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沉默。
其实刚刚从警察嘴里,孟晋庭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但那些话他并不完全相信,尤其是看到那个名字。
赵之逸,很熟悉的名字,并且这个人,同漫冬并不是毫无联系,但孟晋庭肯定漫冬自己应该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不了解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层隔了好几个人的关系,因此漫冬和赵之逸起冲突,定然不会是因为之前那事。
既然不是因为之前的事,又会是什么原因让漫冬竟然会和赵之逸动手呢?因为警察口中的那个第三人吗?一个没有被留下名字的人。
这涉及到的大概是孟晋庭不了解的,有关于漫冬的一部分内容。
他想知道,漫冬会否向他坦白,就像昨天晚上,在那锅热腾腾的饺子面前,漫冬向他显露那些一直被隐藏起来的过去,尽管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但他也许要失望了。
因为漫冬听到这句话后,很快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到后面嘴角紧抿,瞥了孟晋庭一眼后,身体绷着微微倾侧向车窗位置,手也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的胳膊,这显然是一个抗拒对话并自我防御的状态。
孟晋庭有些不解,他不明白漫冬突如其来的情绪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就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他直觉好像是因为自己。
是他说错话了吗?还是因为这个问题和他也有关系?
第42章 门
在孟晋庭以为对话就要僵在这里时,漫冬又像是重新说服了自己,将身体慢慢倾转回来,他的手紧紧握着那瓶热牛奶,像是试图从中汲取开口的勇气。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之逸的人。”
看来症结确实还是在于这个人。
“听说过。”不算说谎,事实上赵之逸在他的圈子里并不算有名,他听说过的人是赵之舟,作为赵之舟的倒霉弟弟,赵之逸这个名字只是赵之舟的一个污点。
当然,赵之舟大概并不想承认。
孟晋庭之所以能记住这个人的名字,一是源于他对赵之舟的共情,毕竟谁让他也有一个倒霉弟弟,一样地讨人嫌不说,还偏喜欢凑上前碍人的眼;二是因为漫冬之前被欠薪就和这人的水蛭亲戚脱不了干系,当时自己帮漫冬讨薪也算是借着这里面的关系卖了赵之舟一个人情,那张还人情的请柬,现在还在他书房的抽屉里躺着。
“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你想找他身边那个男人?”
孟晋庭很快就从漫冬的问题里找出了联系,这并不难,漫冬有时候很好懂,在意的东西和情绪都放在那双透亮的眼睛里,只要看的人足够细心与专注,就不会错过:“他名下不止一处房产,他住哪和那个男人住哪未必是同一个答案,更何况,我并不知道他常住哪里。”
得到这个回答漫冬看上去却并不气馁,也是,连孟晋庭自己都是公寓别墅两边跑,漫冬也许问出口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想找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漫冬抬眼看了孟晋庭,这回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确实如此,“他怎么了?”
又是沉默。
这一回没能等来回答,漫冬低头开始安静地吃手里的热食,仿佛刚刚的对话并未发生。
看来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也许涉及了一些敏感话题。
孟晋庭自认还算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漫冬明确不想回答了,他也不再继续追问。
回去的车速被控制在一个安全稳定的范围内,等终于开进地库,拔下车钥匙的那一瞬间,强打起的精神终于泄了劲,疲累和无力感一瞬间顺着血流爬满全身,孟晋庭轻喘了口气,看漫冬解了安全带下车后,才抬手开车门跟着走。
等待和乘坐电梯的过程都一如既往地安静,孟晋庭透过电梯内的反光镜面观察漫冬。
大概还在想那个朋友的事,眉头皱得很紧,手里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还攥着那瓶热牛奶,只不过这会儿大概只能是温牛奶了。
头又开始痛了,孟晋庭停下思考,身体不自主地倚靠向电梯壁,他微微阖目,原本只是短憩片刻,但闭上眼那瞬间,意识就开始混沌,他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黑色的沥青海,灼热滚烫的液态物倾轧向他,似乎要将他融化其中。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将要失去方向被拖拽至深底时,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回到了现实,落入了代表真实的温暖体温中。
他的身体很烫,倒向他时,脸颊擦过漫冬的脖颈,烫得人心惊。
幸好他们站得足够近,也幸好电梯门开时漫冬回了头,原本只是想打破一下尴尬的沉默氛围,没想到正好接住了发烧昏倒的孟晋庭。
一瞬间的慌乱后是迟来的对自己疏忽的歉疚,明明打电话时还惦记着他生病的事,为什么见到了人之后却忘记了呢?
让人拖着病体跑一趟,临了直到人烧晕了自己才察觉到对方的不适,这种怠慢对漫冬来说是不应该的。
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孟晋庭出现时总是带给他无所不能的可靠感吗?还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在孟晋庭面前成为被照看和保护的人?用保护或许不算妥帖,从身份和事实来说,也许是看管吗?
漫冬来不及深想,当务之急,他需要先把孟晋庭带回家。
好在目的地已是近在咫尺。
体温计又一次被从医药箱里取出,38.7度,已经是高烧了。
孟晋庭还没醒,此刻喂退烧药也知是否合适,漫冬只能选择最直接的降温方式,他打来一盆冷水,浸湿毛巾后拧干,叠好搭在孟晋庭额头上,又解开孟晋庭衬衫的纽扣,露出他的胸口,挽上袖子的裤腿露出手脚,拿另一块毛巾擦拭皮肤表面。
这是一件重复而枯燥的工作,需要耐心和细心,他需要不停冷却被体温捂热的毛巾,并时刻关注孟晋庭的状态。
直到手指被冷水泡得发胀泛白,孟晋庭的体温终于是降下来一些,虽然仍有低烧,但到底不似刚刚那样高得吓人。
厨房里依旧食材匮乏,但漫冬这回不敢丢下孟晋庭一个人外出采购,只好将就着蒸了碗鸡蛋羹,想着孟晋庭醒了可以吃点垫垫胃。
再回到房间时,就发现孟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被子,袒露出半边身体。好在刚刚擦拭完漫冬就给他换了舒适的睡衣,室内空调也足够温暖,不至于因此加重病情。
漫冬上前替他重新盖好被子,抬手拨了拨他有些汗湿的额发。
他久久注目着孟晋庭,这样脆弱不设防的样子,病气带来的苍白削弱了五官的锐利与阅历积蓄的气势,头发柔顺地自然散落在枕头上,让他看上去年轻而羸弱,带着一种易碎的美。
但这当然只是假象,漫冬想,如果有人被这个样子的孟晋庭蛊惑当了真,那这个人一定会为自己的走眼付出代价。
于是聪明的漫冬决定远离这个陷阱。
然而刚刚被好好安放回被子里的手再次不安分起来,也许是手的主人在梦里感受到了不安,催使它像周围寻求救助,于是它挥动着,抓握住一只粗糙却温热的手。
与此同时,孟晋庭口中传出一句低喃:“回来,回来……”
漫冬被这一只手和呼唤绊住,他俯视着床上的孟晋庭,轻声问:“你想要谁回来,回到哪里去?”
这不过是一句无心的问话,不带思考的,仅仅是下意识地顺着孟晋庭那句呢喃作出的反应。
因此它并不需要被回答。
而不需要答案的漫冬会在这个夜晚留下,代替孟晋庭梦里挽留的人与事,短暂地陪伴他。
孟晋庭的烧来得凶猛却也去得匆匆,大抵还是年轻加身体底子好,免疫系统经过一晚上的奋战顽强抵抗住了病症,于是第二日醒来时烧已完全退了,虽然感冒还是不可避免地纠缠了上来。
原本出于对病人的关照,漫冬主动提出了想要留下来照顾孟晋庭几天,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醒来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看见了漫冬这个外人,突然引起了他的排外与不快,他拒绝了漫冬。
好在漫冬对这样的拒绝也并无甚在意,事实上,经过惠湖山这一趟,他也觉得自己和孟晋庭也许应该保持更多的距离。
或许孟晋庭也有此意,因为漫冬回到景月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再见到孟晋庭,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电话和短讯。
是工作太忙,还是这么快就觉得腻味了,总之,对漫冬来说,无论哪个理由,大概都能算是好事。
不用干活白拿钱好不好吗?多拿一个月的钱都算是他赚到,所以那些无法言说的怅然若失,那些白日里无事可做的孤寂,也应该被忍受。
日子如流水一般不着痕迹地溜走,枯燥的生活让漫冬的作息也开始变得慵懒,睡觉成为了他最长久的娱乐方式,其余时间,他就陪着楠楠,看他学步,喂他吃饭,教他说话。
楠楠学说话学得很快,已经可以跟着他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短的字词,虽然还不甚标准,但依然让漫冬和孙阿姨感到欣喜,
能够亲眼看见自己养育的孩子一点点地探索接触和融入这个世界的过程,是件新奇又充满期冀的事,尽管漫冬并不是一个喜欢孩子的人,也依旧会因为楠楠的成长而感到欣慰和幸福,大概这就是羁绊带来的附属品。
可是这些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内心,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甘心的野雀,明明可以享受被圈养的安逸,却还是幻想用翅膀丈量未知的天空,有些不识好歹,有些异想天开,大抵是因为他贱命一条,天生享不了福,命中注定只有从苦里才能品尝到甜。
于是他总是坐在正对着院子大门的台阶上,有时看着头顶的天空,有时看院墙处将枝叶伸展出墙的木兰,更多时候他看向眼前那扇紧闭着的门。
不知道是在等着谁打开那扇门进来,还是在等着有一天自己走上前拉开那扇门出去。
在那之前,那扇门总是很安静,孙阿姨很少走这道门,总是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因为那条路离超市会很高近一些。
所以当某天的午后,前门的门铃响起时,漫冬猜不到这扇门后的人会是谁,是他的雇主吗?亦或者是这座房子主人的旧识。
第43章 来客
门铃第二次响起时漫冬决定开门。
是个年轻男人,模样看着比漫冬大不了多少,眉眼间有些熟悉,但漫冬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之前应该也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看到门后的漫冬时,这人似乎愣了一下,还呆呆地退后半步看了眼门牌号。
“您好,请问您找谁?”漫冬率先开了口。
大概是确认了没找错地方,男人整理了一下外套,笑着说:“你好,我是来找孟晋庭的,请问他现在在家吗?”
果然是找孟晋庭的,漫冬打量着男人的穿着和提到孟晋庭时紧张又带着期待的神情,没来由地猜测,会不会他也是孟晋庭曾经带回这座别墅里的情人呢?
这个猜测让他心情陡然差了几分,假如真是如此,自己这个新欢又该怎么对待找上门来的旧爱呢?无论如何,一定会很糟糕吧。
当然这些只是他毫无根据的假想而并不一定是事实,如此先入为主地给人冠上和自己一样遭人唾弃的身份,实在有些刻薄,漫冬压下心里的不快,让自己看上去尽量足够礼貌地回答:“他不在,你是他的朋友吗?”
如果是朋友,大抵也是曾经的,否则也不至于找到这里来,更不提没有孟晋庭的联系方式,连孟晋庭这个时间在不在这都不清楚吧。
但答案显然有些超出意料。
“我是他弟弟,我叫孟晋深。”
弟弟。
确实是听孟晋庭提起过,不过从提到时的语气里来看,两个人的关系大概并不算好,那么联系不深,以及不清楚孟晋庭的工作时间和常住地好像也能解释得通,刚刚乍一眼感受到的熟悉也有了来源,虽然不多,但眉眼那块粗粗一看确实和孟晋庭有几分相似。
这个身份显然比所谓的旧友和旧情人对他来说都更要棘手一些。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孟晋庭口中“不重要的人”突然找上门,想来不会是什么让孟晋庭开心的事,万一他找自己要孟晋庭联系方式,漫冬肯定不能随便给他,得找借口糊弄过去才是。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孟晋深越过漫冬往里看了看,说:“有点事,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他今天不回来。”
这话逐客意味已经很明了,奈何孟晋深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仍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我歇会儿喝口水可以吗?或者你给他打个电话,我电话里和他说。”
也不知道究竟是来找人还是来看房子的,但人话说到这里,漫冬也不好继续赶人,只好点了点头放人进来。
一进屋子,孟晋深就没停下过四处打量的目光,眼里藏不住的新奇和惊讶:“这房子装修真好,真大。”
是弟弟,但却是第一次来哥哥曾经住过的房子吗?看来关系是真的一般,再联想到孟晋庭父母离异的事,想来是孟晋庭父亲再婚后有的小孩吗?所以孟晋庭当时说的“一样”,原来不止是说自己也有兄弟,而是连同父异母都对上了啊。
漫冬有点后悔放这人进来了,换做他自己要是今天找来的是他哥,别说放人进门,没骂上两句都算他客气。
拿好茶待不受欢迎的客实属浪费,漫冬干脆偷了个懒,接了杯白开水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