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许青的眼睛这时候亮了一些,他看见猫妖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儿人形,是赵书珩的影子。
心中那股酸涩劲头涌上来。
赵书珩把水杯递到唇边,看着愣神的许青,笑了一下,喝下了水。
赵书珩把水杯放到一边,躺下来。许青也跟着窝到他怀里,任赵书珩玩弄他的长发,用五指将长发一片片疏开,嗅着上面沾染的洗发水的香味。
赵书珩说:“记得不能总吃馒头。”
许青鼻头酸了一下,“我又没有吃了,不是你在守着么?”
赵书珩抱紧了他,松开长发,摩挲着他的后颈,上有一小片雪白的绒毛。
“要营养均衡。”
许青这回没再反驳,听着赵书珩说话。
“委屈你了。”
赵书珩说。
许青的眼泪盈在眼眶里面,他用力眨了一会儿,将眼泪逼了回去。
等了好一会儿,等赵书珩的呼吸变得均匀时,许青才慢慢从他怀里出来。
他身体一离开赵书珩,便快速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背包,在走出卧室门时,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赵书珩。
他小心地关上卧室的门,在经过玄关时,看见平常放钥匙的地方放着他的手机。
他忍着悲痛将手机开了机,满格电。
许青走了。
从清华园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认识到,他讨厌这个地方。
许青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给邢湛发了条艺信。
许青到了航站楼的停车场,看见邢湛和几位在艺信新闻上出现过的熟人都在。他匆匆扫了一眼,都是报了艺术天工奖但落选的人。
邢湛带着朋友们朝他走来,率先伸出手,微笑道:“公无渡河工作室欢迎你,许青。”
许青还沉浸在刚刚离开赵书珩的巨大情绪波动中,闻言有些愣神,只礼节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手。
邢湛并不在意,笑着介绍道:“朋友们,这是许青,艺术天工奖的原定金奖获得者。”
许青难得听人这样介绍自己,不太适应。其他几位都上前来和他握手问好,各自介绍一番,都是落选艺术天工奖的艺术家,有像许青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也有报了两次、蹉跎十年的艺术家。
邢湛边走边介绍道:“我听闻过许多艺术圈的新闻,艺考中买通主考官、买卖人情,这些也就算了。寒窗苦读十年,九大美院毕业,出来也得看导师,看关系,论资排辈还得看艺术天工奖,实在难以服众。”
他们一行人上了电梯,往入口走,“这样的规则,在各大圈层比比皆是,在艺术圈也尤甚,不是名家,没有人提点,谁管你作品如何呢?我正是看不惯这一点,所以才回国。”
许青听他说着,三言两语,将他无数次按压又疯狂挤上来的思绪挑起,那埋藏在心底的怨恨情绪几乎令他失去理智。
“所以,我召集了大家,一起创立公无渡河工作室。”邢湛总结道,眼中带笑,“这是一个全新的、不论出身的工作室,我们想效仿法国落选者沙龙,专门展出在艺术天工奖中落选的作品!”
许青听了,怔立原地。
“难道官方选出的作品,就比我们的作品好吗?难道我们的作品,就不值得被世人看见吗?”他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地激动,“我不相信艺术有唯一的标准,既然有多重标准,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呢?”
邢湛郑重地拍了拍许青的肩膀,“加入我们吧,许青。你知道艺信上有多少支持者在抗议黑幕吗?大家都非常期待你!你的作品值得被看见,你值得站在聚光灯下!”
站在聚光灯下!
“如果你能加入公无渡河工作室,大众也会相信我们的能力。”邢湛说,“你也曾经和我们一样,不被人看见,你知道这种感受。我们从前是一类人,现在是一类人,以后也会是一类人。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就不能画出惊艳世俗的作品吗?”
邢湛不是艺术圈的人,他却在这时候说了“我们”。
邢湛和他身后的年轻人们都看着许青,这群人里除了邢湛,都是些作品有实力,人却不被认可的年轻人,是许青昨天还在嗤笑,今天却不得不重新面对的人。
许青看着他,看着这群眼睛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好像重新回到了艺考结束那天,那个相信自己的画笔可以征服世界的、有无数勇气可以生长的自己!
他沙哑着声音,说:“可以。”
尽管他腻烦这样普通平淡的人。
邢湛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背,说:“好!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新朋友!”
许青想,真是一群中二病犯了的年轻人,上到三十六岁下到十八岁的中二病少年……
邢湛低声说:“我在香港建了工作室,我们今天回香港,现在还可以买票,跟我们一起走吧。”
“现在?”许青晃神。
“是啊。”邢湛说,笑了笑,“正好可以彻底摆脱他。”
他没说“他”是谁,但许青听懂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许青厌烦一无所有的赵书珩。
这样浅显的道理,只有风暴中心的赵书珩自己不知道。
许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说:“不要这样说。”
邢湛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许青犹豫了一下,才想起来手机在口袋里。他摸了摸手机,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密码是赵书珩的生日……
他输入赵书珩的生日,点进了软件,买了和邢湛他们一个航班的机票。下单的时候,他看见候选人列表里有赵书珩,顺手点了一下,又想了想,才在名单里划掉赵书珩。
他跟着大家一起过安检。
他什么东西都没带。
晚上六点半,大家在候机厅等着,聊着闲天,说着工作室要做的事情。招兵买马,四处宣传,一定要把邢湛和许青作为噱头来宣传……
许青心不在焉地听着,半晌才低声问邢湛:“可以先不宣传我么?”
邢湛愣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许青点点头,摸着手机。
赵书珩是不是要醒了?
他紧张地看了一下手机,离飞机起飞还有二十分钟。
候机厅在提示登机了。
许青慢吞吞走在队伍后面,邢湛带着他上了飞机。
这次行程是坐在经济舱……和赵书珩出来,他从来只坐头等舱。
也许现在已经坐不了头等舱了。
是啊,现在的赵书珩已经不是……
邢湛说:“等我们到香港,你还没房间住吧?可以先住我那。还有一些艺术家也在,你到时候都可以认识认识……”
许青迷迷糊糊地点头,打消了刚刚的想法。
现在他是正常人了。
他终于是正常人了。
他摆脱了赵书珩。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任何人说话,聊天,不用担心赵书珩会吃醋了。
他用力攥着手,又松开。
飞机在播报起飞了,赵书珩已经醒了吧。
第43章 公无渡河4
赵书珩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许青被绑在凳子上,嘴上封了胶布,眼睛被蒙住,双手双脚被牢牢绑住,无法动弹。
赵书珩看见自己的手用力扼住许青的喉咙,一遍遍凶狠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是说了最爱我吗!”
他发了狠,扼住许青的手越来越紧。手中的人不断挣扎,拼命地摇头,可梦里那个恶魔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用力。
许青的脸色由红转紫,最终变成青紫色,那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转移到赵书珩身上。他痛苦地撒开了手,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脏也狂跳不止。
赵书珩喘息着,环顾四周,自己还在房间里,屋内没有许青。
他下了床,看了眼床底下,许青藏着的背包已经带走了。
啊,许青真的走了,他又一次放走了Pablo。
他有点累,坐在地板上,看着床头柜那丝毫不掩藏的安眠药,苦笑了一下。
很神奇,在得知许青放弃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感到庆幸。
庆幸许青还是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赵书珩是一个疯子之后选择了离开,没有被这个疯子感染。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扼住许青脖子的触感。啊,许青,连同在梦里,他也想和许青感同身受。
他的双手缓慢地环上自己的脖子,一点点用力。许青在梦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或许不止是梦里吧。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
卧室门被打开。
他立即松开了手,猛地看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许青,身上系了围裙,还沾着油烟味。许青边解开围裙,边笑着说:“哥哥,你睡醒啦。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赵书珩愣愣地看着许青把围裙解下来,走过来扶他,“怎么坐地上呀?我刚刚做了晚饭,就是很久不下厨,不是很好吃,哥哥将就吃点吧?”
许青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朦胧而遥远。赵书珩出神地听着,被许青拉起来,推着到了餐桌旁坐下。
许青真的没走。
赵书珩怔怔地看着许青给自己盛了饭,催他尝尝手艺。他朝玄关看了一眼,许青的手机还放在那里,位置不对。
他可以感觉到,许青出去一趟回来,比先前兴奋了很多。是因为见了邢湛吧?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许青吃了饭,赵书珩照例去收拾碗筷,许青则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提已经不能再明显的出逃。
赵书珩第二天就收到了学院主任发来的消息。调查结束,主任催他回学校上课。
这次周一早上,许青还在睡懒觉,赵书珩把他喊醒,给他穿上搭配好的衣服。许青揉着惺忪睡眼,没有多问,乖乖跟着赵书珩出了门。
直到走到教学楼下,许青才从这混沌的睡梦中醒过来,转头问赵书珩:“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来陪我上课。”赵书珩说。他说这话时有点紧张,小心地用余光看左边许青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