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坐稳后漫冬先看了眼院内,确认了一下高度,然后伸手向孟晋庭准备拉他,结果孟晋庭完全没有要借他力的意思,往后退了好几步,助跑一阵后就这么一气呵成蹬着墙爬到了他旁边。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就叫他先上去再拉自己了,漫冬默默为那件无辜的衬衫抱不平。
两个人利落地下墙,然后依旧是孟晋庭探路躲监控,漫冬跟在后面。
到了楼下,大概是赵之逸走得急,大门没锁上,漫冬不由得庆幸猜想也许顺利的话今天他们就可以救出枣山离开。
然而他还是把赵之逸想得太简单了,人既然能这么放心把人留在这,自然是有把握的。
只是赵之逸这手段着实下作,看见枣山脚上的锁链时,漫冬简直后悔刚刚没在花园里多踹两脚赵之逸这个畜生。
房门和楼下的大门一样是敞开着的,而枣山坐在落地窗边的地上,一根手腕粗细的长链条从床头墙角延伸出来最后隐没在枣山宽敞的裤脚里,听见漫冬和孟晋庭上楼的动静时,他大概以为是赵之逸又折返了回来,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逃避。
孟晋庭大概也被这一幕震慑了,犹豫了片刻后往后退了几步停在门外,示意漫冬自己进去。
两个人在门口磨蹭这一会儿,里面的枣山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怔怔地抬起了头,正看见漫冬双手握着拳垂在腿边愣在门口的样子。
“漫冬?”枣山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脚上的链子被拨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个人一瞬间都似被这一声响吓到,一个慌忙后退靠着墙,而后又匆忙拿脚踢着链条走向床边,试图将这一不堪的证据掩藏;一个则手忙脚乱地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最后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不去看对方。
当身后终于安静,漫冬才缓缓转过身哽着声音问:“他就这么对你?”
枣山把自己整个人连同那条锁链牢牢裹在被子里,蜷坐在床上,哑声说:“你怎么会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漫冬磨了磨后牙槽,狠狠道:“我来带你走!”说完大踏步向前,围绕着枣山找那条锁链的接口,却被枣山伸出手拦下。
“解,解不开的,这得用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的。”枣山摇摇头,“你快走吧,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被他发现就糟了。”
漫冬甩开他的手,不信邪地找到接口,用尽全力试图扯断它,但这样一条钢铁打造的链条显然仅靠蛮力想要拆解它完全是天方夜谭。
看着漫冬用力后涨红的脸和磨得通红的手,枣山叹了口气:“是我拖累你担心我了,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漫冬不说话,只是松开了手转身在房间里找起工具,但这房间显然是特殊改造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坚固的家具,漫冬这么一细看才发现除了地上铺满的毛毯外,唯一的家具竟然只有那张床,甚至算不上一张完整的床,而只是一块厚厚的床垫。
“我去找工具,你等我。”漫冬说完起身要走,却又被枣山拉住。
“算了,动静太大会被发现的,既然来了,我和你说几句话,好吗?”
漫冬在他身前蹲下,摸了摸枣山的头,枣山看上去比之前又瘦了,整个人看上去干瘪而无生气,像一株干竭的草:“你别担心我,有人帮我的。”
枣山看了眼门口,这才发现灯光下被拉长的孟晋庭的影子,但他仍然只是摇头:“我不想拖累你,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了又怎么样呢,漫冬,我回不去了。”
一句回不去,让两个人都再次沉默下来。
搭在被单上的手腕伶仃似枯枝,指甲被剪得很短,但细缝里仍然可见红色的血痕,漫冬低下头,眼泪滴落濡湿被子:“回得去。”
他伸手紧紧攥住枣山的手,用力道:“回得去,只要活着,就都可以重来!你想想晓秋,她还在等你!”
听到晓秋的名字,枣山红了眼睛,但只是苦笑着说:“漫冬,我不耽误她了。”
漫冬用力擦去眼上的泪,厉声道:“这话你得留着自己和她说去!枣山,你给我出息点!大男人受了苦就这么要死要活的给谁看!只要活着还有口气,什么事捱不过去?赵之逸那王八蛋就是一坨屎,没有被屎粘了就要为了这坨屎去死的道理!”
也许是第一次被漫冬这么凶,又也许是第一次听着漫冬这么一个不太表露情绪的人急了相,枣山竟然有一瞬间被这样的漫冬震住,他也明白漫冬说得虽然糙但确实是这个理,只不过那些痛苦的经历压在心里,会模糊人的理智和意识。
被关在这样一个牢笼里太久,他已经被绝望的情绪压抑得太久太久,自暴自弃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反应。
直到此刻,看着为他流泪和痛苦的漫冬,那层包裹着他的痛苦的结界才终于被破开了一个口子,心里奄奄一息的那簇关于活着的希望火苗,怯生生地又探起了头。
“真的还可以重来吗?”枣山轻声呢喃,好像在问漫冬,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相信我,可以的,你还有你的家人,你还有晓秋,还有我,我们都会帮你的,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只要离开就好了,可是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请问,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门口传来敲门声,枣山和漫冬纷纷投去目光,孟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找来的扳手和老虎钳,一手握着一个站在门口。
“抱歉,我想着抓紧点时间,刚刚找了点工具,可以的话现在我可以进来试一下拆锁吗?”孟晋庭晃了晃手里两件工具礼貌微笑着说。
漫冬知道,他一定是刚刚看到铁链后就去找了东西,但一直到现在才开口提示自己的存在,他就是这样,总是在漫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告诉漫冬,还有希望,还有机会,还有办法。
而漫冬总是忍不住相信他,相信他是个好人,相信他会带来不一样的答案,相信自己可以信赖他。
孟晋庭不会让他失望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过拆锁这事显然术业有专攻,孟晋庭再能干也到底是个门外汉,虽然有工具但到底不是对口专业工具,也没专业的技术,拆锁还是为难他了,但神奇的是,也许孟晋庭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他站在这,就能给人一种万事有出路的希望,加上他作为陌生的第三人有意调节气氛,虽然开锁失败,但此刻屋里氛围显然比方才好了许多。
漫冬后来回想这一幕,甚至怀疑也许开锁这件事本身就并不是孟晋庭的目的,他之所以出现就是有意打断漫冬和枣山陷入僵局的对话,开锁只是一个切口,是他安抚两人情绪的方式。
从研究锁链到拿着工具敲敲打打,孟晋庭一直在巧妙地引导两个人的对话,知道赵之逸和枣山关系的敏感,他闭口不谈,只就着锁链这事给枣山讲了关于限制人身自由相关的法律条文,表明自己律师身份后开玩笑似的说看在枣山是漫冬朋友的份上,如果要打官司找自己辩护他可以给枣山打个骨折价。
“真的吗?”被孟晋庭这一圈唠下来,那些情绪纷纷偃旗息鼓,枣山脑子里此刻只剩下那一堆不太听得懂的法律条文和孟晋庭是枣山的律师朋友这件事。
于是便又引出了孟晋庭帮漫冬和工友们讨薪这事,孟晋庭像是不觉口干,说相声似的就把那些经过娓娓道来,唬得枣山一愣一愣的。
等人看着完全冷静下来后,孟晋庭才抬手看了眼表说:“说了半天,忘注意时间了,这锁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来开,今天我们没准备,这会儿要找人来时间上怕赶不及。”
听到孟晋庭这么说,枣山连忙开口:“那你们快离开吧,没关系,我可以等。”
第47章 烟
听到枣山的回答,漫冬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但要就这么走了,就意味着枣山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还要继续面对赵之逸那个混蛋,而今天同赵之逸的正面交锋再一次让漫冬确定,这个人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枣山和他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伤害。
孟晋庭看出了漫冬的顾虑,他拍了拍漫冬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翻盖手机递给枣山:“这个你拿着藏好了,我们随时联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漫冬诧异地看着那个手机,没想到孟晋庭还考虑到了这个。
“昨天。”
枣山有些紧张地接过手机打开看了眼,里面通讯录里已经提前存好了孟晋庭和枣山的联系电话:“谢谢你,孟律师,我会藏好的。”
临走,漫冬还是没忍住多说道:“枣山,你别怕,我们一定很快来带你离开这里,在那之前,有任何事情拿不定的,就打电话给我们。”
枣山紧紧握着手机,冲着漫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点点头。
因为被锁链牵制行动,枣山没有起身送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一处角落,看着他们离开。
顺着原路,两个人很快出了别墅,孟晋庭跳下墙一手捡起自己刚刚扔下的外套,一手拉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漫冬回到车上。
“我们什么时候带人过来替他开那个锁?”车门一关上,漫冬就迫不及待问。
孟晋庭插上车钥匙转动打火,说:“不是我们。”
漫冬有些懵:“什么叫不是我们?还有谁吗?”
“你以为赵之逸真是个软柿子吗?真能就这么轻易让我们带人走?要我俩真带着锁匠这么上门撬他的锁,他转头就能带着人上门来把人重新绑回去。”
漫冬回想今晚,心想这种流氓做派确实是赵之逸这人的风格。
“那怎么办?”
“这个事说简单简单,说麻烦也多少有点麻烦,总之人可以救,但不能是你,也不能是我直接出面,得来个能压制住他,让他不敢反抗第的人。”
“你是说赵之舟吗?”
孟晋庭笑着刮了刮漫冬的鼻子:“这回记住人了?”
原本紧张严肃的氛围一下被孟晋庭这个动作搞得暧昧起来,漫冬红着脸往后缩了缩身体,心想孟晋庭也不是个正经的好东西。
“但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只要对他有用,他会乐意出面的,不过,还需要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证据。”
漫冬还想问清楚,但孟晋庭打定主意了要卖个关子,任他怎么问,都只说等着看就是。漫冬没法,只好妥协。
车子缓速向外行驶,路过一幢半山别墅时,一辆白色卡宴从里面出来,正好同漫冬他们碰上,孟晋庭放慢了速度让车,没想到那卡宴反而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漫冬侧目看了眼孟晋庭,发现他表情有些古怪,与此同时,白色卡宴的车主拉开车门下车,向他们走过来。
夜色笼罩下,漫冬隐约从身形判断出应该是个女人,等她走入车灯照明范围内时,漫冬明显感觉到身边孟晋庭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女人很快走到驾驶位的窗前,漫冬看清了她的脸,是个年轻女人,她面上带着和孟晋庭不同的轻松与笑意,抬手敲窗时语气温柔地喊道:“小庭?”
像是叹了口气,孟晋庭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调整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降下了车窗:“别这么叫我。”
“还是这么傲娇,我叫习惯了嘛。”女人说完,走到后面打开后座的门坐进车里,这才注意到副驾驶位还坐着一个人,“咦?还带了朋友吗?你好呀,你是晋庭的朋友吗?”
漫冬看了眼女人,又看了眼孟晋庭,犹豫着是否开口,看两人这对话,大概并不是普通的关系,他不知道自己合不合适开口。
“别紧张,这是宋语吟,我表姐。”孟晋庭看出他的拘谨,解释道。
原来是亲人,漫冬一时更加局促起来,感觉孟晋庭简直开玩笑,就自己和他这个身份,碰上他表姐自己怎么能不紧张。
身体下意识就坐直了,漫冬两手搭在腿上,捏着裤子老实回道:“你好,我叫漫冬。”
“漫冬,好特别的名字啊,你长得很可爱哦。”宋语吟笑着说,她眉眼温柔,五官舒展大气,笑起来给人一种舒服又亲切的感觉,漫冬被她看着,听着她的赞美,刚才那几分紧张便淡了些。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孟晋庭倒是一点不客气,开口就要赶人。
宋语吟大概也早就习惯孟晋庭这个德行,也不生气:“怎么没什么事了,这么久不见,叙叙旧不行?我还没问,你怎么会来溪山,不会是来看外公外婆吧?”
外公外婆?漫冬刚松懈下来的后背又绷紧了。
孟晋庭冷哼一声:“这话你说出来自己笑了没,我看上去像是来找不痛快的吗?”
“啧,脾气还是这么臭,我想你也不是为着他们来的,不过,说真的,他们年纪大了,这些年其实还是挺惦记你的,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虽然被打断,宋语吟也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说:“好吧好吧,都过去了好吗?有空还是回来看看他们好不好?”
孟晋庭含糊着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宋语吟看着他这别扭的模样没忍住撇着嘴对着漫冬摇摇头吐槽:“真是个倔孩子呢。”
“请问你有认知障碍吗?我二十八了,哪里和孩子能搭上边?”孟晋庭没忍住回嘴。
“哈哈哈哈,谁让你比我小,没办法,你在我这里总还是小时候那个抱着我哭着要玩具的印象。”宋语吟大笑起来,对着漫冬说,“他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漫冬试图想象宋语吟说的那个画面,但怎么也想象不出孟晋庭小时候的模样,记忆里孟晋庭最年轻的样子也是那张十八岁的证件照,于是脑海里的画面一时诡异起来,让他没忍住也笑出了声,然后喜迎了孟晋庭的一个眼刀。
也许意识到再说下去,自己的黑历史大概又会被源源不断翻出来,孟晋庭深吸了一口气,讨饶道:“好好好,我错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正经叙旧行了吧。”
宋语吟笑眯着眼拍了拍手:“说话要算数哦,等你电话,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行程。”说着还不忘和漫冬道别,“再见漫冬,有时间和晋庭一起来找我玩。”
“再见。”
看着卡宴先一步驶出去,孟晋庭又看了眼那座隐没在半山间的别墅,从车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对着漫冬晃了晃:“介意我在车上抽吗?”
漫冬摇头表示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