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可这世上人人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动物们的腥臭和永无止息的硝烟一样难闻。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该听骆弥生的,回去后先去系统检查一下腿,做了手术能好了最好,幻痛也是小事,克服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克服就好了。
不是常有那种新闻吗?什么人患癌了,被瞒了病情,对自己的癌细胞浑然不觉,所以多活了好多年。身体是意识控制的,意识是可以控制身体的……
这腿。战斗力起码削弱百分之七十。哎哟,白逐雪是不是傻啊,还说什么等他的全盛时期,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了,还全盛什么……
老白烦人,要不想想骆弥生吧。现在好歹骆弥生不那么烦人了。能想点什么?想点不能播的吧。照这个架势也是迟早的事……坏了,不能真素废了吧,人连点性|幻想都没有岂不是很对不起弗洛伊德的认真研究……
算了,疼真控制不了。
李和铮自嘲地扔了烟头,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哄着自己假装腿不疼,根本没有用。
那么便凭肾上腺素吧。
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货车的大灯照亮幽暗的天地,送细货和毛仙的来了。
李和铮的五感瞬间张开,狼群在冬天化零为整,要抱团度过大雪掩盖猎物的艰难时刻,为彼此而战。头狼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的感官苏醒,所有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肾上腺素果真在顷刻间席卷全身。
他忽略了当前身上的所有不适,按开拇指相机后,拉开相机包,像那张可笑的照片里端起他的火箭炮那样,端起了许久未端的相机。
套上柔光罩,调整光圈,调整快门速度,打开长曝光,再后退一步,闪光灯不会大闪,忙碌卸货进行交易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人活着还是得做点自己真想做的事。
退休人士再就业,这样的快感是在家里做ppt上讲台吹水还得判作业根本代偿不了的,他想着,试图摸到从前的傲气。
那时,他的镜头永远记录常人看不到的内容,他的稿件永远是直指人心的利刃,要让肮脏无所遁形,要让所有观者记得,在千千万万个“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还发生着这样的事。
可是,手在抖什么,好几张图都他妈的拍花了!这就是典型的得了病没被隐瞒病情的后果,现在拿相机都应激吗……不至于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难受的感觉甩出去。
“谁!谁在那儿!”有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黑洞洞的人影。
李和铮迅速后撤,转身向另一边的围墙跑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在深巷中炸响,李和铮推开木板,一个趔趄矮了身,同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竟然……是枪响。
天呐。这都能有枪响。照和同志满心快意,估计是打狗的麻醉枪,可别打中我,我可不是狗。
徕卡的相机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跑不快的李和铮看到翻墙过来冲过来的神色凝重的骆弥生接住了相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冲他露出飞扬的笑:“快跑!”
第44章 收个尾
李和铮目送利索的骆弥生把相机包背身上两步爬上墙, 快步翻出去,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在盗猎分子端着打野兽的麻醉枪无限逼近的功夫,李和铮似是被骆弥生的背影刺激到了, 蓦地想起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想起来大学时期,是在市级运动会前,才第一次知道斯文的医学生男友,是个能跑障碍越野折返跑、能比铁人三项的特种选手, 还大为惊叹来着。
后来想想也正常,比起他这种野生散养长大、做事全凭自己心情的,骆弥生就是典型海淀鸡娃家庭出来的标准精英小孩。恨不得胎教都是三种外文, 从小十八般武艺全学,技多不压身说得就是他。
上学时, 在燕园医学部这种狠人堆成山的地方,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谁不知道那个话很少做事靠谱的神人老梅。
然而话很少的神人老梅,和本部新闻系的一个成天抛乓徽帕车亩洋鬼子谈上了, 开始天天往外跑。
没课不在校,在校晚自习也不上, 有时候晚上临时加实验课, 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人, 一问在哪儿呢, 哦,又去本部了,陪男朋友看纪录片的首映礼去了。
这症状在他们同居后愈发明显, 学校就是纯用来上课的, 所有课外活动是一概没人的,问就是忙着回家。
回家后干嘛呢?现在想想其实没干什么特别的, 年轻时总有各式各样的浪漫消磨,抱一起说句话亲个嘴都觉得甜。
在最清白的年岁,比有情饮水饱好一点的是俩人手里都不差钱,但骆弥生有勤俭节约的美德,知道他是个有多少钱就敢花多少的死性,会管控他们的支出,甚至慢慢纠正了他的消费习惯。
有时候他去医学部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林阳说,我们班都觉得老梅是被和哥你这花蝴蝶下情蛊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西南修炼成精化形来专门蛊他的。
他说我蛊什么蛊,我顶多跟他喝一蛊。
想想他确实是只能上厅堂进不了厨房,金玉其外。独行的野狗一样的长大,爪牙锋利,面对比他还小的骆弥生时,也不用收锋敛芒,因为骆弥生会照单全收。
在学业内外,在生活之上,他们总是同频共振的同行者。
可惜在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他们走岔了,离散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李和铮想着。年少的骆弥生能把精进的学业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平衡好,可瞧瞧现在的他俩,这路走着走着就变成这样了,何尝不算统统作茧自缚。
但是。李和铮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手腕一抖便甩开,背后有眼般矮身,躲过朝他拍过来的板砖,有伤的右腿把逼上来的人踹出去,肾上腺素暂停了所有的疼痛。
——但是。真以为哥们儿是吃素的,我是瘸了又不是废了。我在荷枪实弹的枪林弹雨里一追几公里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狗呢。
仍有人举着一把打狗棍要敲他脑袋,他后仰身,躲得轻松,反手捞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折叠刀自下而上地划出去,刀刃半点没收,斜着切上这人抬起来的胳膊。
来人一声惨叫,鲜血狂飙,肉都险些被削掉。
这下这群人被镇住了,都警惕地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要命,本能地怕这种看起来不要命的。
李和铮眼皮都没抬一下,状似无辜,冲他们摊手,开口还是本地的方言:“你们干什么搞我?”
端着麻醉枪的用普通话回敬他:“你刚才那是相机吧。你是记者?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好说啊,”李和铮好整以暇,“我要一块老虎皮当毯子,你能拿到吗?”
“有。”
“哦,行,那走吧。”李和铮说着,把玩着手里的刀朝前走了几步,他们退了几步。
“躲什么?带我去拿毯子。”
“让你朋友把相机还回来。”枪口指上了他。
李和铮突地倾身,猛抬手,握住了枪身。这人慌了一瞬,往后撤枪身,一下子没从他这大手劲儿里拔出来。
“我看你们这个团队不行啊,也就能欺负欺负狗啊狐狸的,老虎你打得来吗?”李和铮笑眯眯地,手掌收紧,“你可不要骗我,我是会说话的动物。”
男人慌不择路地叩了扳机,李和铮同时把枪管抬高推开,一针麻醉剂朝背后放了出去,再制式的猎枪还是有火星四溅,他还裹着白纱布的胳膊擦上了火斑。
嘶……唉。这胳膊本来也没什么好地儿了,一会儿骆大夫又要吃人了。
别在腰带上的拇指运动相机如实地记录了一切,李和铮朝他们后头看了看,看到一个挣扎的人影。
照和同志考虑到这素材得用来当把他们捞出去的证据,不管咋的他不能开枪,便没把枪夺过来。
而端枪的男人被他这不怕枪的架势镇住了,正还在迟疑,李和铮却冲他们举起双手:“投降了。放我走,行不行?”
那怎么行。盗猎者们愤怒地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在背后的卫生间窗口扑腾好久、终于钻出来的苏启然,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凳子腿儿,踉跄落地,中气十足地叉腰,大喝一声:“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盗猎者们条件反射地扔了手里的家伙事儿蹲下了。这台词选的,李和铮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晃着身靠在了沾满青苔的墙上。
而这群一直被耍的盗猎者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弹起身,冲着苏启然去。
“哇哇哇哇草!”物理老师手里举着凳子腿儿,挥舞了两下,转身就往右边的空地跑。
而这不常被日光照到的地方,终于响起了警笛声。
李和铮重重地松了口气,歪斜地靠着,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他们拿到的素材完善,事件完整,时间线清晰,有起有落,堪称非常完美的一次暗访。
不过这野味生意链路完整规模庞大,脚趾甲盖也知道这创收来的钱都奔着哪里上供了。所以有用吗?
有啊。他打了个哈欠。至少一会儿进了警察局先问人家要一颗布洛芬。
……事情倒是都好办。反正今晚每个人都亢奋得很,不亢奋也睡不成,得轮流做笔录,等大家都做完了,白逐雪也带着文件来救他们了,就算了了。
但骆弥生不好办啊。
唉。李和铮挠挠断眉,把骆大夫气得要发疯,这感觉还挺那啥的。
有点心烦,有点无奈,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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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一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抵达……警察局。
苏启然站地上活动活动筋骨:“嘿嘿,第一次坐警车,刺激刺激。”
宋妍温柔又无奈地笑笑,抽纸巾擦掉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李和铮啧啧摇头,在额发因汗湿而凌乱的骆大夫要杀人的眼神中,试图缓和一下他:“你看看人家。”
缓和不了。骆弥生嘴唇抿成一条线,转眼不看他。
“气成这样?”李和铮挑眉。
“没气。”骆弥生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过了李和铮的胳膊,去看那点新来的烫伤斑点,坦言,“——就是有点想死。”
想死没用,李和铮还是先得把要来的布洛芬吞了,不然这膝盖疼得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挖出去。
但没办法,肾上腺素消退后他依然得是这里的话事人。
李和铮露出社交的笑,好像刚才不眨眼要切人家胳膊肉的不是他,和警察叔叔们三言两语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紧接着掏相机包,把提前准备好的,自己的记者证、社里的工作证、燕园的教职工证,掏出来,再招呼着在场的其他人都拿出自己的教职工证、学生证,整整齐齐的收起来,往警察叔叔面前一递。
收好一摞沉甸甸证件的叔叔们:……
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阵仗?放在一百年前,这群人往街上一站,自成一个时代。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站起来,态度缓和了许多,邀请各位去做笔录。
倒是也都很好说,如实说就是了。
在来之前李和铮提前交代过,反正他就是个记者,一个只是要拿必要素材的记者,怎么报,报什么,不由他说了算。天塌了有白逐雪顶着,扫黑除恶也不是他的工作范围,只要短时间内能让这群人没饭吃,就算做到了。
章明晰说老李还是太顶了。
赵晋说老李最顶的地方不是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是他清醒到有点冷酷的视角,是他都这么冷酷了,他竟然还要写热乎的报道。
李和铮被戴了一脑门子的高帽子,莫名其妙:“快算了吧,谋生的手段也值得歌颂了。”
骆弥生很想问他,谋生谋生主要是生,不是谋,都快把自己谋报废了,还谋什么?
骆大夫自问自己情绪太不稳定,只能咬着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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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不好惹的记者编辑老师学生从警察局出来,竟已经是正午了。灿烂的日头照下来,偷空补了点觉的每个人都感到几分恍若隔世。
“我等凡人……”苏启然大大地伸个懒腰,“真是过上惊险刺激的生活了。”
“老李原来天天都这么刺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