,李和铮登时站立不稳,一手按着额头朝前踉跄,膝盖重重撞上笼子,狼狈地扶住一旁的笼架勉强稳住身体,手电筒哐当落地,滚远了。
郑B雅反应极快地捡起滚出来的手电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她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近乎痉挛地抖着,可下一秒,在服务生后一步赶来时,李和铮已与方才无异地继续露出醉鬼二流子的笑:“能咋?去去去,我没醉!”
郑B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又去和那服务生勾肩搭背地用方言交涉起来,嬉皮笑脸地流露出亲近,大约是在砍价。用了多大的力克制住那些痉挛的,背影中看不出分毫破绽。
她手上空落落的,不能再看,便不知能看什么,最后只能看了看在惊惧中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熊。
小熊啊。她想着,快快长大,快快自由。去用你有力的爪掌,把这些觊觎你阉割你击破你并享用你的人都撕碎。
李和铮拽着服务生一路走回去,说了几个来回,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掏手机,扫了一个付款码。
他们回到了包间,服务生快步走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门一关,骆弥生眼尖得很,一眼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蹭上了不明液体,脏了。
心跳瞬间飙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摸上李和铮的膝盖:“干什么了?”
李和铮疲累地摆摆手:“让我缓缓,演技派也不能时时刻刻不喊卡。”
“你干什么了?”骆弥生执拗地不听,不由分说撩他裤腿,状态明显不对了。
“不是大哥你稍微放松点。”李和铮哭笑不得,反应过来这位也有毛病,最怕的就是他出毛病,“别出来一趟把您老人家给干废了。”
可惜他确实出毛病,啥体质啊,就这么立竿见影,前后都没好地儿的膝盖上撞出一片青。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要发疯,李和铮忙制住他:“祖宗,行行好,咱先把活儿干完。”
“不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骆弥生要站起来,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May.”背对着众人,李和铮的脸色冷了下去。
骆弥生闭了闭眼,咬着牙,手从他膝盖上拿开了。
另一边,霍琪给他们讲述完了看到的一切,还讲到李和铮给整个暗房的货都付了定金,说这几天要吃完,让他们先别卖给别人。
“真的是暴利。”看到金额的霍琪头皮发麻,“作为一个教人类学的老师,我现在有点想死了。”
赵晋笑笑:“想点好的,你回去可以写一堆牛逼论文。”
宋妍忍不住还是哭了一鼻子,苏启然忙不迭地安慰她,健康异性恋的互动和这边这对马上就杠起来的男同形成了两极对立。
章明晰赶忙清清嗓子,打破这氛围,汇报工作:“卫生间有两扇大窗,靠着洗手台,我试了一下可以上去,出去是一条窄巷,左边有一堵围墙,外头是大路,但墙没算多高,我应该是能翻上去,你们不一定。右边有几块木板挡着,不知道通什么地方。”
“不是等等,”赵晋震惊了,“什么叫你出去看了?”
“昂,就钻出去了呗。”章明晰挠挠头,“我寻思老李专门要看这个窗户应该是准备要出的吧?我这个身高出得去,老李我觉得悬点,而且他腿也上不去。”
李和铮笑出声,桌子下手被骆弥生拉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都交代了有人过敏。”
“骆老师刚才去买了把小卡钳,他这个锁就是反装了一下,没那么复杂,如果咱们这个屋子的门被锁了,可以直接塞东西拧锁舌。”章明晰继续汇报,正色,“不过李老师,我是真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别太冒险了,你看骆老师担心都成啥样了。”
“是不?我看看成啥样了。”李和铮笑着转脸看骆弥生。
骆弥生和他对视几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能怎么办。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能怎么办?
拉不住,就去吧。
“去做吧。我接应你。”骆弥生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听听,你准备去哪边接应我?”
“左边。我能翻墙你知道的。”骆弥生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便松开了,“一会儿我提前去右边那个木板那里留缝,那边出去是个拐角,有一片空地,后面是关着的大门,再往右应该连的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暗房。我猜测他们偷狗的交易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点货的。”
“所以你的路线是躲在拐角处,拍完交易,从右到左出来,我们人多,可以安排苏老师在店里,章老师去找暗房背后的路,三方声东击西,肯定能脱身。”
李和铮双手抱臂,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完,抿着唇,笑而不语。
“等等等,骆老师你怎么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章明晰目瞪口呆,“你这样显得我很废啊?要死了。”
赵晋也好生意外:“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老章你得多练一下,不然你这容易召不回。”
“我靠真的啊!”章明晰拍案而起,“不行,我现在就去看一下暗房背后有什么路,告诉我方位……”
“行了行了,”李和铮啼笑皆非,示意他赶紧坐回去,“我是个记者,能顺利拍到要拍的就行,拍不到也不要命,咱们撤退就是了,别整得跟刑侦片似的,跑错片场了啊。”
他倒是知道要命。徐海瑶才是这个桌子上最要命的人。
谁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只是拿了红头文件去参观警犬基地的。
麻花辫的姑娘崩溃地在桌子上磕脑门,顶着一脑门红印子,抬头看李和铮:“照和老师,咱们不行现在就撤退吧?”
李和铮接了郑B雅递过来的烟,拿腔拿调:“没有撤退可言!”
“不要说烂梗转移注意力,”徐海瑶快哭了,“我师父说……”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和铮猛地拍自己大腿,“让你师父订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吧。”
一时间除了骆弥生所有人都愣了:“啊?”
李和铮只笑,不说话了。
骆弥生定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没想着让这件事轻轻落下。今晚怕是要一起睡警察局。
——————
酒过三巡,男人们装作要一起去放水的样子,李和铮背着的相机包一开始在身后,绕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又甩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在眼皮子底下背着相机去了卫生间。
计划是美好的。真正实操起来,爬洗手台从窗户出去还是太猛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这后换的倒霉赛博膝盖,心想跟着我你算是遭老罪了。
实际上他拿了另一个拇指运动相机,这种暗访怎么拍都行,没必要非端这台徕卡。但也没办法,这玩意儿跟他写字只用钢笔是一个意思,有的事一旦要做,就一定要这么做,是变不了的。
长痛不如短痛,总得出去。李和铮横起心,先屈起了平日里屈不回来的伤腿,连连倒抽冷气,疼出一身冷汗,爬上了洗手台。
苏启然和骆弥生推着他的背,托着他,成功爬上去,倒腾着蹲着,踉跄着蹦出去,落地后缓了好一阵儿,才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窗户给了他们一个笑,闪身往右去了。
骆弥生撑在洗手台边上,半晌没说出话。
苏启然捏了捏他的肩:“走了。”
他只能点头。
他只能……点头。
短巷的另一头,把木板立回去支好,腿疼得好悬缓不过来的李和铮靠在拐角处,点了支烟,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之上辽远的藏蓝色夜幕,因为不同的纬度,瞧着和他从前看过的那些不像是同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