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错落椰
拉赫兰应了:“是的,按量表给我的信息来看,他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黄泥村,也没有离开黄泥村的打算,潜意识里就认为黄泥村是最安全的。”
“知道了。”闻春纪长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屋子斑驳的墙面上回想着刚刚拉赫兰的所有话,在找到景颐肆后第二次感觉到了局促和无助。
第一次是没找到景颐肆屁股上的牙印时。
他一直在想,对于景颐肆来说能够给自己带来精神上极大痛苦的是什么事情。在他的记忆里,景颐肆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
是因为他们吵架了吗?
这五年来,闻春纪一直很懊悔,在景颐肆失踪前他们吵了很久的架,谁也不愿意退步,后来他在朋友的劝导下好不容易决定先服软,结果不等他找到北欧,景颐肆的死讯和骨灰盒就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景颐肆会先他一步死去。他想的很开,他们虽然同龄但这不是他们会共死的必要条件,或许他会先走,或许景颐肆会先走,共死这样的事太讲究缘分和运气,他想他们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幸运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景颐肆会先他一步离开的准备,在接到死讯后也表现得比很多人都平静,当时还被人猜测说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然而,随着得知死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心里的感情也不断发酵,最后成为他心里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和遗憾。
太多的人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死去,好在他是幸运的,景颐肆不是真的死了,他也确实把他找回来了。
想到这里,闻春纪生出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去看看景颐肆,确认那人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在睡衣外边披上一件外套便向邻居的小木屋走去。
今晚的星星很亮,将他们两间小屋之间的路照得很亮堂堂的,他踩在有些发软的土路上慢慢走近。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均匀的呼吸声。
夏大景的屋子只有一扇由几根一掌款的木条拼成的门,木条和木条之间的缝隙大到能让闻春纪的侧着手掌塞进去,透过它看里边的人绰绰有余。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闻春纪看见夏大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就穿着一条极修身的内裤,看来是他自己买的那两条。夏大景是个极其节省的人,内裤又是不能退换的商品,肯定是不舍得把两条没穿过的内裤丢了或者闲置的。
闻春纪又想起了以前的景颐肆,那个什么内裤都当一次性穿的资本家。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感叹着,闻春纪就想回屋了,不想彼时床上的夏大景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里身体明显一颤,继而惊醒,一双饱含惊恐的眼睛向门外看来,透过门缝和闻春纪四目相对。
毫无疑问的,静谧的黄泥村在半夜爆发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了半个村子的人和村口的大黄。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章解离性漫游症相关知识点参考:木梅:《反常心理学2》
第13章牛奶
他在梦里被景颐肆追杀,好不容易醒过来还没喘一口气,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门外瞟去,本能告诉他有人在外边盯着他,果不其然,透过门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在外边看着他。
谁?是谁?
他来不及思考便大喊出声,没有胆子出去看是谁,就拿被子裹着自己缩在墙角,心里把他知道的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最后开始背诵起村口贴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门外的黑影晃动,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对他说道:“夏大景,是我,闻春纪。”
“闻,闻老师?”夏大景揪着的心放下了点儿,吞吞吐吐地问,“这,这么晚了你在我门外干什么?”
闻春纪说:“哦,不好意思啊,我半夜有点饿了,想跟你讨个馒头吃。”
讨馒头?
夏大景半信半疑,怀疑外边的闻春纪是鬼假扮的,正想问几个问题试探试探,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长的声音响起:“闻老师啊,你也来了?大景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叫得那么大声。”
“哦,误会。”闻春纪跟村长解释说,“我想着半夜来找大景借点东西不小心吓到他了,惊动你们了,不好意思啊,害你们大晚上跑一趟。”
村长带头说了“没事”便带着一群人又离开了。
床上的夏大景慢慢放松下来,见闻春纪的影子还在门外晃动便问:“闻,闻老师,馒头你还要吗?”
“要。”闻春纪回答,“你还有我就要。”
夏大景喉结一滑,拽过挂在床脚的上衣和裤子穿上,打开屋里的灯走到了冰箱前。他屋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冰箱,用了十几年,冷鲜功能早就坏了,他只能把那层当碗柜用,冷冻层也早就冻不住东西了,但还能飘冷气,勉强可以当保鲜层来用,上次赶集买的馒头就被他塞在那儿,这会儿还剩最后三个。
三个馒头的大小其实差的不多,他仔细地挑出了一个最大的,却又有些不想给闻春纪。不是小气,是怕闻春纪的城里胃吃不惯这个硬邦邦的馒头。想了想,他决定把馒头皮扒下来,就留一个软和的馒头芯送出去。
当然,扒下来的馒头皮他是绝对不舍得丢的,拿了吃饭的碗全部收好,留着明早泡进粥里吃。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久,门外的闻春纪改口说:“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其实也没那么想吃。”
“不是,不是!闻老师,你等等!”夏大景好不容易给馒头剥完皮,抱了一定要让闻春纪吃上的想法。
打开那扇漏风的门,他把扒皮馒头往前一递,解释说:“馒头皮有点儿硬,扒了皮虽然软和了点儿但还是凉的,你介意吗?”
闻春纪怔愣两秒,笑着把馒头拿到了自己手里:“不介意啊,谢谢你啊,夏大景。”
“嘿嘿。”夏大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应该的,今天你请我吃了那么多东西,我就给你一个冷馒头,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闻春纪垂眼啃着白馒头,没有离开的意思。夏大景有点尴尬,手扶在门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睡了?”
闻春纪像是因为这话才回过神来,颔首说:“行,你睡,我刚刚想事情去了。”
夏大景多嘴问了一句:“不会是又想到你丈夫了吧?”
闻春纪眼睛亮了:“对啊,不错嘛夏大景,都学会抢答了。”
夏大景笑不出来。
闻春纪像是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我那早死的丈夫吃吐司不吃吐司边边儿,吃馒头不吃皮,吃火龙果要去子,吃蓝莓要剥皮!事多的要命,豌豆公主都没他那么娇气。”
“哈哈。”夏大景干笑两声,点头哈腰地将还没走的闻春纪关在了门外边。
夏大景想,闻春纪越来越可怕了。
他一开始还真信了闻春纪只是来讨馒头的,可刚刚看闻春纪拿着馒头半天才咬下来一小口,边吃还边想景颐肆,他不得不怀疑闻春纪又是来偷窥的,只是被发现了才说是要馒头。
想到这儿,夏大景的背后再次升起一阵恶寒,回想起醒来前做的噩梦,他更是觉得黑暗里有几千双眼睛在盯着他。
为什么啊。
夏大景想不通,在破书桌前翻找出一面蒙尘的镜子,用衣袖擦干净后透过镜面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想要从中找出和景颐肆相似的地方。
得出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他和那个叫景颐肆的人,不管从哪里讲都是天上地下两种人。
他想,闻春纪大概是魔怔了吧,真可怜。
后半夜,夏大景一直没睡,睁着眼睛在床上坐到了村里的鸡叫。
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去看闻春纪的屋子,见那儿灯还没亮,立马回屋掏了个馒头,拿了包榨菜就扛着锄头到地里去了。
被闻春纪好吃好喝地养了几天,夏大景发现自己变了,开始变得贪婪了,一个馒头一包榨菜已经吃不饱了,挥两下锄头就觉得手脚发软浑身无力。
他将锄头立在地里撑着身体,眼神呆滞地盯着远处的一点发呆,也借此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夏大景,夏大景!”
他猛然惊醒,回头一看,闻春纪的胳膊夹着一本崭新的课本站在田埂上眼神不悦地看着他。
“闻,闻老师。”夏大景很心虚,觉得自己躲着闻春纪是做错了事,甚至不敢直视闻春纪的眼睛,“早,早上好。”
“早上坏。”闻春纪沿着田埂走近了他,将一瓶牛奶递给他,“拿去,请你喝的。”
夏大景后退了三步:“不,不行,我不能喝。”
“我说让你喝你就喝。”
他不接,闻春纪就把牛奶放在了田埂上,走时说道:“这牛奶过了今天就喝不了了,我上课去了,你自己想想是浪费了好还是你喝了好。”
夏大景紧握着锄头把儿,目送着闻春纪迎着大清早的太阳光离开,正愁着怎么解决这一瓶牛奶,闻春纪忽然回头警告他:
“不许给别人喝,我会伤心的,夏大景。”
就这么短短十四个字把夏大景想把牛奶送给杨梅杨果的想法打消了。
他下意识地舍不得让闻春纪伤心。
闻春纪走远了,夏大景终于决定向前去碰那瓶牛奶。牛奶装在玻璃瓶里,似乎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瓶身还带着冷气,握在手里十分舒服。
他轻轻拧开上边的铝盖,见上边沾着一点儿牛奶,想着不要浪费就轻轻添了一口。牛奶又香又甜,舔了一口就对那个味道上了瘾,迫不及待抬起瓶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后,感觉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原来牛奶是这种味道啊……”他小声嘀咕着,欢欢喜喜地又把剩下半瓶喝了才想起这是对他图谋不轨的闻春纪给他的,闻春纪还说过他那死去的丈夫生前最爱喝牛奶。
还是把他当成景颐肆的替身,依旧是想把他往景颐肆的方向培养。
夏大景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村长从大道上走过,停下来问他:“大景啊,你拿着个瓶子在哪儿又哭又笑的干什么呢?”
“啊?”夏大景一哆嗦,将玻璃瓶丢到了一边,犹豫几秒跑向了村长,小声说道,“村长,我觉得闻老师有点吓人,他总说我跟他死去的丈夫很像,不仅请我吃饭,还给我喝牛奶,怎么办?”
在夏大景心里,村长是整个村最德高望重的人,遇到什么难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
村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提醒他:“他还给你买了个拖拉机。”
夏大景纠正说:“拖拉机是买给村里的。”
“闻老师可跟我说给你买的。”村长告诉他,“闻老师问我,你是不是经常给村里的老人锄地,我说是。又问我怎么不买辆拖拉机,我就实话实说啊,村里哪有这个闲钱啊,村里唯一的一头老牛六年前就病死了,他就说要给你买辆拖拉机。”
夏大景责怪起了村长:“你也不拦着点儿,那拖拉机好几万呢,闻老师再有钱也没有给咱花的道理啊。”
“我说也是啊。”村长抬手拍了拍夏大景的肩膀,“大景啊,我们欠闻老师太多了,还不上啊。你也三十好几了,一直没个媳妇,我看呐,那闻老师对你是有几分意思的,不如你就从了吧。”
夏大景被吓得再度后退:“村长,你不要开玩笑了。你,你这是要卖我吗?”
“不是说卖。”村长语重心长地劝他,“大景啊,你看,你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闻老师呢又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他觉得你像他丈夫可能就是缘分,不然怎么整个村子里就你像。怎么不觉得我像呢?”
夏大景在心里暗自腹诽:“您这年龄都对不上,我好歹还对上个年龄。”
村长仰天感叹道:“说起来啊,闻老师也是可怜,大景你说是不是?”
夏大景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回想起自己今早还故意躲着闻春纪,想到闻春纪一个人孤独吃早餐的场景忽然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说不定闻春纪只是寂寞呢?
第14章大席
村长并不是偶然路过田奶奶家的地,而是有人跟他说夏大景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来那耕地才特意赶过来的。如果放在以前,农忙时节,夏大景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劳动力过这样起早贪黑的生活是不奇怪的,但昨天闻春纪买回了拖拉机,那就没必要再没苦硬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