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36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又说了些客套话,许青只随意地听着。自从他被赵家针对,就很少有同行愿意和他搭话了。他慢慢喝了口酒,在侯思翰说话的间隙里问道:“侯先生,有什么事吗?”

侯思翰被他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愣,笑道:“邢老师说您平易近人,说话直接,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邢老师?

许青这时才撩起眼皮望向侯思翰。

侯思翰说道:“邢老师下周五飞香港,想请您过去喝一杯,但奈何一直联系不上您。”他说了告别宴的时间,在周四晚上,一家老茶楼。

许青一只手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转动着,提起唇笑,“侯先生,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去邢老师的告别宴呢?”

他和邢湛最多只见过寥寥几次,绝对算不上熟稔。唯一正经的交集,是邢湛写了爆款作品《理想城》,许青在这书的漫改剧推出的VR展览中担任艺术指导。隔着几层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值得一场告别宴?

侯思翰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说:“许老师,您没听他说吗?”

许青看着他,没有动。

侯思翰笑道:“既然邢老师还没跟您说,您去了就知道了。”他打了个哑谜,“是和上次艺术天工奖落选相关的。”

许青听到“艺术天工奖”五个字,眼神骤然锐利,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

这是他心中难解的结,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奖项,却因赵家的暗中操作而落入他人之手。就算和赵书珩柔情蜜意一个月,也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恨。

邢湛会帮他吗?

许青抬了抬眸,想追问,但侯思翰已经起身告辞。他临走前,悄悄对许青道:“邢老师的飞机在周五晚上七点,大兴机场。”

许青点点头,礼貌笑道:“代我问好,有缘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淌成一片片水光,映着他的每张面具。

他缓慢地上楼,推门,门内漆黑一片。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赵书珩怎么不在家?往常这个时间,赵书珩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他迅速进了房间,到浴室洗了澡,脱去一身的酒气,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衣服也拿去洗了,再回到床上,装作睡熟的模样。

他刚躺下,门外响起动静,是赵书珩回来了。

许青能分辨出赵书珩的脚步声,他走路时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许青的心上。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来到了床前,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落在许青额头上,翻了个面,手背贴着他。赵书珩靠近他,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不舒服?”

许青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声音里也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有点儿困。”

赵书珩俯身亲吻他的额头,问:“今天在家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许青习惯性回答。

赵书珩轻轻笑了一下,“嗯,我也很想你。”他说了些腻歪的话,便去洗澡了。

许青迷迷糊糊听着水声哗哗作响,又想起酒吧里萎靡的灯光和侯思翰神秘的眼神,心中一阵不安。

要去见邢湛吗?可赵书珩不让他见。

他内心挣扎着,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月前,看见艺术天工奖落选的那一刻……

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在他辗转痛苦时,一个温暖的躯体从身后抱住了他,赵书珩低声说:“宝宝,我好爱你。”

也许是笃定许青已经睡着了,赵书珩像找准了契机,一遍遍低声诉说着爱意,一点一点亲吻着他的长发。

在许青以前睡着的时候,赵书珩也是这样吗?许青不敢细想,紧闭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天许青醒来时,赵书珩已经走了。

他像往常一样,机械地起床,刷牙,吃赵书珩留下的早饭。在收拾完回到画架边上时,他才看见赵书珩新带来的书。

在他的画架旁边,赵书珩买了一个小的书架,放些他借来的书籍。前些天只一本,现在多了很多书籍。他一个个看着书名,《欧洲美术:从罗可可到浪漫主义》、《浪漫主义》、《德拉克洛瓦的绘画笔记:浪漫主义杰作的诞生》……

不对,不对……

他恍然想起来,昨天他出门时,特意带走了《法兰西美术:理性与浪漫》,想着如果赵书珩发现了他出门,他就可以以还书的名义解释。

可昨天被邢湛的事情打断了思绪,赵书珩问他时,他习惯性回答了在家。

现在这里摆放着新借来的书,赵书珩必然发现了他出门。

昨天,赵书珩满怀爱意地捧着书进门,发现了许青出门,撒谎,还若无其事地说爱他……

许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试探性地走到门边,摸了摸门,竟然没有锁。

也许是赵书珩还没来得及锁门,许青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绕了几圈,才下定决心,慢慢走到学校外的一家小诊所。

诊所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许青不由感到一阵眩晕。

只有这一次机会吧?也许明天赵书珩就会在家里上锁,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紧张地推开门,和医生说了失眠的症状。医生耐心地听着,说:“嗨,不就是失眠吗?这种症状很常见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身体调理,压力大导致的……”

医生说着,找了盒安眠药,嘱咐了些用药事项。许青看着医生上下嘴唇开合,却怎么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药盒在手中变得冰凉。

对不起,对不起……

赵书珩会原谅他吧?

只要不被赵书珩发现就可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盒放进背包,神情恍惚地走出诊所。街上的喧嚣都隔了一层玻璃,刺激着许青的耳膜。

到家后,许青将药盒藏到衣柜最深处,想想又觉得不妥,放到自己的颜料箱底层,用颜料罐盖住。

这只是预防措施,不是背叛。赵书珩不会发现的,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这样想后,许青重新拿起画笔,心不在焉地画着,脑海里不断想起侯思翰的话。

下周四晚上,离今天还有几天时间。

他数着日子,手指在画布上无意识地滑动,等他回过神来时,画纸上已经画出一人的背影。背影模糊,熟悉,是赵书珩的背影。

赵书珩晚上到家时,一进门,在屋内扫视一圈,看见许青正在画架前坐着,这才安下心来,走过来问:“在画什么?”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背景是碧蓝的海岸,暮色余晖洒落海面,远处海鸥盘旋。

赵书珩眯了眯眼,他确信他没有和许青一起去过海边。

那是谁和许青去的海岸呢?

赵书珩的目光停留在画纸上,风抚着男人的发梢,如梦的场景下,甚至可以看出作画人对那人的深情与眷恋。

“就是随便画画。”许青支支吾吾说。

赵书珩沉默片刻,将手轻轻放在许青头发上,他不是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便转了话题,道:“这些天学校在对我的学术成果做调查,暂时不用去上课了,我就在家陪你。”

许青的心沉了下去,“要调查多久?”

赵书珩坐在他旁边,挨着他,看他拿着颜料调色,说:“说不准,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

这么说,许青不能趁赵书珩上班时去找邢湛了。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一阵心烦,又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心地画着。

赵书珩的手搭上许青的腰,头也耷拉下来,靠着许青的肩膀,轻声说:“我们终于可以一整天呆在一起了,宝宝,你开心吗?”

他说话时,脑袋一动一动,戳着许青的肩膀。明明是温馨的画面,许青却一阵心烦意乱……

赵书珩看他停下画笔,得逞般地凑上去吻他的嘴唇。

许青的身体僵硬,却不敢推开。他闭上眼,被动承受着这个引起一阵心悸的吻。

是心虚才害怕脸红,还是仍然为眼前的人心动呢?

许青已经分不清了。

书上所说“熟莫近,近则生嫌;情莫满,满则生恨”,大抵如此吧?

第42章 公无渡河3

周四前的几天,赵书珩对许青寸步不离。去哪都要守着。

做完一场,许青望着天花板,听着窗户外面小学生们经过的声音,他恍惚地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周五的中午了。

今晚七点,北京大兴机场往香港的航班就要起飞了,带走邢湛,带走许青寥寥的希望。

如果这次错过了邢湛,他还有其他东山再起的希望吗?

他想去见他最后一面,问问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

囚禁他的猫妖站在门边,说:“宝宝,该吃饭啦,我煮了你爱吃的……”

后面的内容许青听得模糊,不真切。他根本没什么爱吃的食物,不过是猫妖凭着和他的相处,自己猜的罢了。

他看得出来,猫妖是真的很喜欢这样平淡的日子。给他吹头发,念书,陪他画画,给他做各种各样的汤汤水水,哄着已经成年的许青。

许青说:“好呀,哥哥。”

他强撑着精神,披上柔软可爱的皮,笑着往猫妖走去。他一只手牵上猫妖的爪子,忍着烦躁,踮起脚吻了一下猫妖的唇,随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哥哥做的汤最好喝了。”

坐到餐桌前,他端起汤碗,小口地吃着。

吃完饭,在画架前呆一会,等猫妖收拾完餐具,再到床上睡一趟午觉。也许睡个半小时,也许睡到黄昏,无所谓,这就是许青枯燥的生活了。

他忍耐着这样的生活,忍耐猫妖一遍遍变着花样学做饭,逗他笑,猝不及防地吻他,不厌其烦地说着爱他。

忍耐。

这次许青破天荒地主动脱去上衣,抱着猫妖说:“哥哥,还想来一次。”

他隐约听见猫妖在低低地笑,有时候分不清是温柔的笑声,还是冷冷的,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结束的时候他支着不利索的身体起来,“我去弄点水喝。”许青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去经过画架的时候,许青翻了一下,找到存放的安眠药。

安眠药的位置似乎和之前放的不一样,也许是他画画的时候推动导致的。

许青拆了药,不知道放几粒。他发着抖,只好投下一粒。

走回房间,许青抿着唇假装喝了一口水,随后递给猫妖。

猫妖拿着水杯,看了许青一会,说:“宝宝,明天一起去写生吗?春天了。”

哦,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