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96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你别叫他们爸妈了。”

或许心脏不是致命器官,耳朵才是。陈在在从长久的耳鸣中顿悟,不然怎么会,他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被捅死了。

早在隋妄不让他去祭拜爸妈的时候,陈在在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装聋作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天聋了地哑了他们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不想把爸妈分给我了是吗?我又没有爸妈了是吗?”这样残忍的问题,他不立刻否认就是默认,于是陈在在吊着最后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还有哥吗?”

“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吗?”

嗡——嗡——隋妄感觉一只蛾子钻破自己的耳朵飞了进去。

粉状的蛾子翅膀吸收他的血液不断膨胀,膨胀,膨胀到和他的肺一般大,将他的肺堵了个严实。

他喘不过气,呼吸困难,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弟弟无时无刻不在哭,那两具焦尸朝他扑过来了,他心疼得要炸了,有人在拿刀割他,他想抢过那把刀划开胸口把蛾子抓出来。

“别问了……”他祈求弟弟,“别再问了……”

陈在在不依不饶,无论如何都要一个答案:“那你选哪条路?说话啊,我问你选哪条!”

“我不认了!我不认了!”

他终于被逼到绝境,面对深渊一跃而下。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我不配做你哥!我也不配做我爸妈的孩子!我那天就不该把你留在家!这十二年就是个错误!我不该把害死我父母的——”

话音到这被一道巨大的开门声打断,隋妄恍惚间看到弟弟走出去。

半分钟后陈在在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既然是错误那就都别活了!我们同归于尽!”

“在在!你干什么!”

严衡和梁城跟陈在在前后脚进来,看到他要捅隋妄吓得要疯。

两人冲过去,只抓住陈在在的衣角,他手中的水果刀横着扎向隋妄的脖颈。

隋妄看着弟弟,安然地阖上眼睛。

他从十六岁害死他爸妈起,就在厌弃这条生命,是陈在在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把他拉出泥潭。他过了十二年快活日子,眼见就要功德圆满,和弟弟相守一生,现在老天爷告诉他那十二年都是建立在他爸妈的尸骨之上,要他丧父丧母后还要丧子……罪该万死也不过如此。

但死亡比他想象的要温柔。

能感觉到刀尖的凉,感觉不到皮肤被刺破的疼。

隋妄静静地等待好久,睁开眼。

刀尖贴着他的脖子停下了。

陈在在心如死灰地看着他。

身后的人扑上来想要夺过刀,一个资深警察,一个武术冠军,在那一刻却没抢过一个一心求死的小孩子,刀锋一转,陈在在直直捅向自己的脖子。

刀刃割开皮肤,血噗地喷出来。

热乎乎的腥溅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看到哥哥握着他刀子的手,刀割开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放开!”他声嘶力竭地喊。

隋妄很平静:“把刀放下。”

陈在在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瞪着他。

“我说话你听不见是吗?我让你放下。”隋妄蓦地收紧手,刀又割进去一点。

刀“当啷”掉在地上。

病房外涌进来好多人,他们不停撞过陈在在的肩膀。

有人给隋妄包手,有人控制住陈在在。

很长一段时间,陈在在眼前都是嗡嗡乱飞的重影,直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传进耳朵。

——“sweetie,哥有事和你说。”

不知什么时候,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已经清空。

隋妄用包好的手牵着他的手,对严衡说:“家里,书房,我保险柜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帮我取过来,密码你知道。小满也一起去。”

梁城要说什么。

隋妄:“你也去。”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严衡不想走,他疯了才会走,“你俩身边不能离人。”

“放心吧。”隋妄刮了刮陈在在的手心,“他不会再闹了,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三人被赶走,隋妄就站在窗口往下看,确认他们的车走了,才走到门边锁好门。

期间陈在在一直被他牵着,乖乖地跟着转。

转到病床边,隋妄让他坐下,自己拉过把椅子。

窗帘拉得很严,黑暗中,两人面对面相望。

隋妄说:“陈在在,我用你的命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你也要用我的命发誓,你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准说,尤其是对严衡梁城和安小满。”

“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立刻暴毙。”

陈在在被吓得肩膀一颤:“为什么不能用我自己的命发誓?”

“因为我养了你十二年,直到现在才知道你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隋妄几乎是哄着他:“发吧,我们今天就说明白。”

“好,好……”陈在在对他没有一点办法,“我用你的命发誓,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可以了吗?够了吗?你满意了吗?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在在屏住呼吸,心脏悬起,把自己吊在万丈深渊之上,以为隋妄会说出比刚才还要决绝狠厉的话,以为他吐出的一撇一捺都是会夺走自己性命的刀。

然而……然而……

隋妄说:“哥哥一直爱你。”

“过去的十二年,直到现在这一刻,我没有一分一秒不爱你。”

脑中响起剧烈轰鸣,前面种种皆化为泡影。

明明被千刀万剐到只剩一颗濒临停跳的心,却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重塑肉身。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啊,你别欺负我了行吗……你是我哥啊……我好疼好疼……”

隋妄说我知道。

哥知道,哥知道你疼。

他抱着弟弟让他哭,把心里的毒都变成水排出来。

等到陈在在的哭声慢慢减弱,他才继续道:“美人鱼表演那天,我没去听你的告白,是因为我被一个人堵在了路上。”

“……谁?”

“害死我爸妈的凶手,高云磊。”

陈在在愣了下,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隋妄告诉他,“是你的生母。”

第48章 坦白

那年夏末,枫岛下了百年间最大的一场雨。

要把这烂天烂地都劈开的一道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像洪水似的从天上倾倒下来,落到地面瞬间激起一层扬尘浮土,雨点砸击地面的声响之大让人有片刻的耳鸣。

但陈在在的耳鸣不是雨声引起的,而是高云磊三个字引起的。

他望着隋妄,歪着头,脸上是一种极其困惑、不解、不敢置信的神情,巨大的悲痛在他的五脏六腑内乱蹿,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像两盏要灭掉的小灯。

“你是说……我妈,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

在那一刻,隋妄无法和陈在在对视。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住,哑了,不能发声,答案被死死扼在心底,经历过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才步履蹒跚地爬到喉口。

他没回答,只说:“高云磊不是你妈,她和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不是?怎么会没关系?”陈在在嘴唇颤动,眼中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要融化了从眶子里流出来,“她生的我,她养我到六岁……我们……我和她血脉相连……”

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害死了他哥哥的父母。

他是害哥哥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孩子,却恬不知耻地享受哥哥的养育照顾这么多年,还口口声声地管被害者叫爸爸妈妈,还每年忌日都去人家的墓地祭拜看望。

隋靳东和周晴的亡魂在墓碑后面会怎么看他?

会有多恨他?

你妈把我们害死了,你又来拖累我儿子?

真是不要脸的一对母子!

不要脸到极致!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痛苦从陈在在的心脏里挤出来,撕开他的胸骨,他的脖子和脸胀得通红,眼眶边鼓出一根根青色的筋。

他伸手抓住哥哥,想说对不起,张开嘴却发现于事无补。

“我……我不知道是她、是她撞死了——”

话音在这个字后戛然而止。

过分醒目的字眼,让陈在在脑中闪过一道电流,他猛地想起美人鱼表演那天,哥哥打电话反复问他,小时候他妈开车送他去医院的细节。

“咳……咳咳……”