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不入眠 第19章

作者:清沐白 标签: 久别重逢 破镜重圆 虐恋 直掰弯 近代现代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豆子像受到什么巨大刺激似的,不停呜咽。宗故轻轻安抚着它让他放松下来,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秦子然在路灯下那个孤独的侧影。

  等到车子停到一个红灯时,他突然对司机说:“师傅,我落了点东西,麻烦送我回刚刚那家医院。”

  “好勒。”出租车司机熟练地掉头,又驶向开始的地方。

  果然,秦子然依旧倚在墙角抽烟,指尖火星明灭。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星星火芯印出他的脸。

  在那个瞬间,宗故突然感到胸口闷得发疼,这哪是什么江城一中的风云人物,分明也是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踩在积雪上,径直站到秦子然的面前。秦子然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惊了一下,目光茫然地看向他:“落东西了?”

  “嗯,落下一只小狗。”

  在秦子然惊愕的注视下,宗故凑近他的脸,像诱哄般对着他勾了勾食指:“我不管,你也得跟我回家。”

第19章 P 怪物

  秦子然觉得自己的体内可能寄居着一只怪物。

  这件事情他从来没给别人说过。

  怪物没有固定形态,但却可以掌控他的情绪。它并不会经常出现,但一出现就代表着他的情绪将走入两个失控的极端。

  怪物亢奋时,会变成漂亮的飞禽,舒展自己蓬松的毛发,兴奋地踩在他的神经末梢起舞,在他耳边呢喃,说他是天才,他的世界会变得清醒敏锐,思维像脱了缰的野马,莫名产生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

  怪物消沉时,会异化成黏稠的深海巨物,冰冷地蜷缩在他的体内并试图拉着他沉入海底。它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将他的精神咬得破碎不堪,只留下一副透支殆尽的躯壳。

  所以他讨厌下雨天,因为雨天是深海怪物的催化剂。

  就算怪物不出现,下雨天也意味着湿冷、狼狈,而且一脚踩到地上都是泥,这让他很不舒服。

  虽然他不喜欢在雨天出门,但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比如上学。

  上学时遇到下雨天,这再正常不过了。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他会选择打车去学校,尽量减少在雨地里走路的时间。

  但这天运气不好,前方修路,还没到学校门口,师傅就放他下来,说没法再往前走了。

  他有些烦躁地祈祷深海怪物不要出现,因为一会儿他要去参加全市的物理竞赛。

  如果考得不好,极有可能被许菀知纠缠很多天。

  他打着伞,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在人流中快步穿梭。

  突然,一声细弱的“喵”叫钻进了他额耳朵。一中附近生活着很多只流浪猫,靠学生们的喂食生存。

  他停下脚步,在转角的小巷里定位到了这只小橘猫。可能是雨天影响视线,小猫被一块生锈的铁丝网卡住了。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别人注意到这只小猫。

  他想过去,但小巷前有一摊深不见底的水坑,踩下去他的鞋可能会湿一半。那种黏腻、肮脏的触感,或许会促发体内的怪兽。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小猫叫得越发凄惨,他僵在那里进退不得,耳边开始出现轰鸣的噪音,焦躁感一点点爬上来。

  这是怪物出现的先兆。

  就在这时,小巷里出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显然不怕下雨,因为他没有打伞。

  他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淋湿了一半,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一只脚大步流星跨进了泥潭里。

  不出意外地,跨进泥潭里的那只鞋被浸湿了,他低骂了一声。

  但还是继续往前了,他弯下腰,拉开铁丝网,小心拖住小猫的肚子,把它剥离了出来。

  “笨死算了。”虽然嘴上数落着,但他的动作是温柔的。

  小猫并没有什么报恩的觉悟,只是喵了一声,跳墙走了。

  少年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前额的雨水,他这才注意到这是张过分好看的脸。

  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伞下那个僵硬的旁观者,甩了下发梢的水就走了。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带起了一阵清冷而干燥的皂香味,冲散了雨天那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秦子然甚至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独属于泥土的清香。

  他盯着对方的背影,身体里那只不安分的、躁动的怪物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最后消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原来下雨天也不是一无是处。

  那天之后,他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下雨了。

  甚至在下雨的时候,他会伸手去窗外感受一下雨水滴落在手上的触感。

  细碎,清凉,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他怀疑许菀知的体内也住着一只怪物。

  那只怪物阴郁时,许菀知会化作一只疯长的荆棘,对着他咆哮撕咬,用每分每秒的监视将他缠绕到窒息绝望。

  那只怪物愉悦时,许菀知会温柔地抱着他说妈妈爱你,慷慨地赐予他半个月不问行踪的自由。

  这种极端的反复就像三体里混沌的乱纪元,他的世界没有稳定的四季,只有毫无预兆的双日凌空,又或是突然出现的漫长极夜。

  这种阴晴不定的日子让他精疲力尽。

  但这就是他向一直以来的生活。

  那天许菀知又来学校监视他,为了逃脱这种让人窒息的掌控欲,他逃了晚自习去网吧。

  他走在路上,雨突如其来,他没有带伞,全身都湿透了,不过他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在跟许菀知的对抗中,他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网吧里嘈杂的键盘声、雨后湿漉漉的空气、还有人们的交谈声,都让他觉得兴奋。

  网吧里人不多,有很多空位,不过他好像被命运牵引着走进了更里面的房间。

  在那里,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秦子然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雨中救出小猫的少年。

  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他走了过去,坐到了那个人的座位旁边。

  可对方盯着屏幕的视线很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所以他不甘地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水珠成功撒到少年的身上,对方有些不耐烦地朝他看了过来。

  少年还是穿着一中的校服,眉骨、鼻梁、嘴唇都很好看,但秦子然从没在高年级见过。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是高一新生。

  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心底有个奇怪的声音在回响:我要认识他。

  于是他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蹩脚的搭讪,但是对方表情始终冷淡,回复也很敷衍。

  少年玩游戏时很专注,所以秦子然决定先看电影等对方打完一局。搭话时少年的眉眼间有些许不耐烦,但最后还是把微信给他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同性要微信,不过这不重要,他现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那种飞鸟在体内苏醒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他觉得这潮湿阴冷的下雨天都变得可爱,于是喃喃自语道:“今天天气真好。”

  少年扫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不过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以后他们会认识的。

第20章 P 借我靠会儿

  秦子然回到家,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

  他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屏幕,视线落在微信第一条消息上:你已添加了艹,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方的朋友圈内容寥寥,也并没有设置可看年限。他一拉到底,在只言片语中大体勾勒出对方的过往:初中时去国外呆了一年,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后面又回到江城育英中学。

  这种对于陌生人没来由的探究欲让他感到新奇,不过他停不下来,怪物出现的亢奋期他常常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于是他连夜联系了育英中学的朋友,终于得知对方叫做宗故,喜欢各种运动,篮球尤甚。

  其实在网吧邀请对方加入篮球队也只是随口编造的幌子,如今看来,倒显得出师有名了。

  当晚他整理了一些篮球队的资料准备发给宗故,恰好许菀知进屋质问他缺席晚自习的事,他不动声色地编撰了些借口。

  应付许菀知是很费精力的事,谈话结束后体内的那只飞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黏稠的压抑感。跟亢奋期相反,这种枯竭期很难熬,会瞬间觉得万事索然无味。方才那些关于宗故的兴致也烟消云散了,他关掉手机,坐在书桌旁发了很久的呆。

  那段时间,学校里有个同学跳楼未遂,随后抑郁症变成了学校里提及的高频词汇。

  秦子然私下揣测,医学上或许存在某种“间歇式抑郁症”,因为他自己就处在这种不可预测的周期中。

  不过他没有严重到想要跳楼的程度,这种灰暗的状态往往也持续不久。

  那次大概持续了三天。

  之后他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在班级篮球赛的现场,他再次看到了宗故。

  他站在篮球场上,敏锐地察觉到宗故也在看他。

  不同于在网吧见面时那种诡异的结交冲动,在了解对方的篮球水平后,这次他是存粹的想邀请对方加入篮球队。

  所以当晚他再次给宗故发去了邀请的消息。

  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宗故加入了篮球队,他们顺理成章成为了朋友。

  他原以为宗故会跟其他同学一样,成为一个乏味的点头之交。

  可是宗故是不一样的,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似乎有一种穿透表象的直觉,在秦子然两次即将陷入抑郁的时候,生生拽住了他。

  第一次是秦训生日那天。

  许菀知毫无预兆闯进学校,逼他打电话给秦训。

  如果说他对许菀知的感情是复杂的,那么他对于秦训只有恨。

  从他记事起,秦训就已经有了私生子。他堂而皇之地带着那个孩子出现在家庭的各种聚会中,并直白地告诫秦子然以后他们两人是要竞争家产的。

  那个男人在外面一副君子做派,回家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他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偶尔出现也是闹得鸡犬不宁。

  他当着秦子然的面打过许菀知许多次。有次许菀知半张脸被扇肿了,十岁的秦子然冲上去,结果被秦训拴在椅子上用皮带死命地抽打。

  他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突然造访家中的大姨救了他一命。

  事后许菀知抱着他恸哭,失控的泪水像水龙头一样砸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又矛盾地觉得,或许,许菀知是爱他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发疯地练泰拳,他不允许自己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