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不入眠 第20章

作者:清沐白 标签: 久别重逢 破镜重圆 虐恋 直掰弯 近代现代

  可讽刺的是,从那次之后,秦训基本上没再回过家。

  恨意失去了发泄的靶心,最终掉转头,指向了作为秦训亲生儿子的自己。

  他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来自那个男人的血液。

  他恨秦训的虚伪和自私,恨到连自己也一并鄙恶。

  他怎么可能祝那个男人生日快乐?那是对他最后一点自尊的践踏。

  他拒绝了许菀知的这个要求,即便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的未来,只有两个选择,逃离这个家,或是走向毁灭。

  大概率是后者,因为在这个世界,他找不到任何值得留念的锚点。

  逃离了,然后呢?

  远方也只是一片荒芜罢了。

  直到那天宗故把他拉到了银河展。

  他一天混乱的思绪在刹那间归于沉寂,站在广漠的星尘中,他终于找到了一刻钟的喘息。

  宏大的深邃短暂地稀释了痛苦。他本该坠入深渊的,但是不小心坠入了银河。

  银河浩瀚深邃,他突然松动了,产生了想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想法。

  或许,逃离也不错。

  事后,许菀知把他从宗故家带回来,他已经习惯了各种惩罚方式,主动上交手机、不吃晚饭、不喝水。

  那晚他心情莫名其妙地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温顺的挑衅主动问许菀知:我需要在自己身上划刀子吗?

  许菀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那道近乎反常的目光下,不敢再多施加惩罚。

  但是秦子然开始自己罚自己了。他连续两天没有进食,最初绞痛的饥饿感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所代替。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暂时摆脱了来自许菀知的唠叨和束缚。

  许菀知看着桌子上原封不动的饭菜,终于在那份执拗的决绝面前示弱了,她第一次主动表达心声,说现在对秦训也没有什么爱了,这么做不过是希望秦子然能够在以后家产的争夺中获利。

  秦子然冷冷看着她:“可是如果我不想要呢?”

  他只想脱离这个家,脱离这一切令他作呕的血缘和纠葛。

  许菀知觉得他既天真又愚蠢:“可那些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到了第三天,秦子然仍旧不打算进食,许菀知不得不彻底让步:“算了,以后你不想联系他就不联系了。”

  秦子然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那天晚上吃了很多饭,他突然很想见到宗故。

  他不打算告诉对方这几天的狼狈,也从未试图通过示弱换取同情。所有的不堪、灰败还有窒息他都会拆开了重新缝进五脏六腑里。

  他只是很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宗故在的地方,连下雨天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他想作为朋友,他是有些过分依赖宗故了,所以才会在豆子出事的那天晚上告诉他宠物医院的地址。

  事实证明,宗故又一次把他即将坠落的他捡了回来。

  他们坐上了出租车,车轮卷起雪沫,绝尘而去,彷佛只要速度足够快,就真的能把那些陈年腐事甩进车尾的废气里。

  两人一狗回到家已经快到零点,他在寒风雪地里吹了几个小时的风,没完没了地抽烟,手被冻得通红。此刻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精疲力尽。

  宗故家的暖气开得很足,暖意扑面而来,他抱着豆子陷进沙发里,几乎就要睡过去。

  隐约中,他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辣椒油混着肉汤的醇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升起一阵融融暖意。

  他睁开眼睛,顺着味道走过去。

  宗故正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看到他说:“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睡死,”秦子然拧了拧眉心,“在做什么?”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宗故说,“家里刚好有火锅底料,我就随便煮了点菜。”

  肚子是有些饿了,而且真的很疲惫。

  他没来由地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他能提前预料到秦训会回来,那么豆子就可以逃离这一切。

  家里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他不该因为贪念与这个世界的一丁点儿链接就把豆子留在家里的。

  他又开始憎恨自己了,那种熟悉的反胃的泛酸感又爬上胃里。

  宗故看他不说话,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秦子然眼睑轻抬,厨房的灯光散落在宗故颀长的身上,将他平日里散漫的轮廓勾勒出了一丝柔软。

  疲惫终于攻陷了秦子然的四肢百骸,让他连站立都觉得费劲。他凝视了那片光影片刻,突然上前一把人搂进怀里。他把头深深埋进宗故的肩颈,声音低而哑:“借我靠会儿。”

  他闻到了宗故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似乎把自己血液里那股恶心的味道也悉数洗净了。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宗故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带着灼人的体温诚实地撞进他的胸腔。

  宗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拿着勺子手明显僵住了,片刻后,他顺从本能般用另一只手回抱住了秦子然。

  远处钟楼的钟声穿过雪幕,在城市上空缓缓回荡。

  这是倒计时跨年的钟声。

  “秦子然,”宗故的声音很笃定,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道,“听着,那些烂透了的事都他妈留在去年了,知道吗?”

  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烟花在夜色中一簇簇绽放,将厨房里相拥的一对身影照得明明灭灭。

  “嗯,”秦子然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新年快乐。”

  他很喜欢这个钟声。

  因为这听起来,像是重新开始的声音。

第21章 P 挺喜欢你的

  秦子然在宗故家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这次许菀知没有管他,不知是对豆子起了罕见的同情心,还是怕他在家会和秦训发生冲突。

  元旦当天,他和宗故一起出去给豆子选了新的小窝,还买了一堆玩具和狗粮。

  豆子刚到一个新环境还有些惴惴不安,宗故回家先帮它安置好小窝,秦子然在厨房做菜。

  这一天秦子然看起来还算正常。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几大袋宠物零食出门,去小区里喂流浪猫狗,直到中午才回来。

  宗故把这种行为归咎于补偿心理,估摸着他是为了排解对豆子的愧疚,也没放在心上。

  没成想中午吃完饭,秦子然又消失了。直到下午宗故收到安保的电话,说秦子然的食物招来了许多流浪猫狗,吓坏了邻居的小孩,所以被举报了,宗故这才赶紧把人拎回来。

  不能喂流浪猫狗了,秦子然转头扯着宗故讲起了物理。他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公式脱口而出,一讲就是两个小时。

  宗故被吵得头疼:“让我歇会儿吧,头都要炸了。”

  秦子然只好悻悻离开,转头去翻物理书。

  江雪回到家的那天,正好撞见秦子然蹲在地上,抓着豆子拆解复杂的物理题。

  她把宗故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你这个朋友,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宗故揉着太阳穴,帮着打圆场,“他本来是想给我讲的,我不想听,他这不是憋得难受么。”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隐约察觉到了秦子然那种诡异的旺盛的精力。他每天几乎只睡三到四个小时,白天上学、打球,晚上疯狂刷题到两三点,第二天一早又准时起床去健身,然后再做好两人的早餐。

  他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不知疲惫地运转着。

  又一天凌晨两点,宗故夜醒起来找水喝,看见秦子然的房间还亮着灯。

  门留了点缝隙,他靠在门框边,望着对方在台灯下看书的身影,轻轻敲了下门,半开玩笑地试探:“我说,高二而已,不至于那么拼吧?你要是在我家出点什么事,我是不是要对你负责啊?”

  秦子然没抬头,他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停不下来,也睡不着,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宗故顿了一下,试图去理解这句“停不下来”是什么意思。

  学习还有停不下来的??

  难道不是打开书的那一秒就自动触发睡觉机制吗?

  罢了,学霸的世界他不懂。

  他准备关门离开,秦子然却把书合上,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病?”

  宗故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病会让人亢奋到半夜专研物理,甚至在短短一周内自学完半学期课程的。

  如果真有这种病,恐怕全世界的家长都会趋之若鹜。

  于是他随口应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什么天才病吧。”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黑暗罩了下来。

  “停电了?”宗故问。

  屋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抬头:“什么东西碎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有些狐疑,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秦子然?”

  漫长的沉寂后,对方才慢慢吐出一个模糊的干涩的单音节:“……嗯。”

  宗故点亮手机照明,一束冷光照亮黑暗,光落到秦子然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秦子然僵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椅子边沿,眼神茫然。

  在他旁边,是碎裂一地的玻璃杯。

  “你怎么了?”宗故快步走过去。

  见到光的那一刻,秦子然彷佛溺水的人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氧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

  宗故在他面前停下,半蹲下来,试图缓解气氛:“你……不会怕黑吧?”

  秦子然愣然地看着他,像是从噩梦中被强行唤醒,眼睛迟缓而空白。

  宗故笑不出来了,压低声音问:“真怕啊?”

  秦子然没有立刻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